腊八。
北平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气里,雪粒子跟撒盐似的往下落。
杂院深处,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顾长生是被饿醒的。
不是寻常的饥饿,那是一种从胃里烧起来的空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搓,疼得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体一阵阵地抽搐。
冷。
刺骨的冷。
破窗户上糊的纸早就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寒风跟刀子一样灌进来,让他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袍跟没有一样。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屋里昏暗得只能勉强看见桌椅的轮廓。
三天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了。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顾长生。三天前,他还是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写字楼里摸鱼的青年,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下个月的花呗和中午吃什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这个民国十三年的穷书生。
原主也叫顾长生,一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满腹经纶,却清高得不合时宜。在这乱世里,一口气没上来,加上风寒与饥饿,就这么撒手人寰,把这具濒死的身体和一个烂摊子留给了他。
这算什么?史上最惨穿越?开局就是地狱模式,连个新手礼包都没有。这三天,他靠着原主记忆里剩下的一点米汤吊着命,可现在,米缸早就见了底,连水缸都结了一层薄冰。
“咕噜……咕噜……”
肚子里空城计唱得震天响,胃酸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眩晕。
他太饿了。
饿到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墙角那只缺了腿的板凳,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只烤得流油的肥鸡。他甚至能闻到那股子焦香,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可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吞咽的动作都带着血腥味。
“磨剪子嘞——锵菜刀——”
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吆喝从院外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锵”然之声,在这死寂的寒冬里格外清晰。
这本是北平城里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声音,此刻落入顾长生的耳中,却不啻于地府勾魂的锁链声。
磨刀……菜刀……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案师傅手起刀落,将白生生的面团切成整齐面条的场景,浮现出后厨里,厨子挥舞着菜刀将肥肉切成薄片的画面。
食物。
那声音背后代表的是人间烟火,是他此刻遥不可及的奢望。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寸寸将他淹没。
他就要死了。
和这具身体的原主一样,无声无息地饿死、病死在这间破屋里。
他不甘心,前世虽然平庸,但也活得安稳自在。凭什么穿越一回,就要落得如此下场?
不!
我不能死!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从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的手在冰冷的炕上摸索着。
指尖触及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他费力地将它抓进手心,那是一个圆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块银壳怀表。
表壳上雕刻着繁复的竹叶纹路,即便蒙着一层灰,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这是原主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是顾家还没败落时,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也是他最后的念想。
这三天,顾长生哪怕饿到神志不清,也下意识地没有动过这块表。
但现在,这块表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当掉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地滋长。
可是……这是原主最后的念想。自己占了他的身体,还要把他最后的念想也给卖了,换一口吃的?
这和趁火打劫的贼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贼。我这是在救他的命,也是在救我的命。
人死了,念想还有什么用?留着这块表,我们两个都得死。当了它,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顾长生内心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温情、道德、愧疚……这些东西在极致的饥饿和死亡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顾长生,前世是个务实的俗人,今生,在这个操蛋的世道他更要务实。
活下去!
生存,是最高准则!
“对不住了,兄弟。”他对着怀表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对原主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你的命,我接了。你的路,我替你走下去。但这第一步,得踩着你的念想过去。”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怀表……当铺……钱……
然后呢?
钱能买窝头,能买米,能让他活过今天,活过明天。
那后天呢?大后天呢?
坐吃山空,死路一条!
这个时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做什么?去码头扛大包?还是去给大户人家当账房?
前者他这身子骨扛不住三天,后者……人家凭什么要你一个来路不明的穷酸?
难道……真的没有出路了?
不!
有的!
顾长生的瞳孔猛然收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天灵盖,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
他有一个谁也比不上的优势!
一个领先这个时代近百年的文娱宝库!
他的脑子!
前世的他,虽是个摸鱼青年,但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网文,从古典仙侠到都市异能,从历史架空到悬疑科幻,十年书龄,阅遍网文亿万字。
除此之外,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词、歌曲、电影、剧本……在这个文化娱乐相对贫瘠的时代,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是降维打击!
武侠小说?这里只有旧派的《七侠五义》,哪见过“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的江湖?
神魔小说?《封神演义》、《西游记》虽是经典,但哪有后世动辄毁天灭地的世界观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甚至……一篇后世中学生都会背的现代诗,拿到这个时代的报纸上,都足以引起一场文坛震动!
正好自己穿越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世里所有脑子里看过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
文抄公!
就当文抄公了!
这个念头让顾长生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嗬……嗬……”
顾长生剧烈地喘息着,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他那双因为饥饿而黯淡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每动一下,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咬着牙,一点点地从土炕上挪下来,双脚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身形。
目的很明确。
第一步,当掉怀表!
第二步,换钱!
第三步,买两样东西——吃的,还有能写东西的纸笔!
他将那块银壳怀表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让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雪。
斜对门住着的王大妈正端着一盆热水往外泼,看到顾长生,愣了一下。
“哎哟,这不是顾家那秀才么?这是……能下床了?”王大妈嗓门不小,带着一股子京片儿味。
顾长生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却比哭还难看:“嗯,躺不住了,出去走走。”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跟砂纸磨过一样。
“哟,您这脸色可忒难看了,跟纸糊的似的。这大冷的天,可别再招了风。”王大妈嘴上关心着,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打量,透着几分好奇和审视。
“多谢大妈关心,我省得。”
顾长生点点头,不再多言,扶着墙,一步步朝院门口挪去。
穿过狭窄的胡同,北平城喧闹的街景扑面而来。
穿着长袍马褂的行人,拉着黄包车的车夫,沿街叫卖的小贩……这一切都鲜活得不真实。
顾长生紧了紧衣襟,将怀里的怀表又按紧了一些。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街角那个巨大的、写着一个“當”字的招牌。
那里,就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只要能走到那,只要能换来笔墨和窝头,他顾长生,就能在这民国的天空下,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