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顾长生才终于停下了笔。
桌上,已经铺满了写满字迹的毛边纸。
他熬了一整夜,凭借着前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和此刻高度亢奋的精神,硬生生写出了《射雕英雄传》的前三回,足足两万余字。
从“风雪惊变”到“江南七怪”,郭杨两家的悲剧,丘处机与江南七怪的醉仙楼之战,再到十八年之约,一个宏大江湖的序幕,被他用那支破笔淋漓尽致地拉开。
放下笔,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脱力。眼前阵阵发黑,腹中再次唱起了空城计。
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水缸边,用拳头砸开薄冰,舀起一瓢冰冷刺骨的凉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冰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那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不能倒下。
他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这是他的倚仗,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整理好,用一张油纸包了,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然后,他拿出昨天剩下的那个窝头,就着冰水,三两口啃完。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迎着清晨的寒风,再次走进了那片苍茫的白雪之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北平晨报》。
这是目前北平城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广的报纸。要想一炮而红,就必须在最好的平台上亮相。
报社位于城南的一条大街上,是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门口人来人往,显得颇为热闹。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走了进去。
一楼是大厅和发行部,嘈杂无比。他绕过人群,按照指示牌,上了二楼的编辑部。
编辑部里,电话铃声、打字机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一个个穿着体面、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编辑和记者们来回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而自傲的神情。
顾长生这一身打扮,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污水滴进了清油里。
他走到一个挂着“稿件收发”牌子的隔间前,里面坐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着时髦的格子西装,正对着一面小镜子,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的分头,对站在面前的顾长生视而不见。
“您好,我来投稿。”顾长生不得不开口。
那年轻人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的嫌弃不加掩饰,嘴角撇了撇,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稿子放那儿吧。”
他指了指桌角,那里已经堆了小山高的一叠稿纸,各式各样,有的甚至已经泛黄卷边。
顾长生将用油纸包好的稿子恭敬地递了过去:“先生,这是我写的一篇长篇小说,还请您……”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不耐烦地打断他,一把将稿子抓过来,随手就扔在那堆稿山的最顶上,“都一样。有消息了会通知你,没消息就是没选上。下一个!”
他的态度轻慢至极,仿佛顾长生耗费心血写出的东西,不过是一堆废纸。
顾长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对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跟这种人多说无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叠被随意丢弃的稿子,然后默默地转过身,离开了报社。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吧。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北平晨报》主编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主编刘思成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透着一股文人的儒雅。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又是一天繁杂的工作。作为主编,他每天都要审阅大量的稿件,从时事评论到风花雪月的散文,从社会新闻到连载的才子佳人小说,早已看得有些麻木。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大竹篓前。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前,他都会把收发室那边筛选掉、准备当废纸卖掉的稿子拿过来,快速地翻一遍。
他总觉得,真正的璞玉,往往藏在沙砾之中,那些眼高于顶的小编辑,未必识货。虽然十年来,他只从这“废纸篓”里淘出过两篇还算不错的短文,但他依旧坚持着。
他随手捞起一叠稿子,最上面的,正是顾长生那用油纸包着的《射雕英雄传》。
“天机楼主?”刘思成看到这个笔名,不禁失笑,“现在的年轻人,口气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他解开油纸,抽出稿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四个大字——《射雕英雄传》。
“射雕?哼,好大的口气。太祖皇帝弯弓射大雕,何其雄哉。写这个名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他带着几分不屑,往下看去。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
开篇的景物描写,倒还有几分气势。他耐着性子继续看。
当看到郭啸天、杨铁心出场,看到丘处机踏雪而来,看到那一场雪夜中的激斗时,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那道人左手捏个剑诀,右手长剑挺出,剑尖乱颤,看来共有七八个头,不知哪一个是实。焦木和尚举起铁耙,当的一声响,格开了长剑。那道人长剑圈转,剑头嗡嗡作响,自左而右,划了一道大弧,剑尖上似乎随时会飞出什么东西来,招数诡异之极。这是全真派剑法中一招‘风扫落叶’……”
看到这里,刘思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胡说八道!什么‘风扫落叶’,还剑尖飞出东西来?简直是市井说书人的胡言乱语,毫无根据,不通之至!”
他祖上在清廷的健锐营当过武官,虽然后来家道中落,弃武从文,但家里还留着几本祖上传下来的拳经和兵器谱。
他自幼耳濡目染,对真正的国术虽不精通,却也略知一二。在他看来,这稿子里写的武功,什么“降龙十八掌”、“白蟒鞭法”,纯属子虚乌有,异想天开。
他已经将这叠稿纸判定为“废稿”,随手就要扔回竹篓里。
然而,就在稿纸即将脱手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下一页的一段描述。
“……丘处机道:‘人的奇经八脉,你当真半分不知?’……‘那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八脉,分布全身,比十二正经更为重要。只是寻常武人但知修炼十二正经,于此奇经八脉,往往忽略了。’……‘尤其是这任督二脉,一为阴脉之海,一为阳脉之总,若是豁然贯通,那便百病不生,功力进境,亦是一日千里!’”
“任督二脉?!”
刘思成拿着稿纸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他那位当过武官的祖父,在一次酒后,曾指着墙上的一幅人体经络图,神神秘秘地对他说过,寻常练武只是打熬筋骨,真正的上乘功夫,练的是一口“气”,要打通“天地玄关”,这玄关,指的便是任督二脉!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家醉话,一笑置之。这么多年过去,几乎已经忘了。
可现在,这四个字,竟然从一篇荒诞不经的小说稿子里冒了出来!
这……是巧合吗?
刘思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连忙将稿子拿回眼前,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稿子里不仅提到了任督二脉,还提到了“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等十二正经的名称,说得头头是道,仿佛真有其事!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说书人能胡编出来的!
这个“天机楼主”,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某个隐世的武学世家子弟?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看着这篇在他眼中“荒诞”与“真实”交织的稿子,陷入了沉思。一方面,那些神乎其神的武功招式让他觉得可笑;另一方面,这其中蕴含的经脉理论,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扔掉?万一……万一这东西真有点名堂呢?
刊登?若是读者不买账,骂他《北平晨报》刊登胡言乱语,那他这个主编的脸往哪儿搁?
良久,刘思成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赌一把!
他拿起红笔,在那叠稿纸的封面上写下两个字:“刊发”。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排于副刊末版角落,试刊三日,观其反响。”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那个角落,是报纸上最不起眼的地方,通常用来刊登一些杂闻或者小广告,就算读者不喜歡,也不会引起太大的风波。但如果……如果这篇奇特的文章真的能引起一点水花呢?
他看着稿纸上“天机楼主”四个字,喃喃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这天机,到底藏着什么玄虚。”
他不知道,他这个“死马当活马医”的决定,即将为这个沉闷的时代,打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