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顾长生的后背已经紧紧贴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宫若梅身上那股凝练的杀气,混杂着女子特有的幽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网住。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掌中,蕴含着何等恐怖的爆发力。
只要她愿意,这只手随时可以洞穿自己的喉咙。
慌!
顾长生心里慌得一批,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必须赌!赌他脑子里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武学理论”,在这个世界同样有效!赌眼前这个女人,是个真正的武痴!
一瞬间,顾长生的心,前所未有的静了下来。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念头,反而抬起头,直视着宫若梅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目。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温和儒雅,而是变得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洞悉世间本源。
那是一种悲天悯人的、俯瞰众生的眼神。
宫若梅心中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
就在她心神微震的刹那,顾长生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死寂的包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宫若梅的心坎上。
“姑娘的掌法,有形,而无神。我没猜错的话是八卦掌吧”
宫若梅瞳孔骤然一缩!
顾长生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反应,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劲力浮于表,未入脏腑。你日夜苦练,将这八卦掌的‘招’练到了极致,却也因此,被‘招’所困。你忘了,武学的根本,是‘意’,而非‘招’。”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宫若梅的脑海中炸响!
有形无神!
困于招,忘了意!
这……这不正是她父亲宫羽田时常挂在嘴边,用来训斥她的话吗?
她天资绝顶,学任何招式都一学就会,一会就精。正因如此,她过分沉迷于招式的精妙变化,反而忽略了对武学真意的体悟。
这是她最大的瓶颈,是她苦修三年,却始终无法触摸到父亲那个境界的根本原因!
这件事,除了她和她父亲,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可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仅仅是感受了她一记掌风,竟能一语道破她的困境!
这怎么可能?!
顾长生看着她眼中那排山倒海般的震惊,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赌对了!
他趁热打铁,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院子里那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
“你看那满院枯草,遇冬则伏,看似死寂。可春风一至,自然生发,何须人去强求?”
“你的功夫,就像是隆冬时节,硬要让那枯草开花结果,虽看似声势骇人,却违背了天地至理,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春风一至,自然生发……
违背了天地至理……
宫若梅的身体,猛地一颤,撑在墙上的手掌,也不自觉地松开了几分力道。
她呆呆地看着顾长生,那张俊朗斯文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淡然与超脱。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说书人。
他像是一位隐居于尘世的得道高人,用最朴素的语言,揭示了最深刻的武学真谛。
自己之前那般咄咄逼人,又是掌风试探,又是威胁,在他眼中,恐怕就和三岁孩童挥舞着木剑一样可笑吧?
一股巨大的羞愧感,涌上了宫若梅的心头。
她眼中的杀气,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迷茫,是困惑,最终,汇聚成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高人!
这绝对是一位游戏风尘的隐世高人!
想到这里,宫若梅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羞愧和懊恼的红晕。
她缓缓收回撑在墙上的手,后退了两步,与顾长生拉开了距离。
然后,在身后几个弟子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这位心高气傲、从不弱于人的宫二小姐,对着顾长生,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武林大礼。
“先生大才,若梅……受教了。”
她的声音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冰冷与桀骜,只剩下由衷的敬佩与歉意。
“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改日,若梅再登门……请教。”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看顾长生的眼睛,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已经完全傻掉的弟子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阵风般,快步走出了包房。
那几个黑衣汉子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明白这短短一刻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不敢多问,连忙跟在宫若梅身后,匆匆离去。
包房内,转眼间又只剩下了顾长生一人。
看着那帮煞星消失在楼梯口,顾长生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他双腿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操……吓死爹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脏,确定零件都还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帮活祖宗给忽悠走了。
怎么当个文抄公,怎么还成高危职业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过后,一股强烈的饥饿感涌了上来。他这才注意到,那满桌丰盛的酒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一口都还没动。
浪费是可耻的!
顾长生挣扎着站起身,一屁股坐回主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抄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嗯,这烤鸭皮脆肉嫩,地道!
这酱肘子,软烂入味,香!
风卷残云之后,顾长生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他扬声喊道:“小二!结账!”
店小二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爷,账已经记在宫家账上了,他们是按月结的。”
顾长生眼睛一亮。
还有这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先生”的派头,对着菜单一指:“那感情好。再给我来一份锅烧肘子,一份糟溜鱼片,一份醋溜木须,再来俩肉火烧……对了,都给我用食盒打包带走!”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他看着顾长生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嘴角抽了抽,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寒碜”。
顾长生压根不在乎。
开玩笑,资本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提着沉甸甸的食盒,顾长生心满意足地走出福兴居。门口,那辆拉他来的黄包车居然还在。车夫正蹲在路边,啃着一个干硬的窝头。
“还没走?”顾长生有些意外。
车夫一见他,连忙站起身,憨厚地笑了笑:“那几位爷让小的在这儿候着您。”
顾长生打量了他一眼,这车夫大概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结实,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透着一股子老实劲儿。
“你叫什么名字?”顾长生随口问道。
“小的叫祥子。”
祥子?
顾长生心里一动,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不会这么巧吧?
“骆驼祥子那个祥子?”
祥子一愣,挠了挠头:“爷,您咋知道我外号的?不过小的还没攒够钱买自己的车,算不上真正的‘骆驼’。”
还真是他!
顾长生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被生活彻底压垮的汉子,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从怀里掏出十块大洋,递了过去。
“这些钱,够你买一辆自己的车了吧?”
祥子看着那几块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袁大头,眼睛都直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爷!爷!您这是……使不得!使不得啊!”
“行了,别跪着了。”顾长生把他拉了起来,“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从今往后,你连人带车,归我了。做我的专职车夫,工钱另算,如何?”
祥子愣愣地看着顾长生,又看了看手里的钱,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顾长生坐上车,他才如梦初醒,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使出浑身的力气,大喊一声:“好嘞!爷您坐稳了!”
车,拉得飞快。
回到杂院时,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王大妈的儿媳妇正在晾晒洗干净的衣服,看到顾长生,俏脸一红,飞快地低下头。扎马步的赵铁柱,也偷偷朝他投来敬畏的目光。
今天发生的事,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顾长生提着食盒回到自己的正房,将一桌子菜摆好,正准备再美美地吃一顿时,房门,却被人“笃笃”地敲响了。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斜对门的刘大爷。
他手里端着一盘炒花生米,另一只手提着一壶老白干,眯着眼,笑呵呵地看着他。
“顾先生,一个人吃多没劲。老头子我带了点下酒菜,不嫌弃的话,咱爷俩凑一桌?”
这是刘大爷,第一次主动敲开他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