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来得很快。
当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那些原本还想挣扎着起来的地痞,顿时吓得噤若寒蝉,连哼哼都不敢了。
赵铁柱压根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张月婷面前,瓮声瓮气地说道:“姑娘,爷让我来接你们。”
张月婷此刻六神无主,只能木然地点点头,领着赵铁柱进了那间破败的屋子。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一个面色蜡黄的青年,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正是她哥哥,张增致。
赵铁柱上前一看,眉头也是一皱。他虽不懂医术,但也看得出,这人伤得极重,进的气比出的气还少,眼瞅着就是一口气的事了。
他不再多言,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张增致背在自己宽厚的背上,另一只手提起他们那点可怜的家当,对张月婷道:“走吧。”
兄妹俩就这么被赵铁柱带回了南锣鼓巷的杂院。
铁柱刚一进院,正在院里盘核桃的刘大爷就迎了上来。当他看到铁柱背上那个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张增致时,脸色顿时一沉。
“铁柱,这是怎么回事?”
赵铁柱嘴笨,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刘大爷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让铁柱将张增致平放在院里的躺椅上,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张增致的手腕上。
片刻之后,刘大爷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站在一旁的张月婷,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颤声问道:“老……老人家,我哥他……他怎么样?”
刘大爷看了看这个惊魂未定的姑娘,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姑娘,准备后事吧。”
“这……这不是普通的外伤。出手的人,这么重的内伤,别说是郎中,就是大罗金仙下凡,怕是也救不活了。”
“活不过今晚了。”
刘大爷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张月婷的头顶。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
“不……不会的……我哥不会死的……”
她最后的希望,被这句话彻底击得粉碎。白天刚刚经历的惊吓,哥哥重伤垂危的打击,父亲离世的悲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哇——”
张月婷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厉,绝望,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压抑。
王大妈的儿媳妇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这情景,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赵铁柱站在一旁,这个一拳能打碎石磨的壮汉,此刻却手足无措,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祥子拉着黄包车,走了进来。
车上,顾长生半躺着,满面红光,一身的酒气,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是喝高了。
他刚在东兴楼吃饱喝足,又被几个报社的同僚拉去喝了几杯花酒,此刻正是酒酣耳热,飘飘然的时候。
“嘛呢……嘛呢这是?大晚上的,哭丧呐?”
顾长生晕乎乎地从车上下来,看着院里这悲悲戚戚的场面,有些不悦地嘟囔道。
祥子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顾长生,快步走到刘大爷身边,低声问道:“刘大爷,怎么回事?”
刘大爷指了指躺椅上的张增致,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张月婷,将刚才的诊断结果,简略地说了一遍。
“爷,这姑娘的哥哥,怕是不行了……”祥子扶着顾长生,满脸的同情。
“不行了?”
喝醉了的顾长生,眯着眼,晃晃悠悠地走到躺椅前,打了个酒嗝,低头瞅了瞅面无人色的张增致。
“切。”
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月婷的哭声一顿,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这个浑身酒气的“恩公”。
刘大爷和祥子也是一愣。
只听顾长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大着舌头说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呢……不就是被人打了几拳,气儿不顺了嘛,多大点事儿。”
多大点事儿?
刘大爷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可是五脏俱损的致命伤,在您老人家眼里,就只是“气儿不顺”?
他刚想开口解释这伤势的严重性,却见顾长生指着祥子,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命令。
“祥子!”
“哎,爷,您吩咐!”
“你,把这小子扶屋里去。”顾长生指了指张增致,又指了指祥子,“然后,你俩,手对手,掌对掌。”
“你把……嗝……把你那点内力,运到这小子身体里,给他……给他转悠几圈,把那点破淤血给逼出来。”
“连着弄个几天,不就好了嘛。”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任务,又打了个大大的酒嗝,推开众人,摇摇晃晃地就往自己房间走去。
“屁大点事儿,吵得人……脑仁疼……睡觉,睡觉……”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月婷忘了哭泣,她傻傻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荒诞。
用……用内力……疗伤?
这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吗?
赵铁柱张大了嘴,看看祥子,又看看刘大爷,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这也可以”的表情。
而祥子,则是浑身一震!
爷!
爷又在点化我了!
用内力救人!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爷这是嫌我光会打架,层次太低,要教我更上乘的法门啊!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向顾长生房间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而站在风中的刘大爷,此刻已经不是震惊了。
他是骇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里盘着的那对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他都毫无察觉。
内力传功……活死人,肉白骨……
这不是武功!
这根本就不是凡间武学的范畴!
这是仙术!是神话传说中才有的手段!
他练了一辈子形意拳,自问在国术界也算是一号人物,可他毕生所学,在这匪夷所思的手段面前,简直就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不值一提!
而且……
刘大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而且顾先生说出这番话时的那种态度……
那种醉醺醺的,满不在乎的,仿佛在说“晚饭吃面条还是吃米饭”一样的随意和淡然……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种活死人、肉白骨的通天手段,在他眼中,真的就只是一件“屁大点事”!
刘大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之前以为,顾长生是一位返老还童、游戏人间的武道宗师。
现在他才明白。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什么武道宗师?
眼前这位,分明就是一位行走在人间的……活神仙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双腿一软,竟是抑制不住地,想要跪下顶礼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