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长安饭庄。
整个北平的上流社会,都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宴席而骚动不安。
“听说了吗?天机楼主,要在长安饭庄的观澜厅,宴请少帅!”
“我的天!真的假的?少帅日理万机,怎么会答应一个写小说的宴请?”
“你懂什么!这位天机楼主可不是一般的文人,人家是神仙般的人物!你没看报纸上,陈寅恪、周作人那些大家,哪个不把先生奉为上宾?连宫家的二小姐,都对他言听计从!”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一个是执掌华北军政的少年英雄,一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在世神仙,这两人凑一块儿,不知道要谈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时间,流言四起,猜测纷纭。
长安饭庄的门槛,这几天都快被踏破了。无数人想方设法,想要在观澜厅里弄个旁听的席位,哪怕是站在门口听个响儿也行。
可惜,牛长远得了顾长生的吩咐,把嘴巴闭得比谁都严。
今日的观澜厅,早已清场,除了受邀之人,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午时将近。
饭庄外的大街上,忽然响起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
紧接着,数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用卡车,呈战斗队形呼啸而来,在饭庄门口戛然而止。
车门打开,一个个荷枪实弹、身穿笔挺军装的卫兵,动作矫健地跳下车,迅速在饭庄周围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森然的杀气,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瞬间噤若寒蝉。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几辆挎斗摩托的护卫下,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了饭庄正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精致戎装,肩上将星闪耀,面容英武不凡的年轻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少帅,张学良。
他一下车,目光便锐利地扫视了一圈,那股子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刘思成和牛长远早已在门口候着,此刻吓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连忙躬身上前。
“恭迎少帅!”
张学良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们,直接投向了饭庄之内。
他今天之所以会来,一来是给足了宫羽田这个父执辈的面子,二来,也是对这位传说中的“天机楼主”,充满了好奇。
一个能让陈寅恪那样的国学大师都推崇备至,能让宫若梅那样的武学宗师都心甘情愿鞍前马后,甚至能凭几篇文章就搅动满城风雨的年轻人。
他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先生在楼上?”
张学良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是是是,先生已在观澜厅恭候多时。”
刘思成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张学良迈步走进饭庄,身后的副官和一队亲卫,立刻就要跟上。
“你们在楼下等着。”
张学良忽然开口。
副官一愣,急道:“少帅,这不合规矩!您的安全……”
张学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这里是北平,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危险?”
他回头看了一眼副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再说了,去见一位‘陆地神仙’,带这么多兵戈铁马,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凡夫俗子,太不懂礼数了?”
说完,他不顾副官的劝阻,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观澜厅内,窗明几净。
顾长生早已等候在此。
他没有像刘思成那样跑到门口去迎接,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目光悠然地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仿佛对外面的滔天阵仗,浑然不觉。
这份气度,这份从容,让刚刚踏入观-澜厅的张学良,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凝。
好一个天机楼主。
单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就远非寻常文人可比。
他打量着顾长生。
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衫,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面对权贵时的谄媚与敬畏,也没有文人故作清高的疏离,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平静,像是浩瀚的星空,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你就是天机楼主,顾长生?”
张学良走到桌前,主动开口。
顾长生这才缓缓回过头,放下茶杯,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顾长生,见过少帅。”
没有下跪,没有谄媚,只是平辈论交的礼节。
张学良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有意思。
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坐吧。”
“早就听闻北平出了个了不得的麒麟才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长生也重新落座,淡然一笑。
“少帅谬赞。”
“我不过一介书生,写几本不入流的话本,混口饭吃罢了。”
“倒是少帅,年纪轻轻,身兼东北军政大权,庇护一方百姓,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这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张学良哈哈一笑,心中对顾长生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很快,牛长远亲自端着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流水般呈了上来。
水晶肘子、葱烧海参、凤尾鱼翅……无一不是鲁菜中的顶级名品。
顾长生提起酒壶,为张学良斟满一杯猴儿酒。
“少帅,尝尝这个。”
“我一个山野村夫,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唯有这几两薄酒,还算拿得出手。”
张学良端起酒杯,闻了闻,只觉一股清冽的果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好酒!”
他赞了一声,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顺喉而下,通体舒泰。
“顾先生,你今天请我来,想必不只是为了请我喝酒这么简单吧?”
酒过三巡,张学良放下了筷子,直入主题。
他不喜欢绕圈子。
顾长生笑了笑,也不再兜圈子。
“实不相瞒,今日请少帅来,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张学良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顾长生没有立刻说张宗昌的事,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敢问少帅,您以为,当今之中国,最大的症结在何处?”
张学良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吟片刻,皱起了眉头。
“症结?”
“军阀割据,内乱不休,外有强敌环伺,百姓民不聊生……症结太多了。”
顾长生摇了摇头。
“这些都只是表象。”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洞穿历史的迷雾。
“在我看来,当今中国最大的症结,在于人心散了,国魂丢了。”
“自甲午以来,我华夏屡经外辱,国势日衰。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救亡图存,为的就是重塑我华夏民族之脊梁。”
“可如今呢?民国十几年,打来打去,换汤不换药。城头变幻大王旗,苦的还是老百姓。”
“人们不再相信英雄,不再相信道义,只相信手里的枪,兜里的钱。”
“一个民族,若是连自己的魂都丢了,就算船坚炮利,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离亡国灭种,不远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张学良听得心头剧震,端着酒杯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这些话,像是惊雷,像是暮鼓晨钟,狠狠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身为东北的最高统帅,每日面对的,都是错综复杂的军政事务,想的都是如何扩充军备,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他还从未从“人心”和“国魂”这个角度,去思考过国家的前途命运。
顾长生看着他震撼的神情,继续说道:
“我为何要写《射雕》,为何要写《天龙》?”
“我写的,真的是武功秘籍吗?”
“不。”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与悲悯。
“我写的,是‘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我只是想用我的笔,为这个日渐麻木的时代,重新树立起一个精神的图腾。我希望我的读者,能从郭靖身上,看到何为忠厚仁义;能从乔峰身上,看到何为顶天立地。”
“我希望他们能相信,即便是在最黑暗的时代,这片土地上,也永远不缺为国为民的英雄。”
“人心若是不死,国魂便能重聚。只要国魂在,我华夏,便永远有希望。”
说到这里,他才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到了正题上。
“可是,少帅。”
“要重聚人心,光靠几本小说,是远远不够的。”
“还需要像少帅这样的英雄,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如今,就在这北平城里,就在少帅您的眼皮子底下,却有人倒行逆施,视国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大帅手底下的张宗昌,强逼前清王孙,欲纳其女为妾。此事已在北平闹得满城风雨。”
“一个镇守地方的将军,不思保境安民,却在京畿之地,做出此等强抢民女的恶行。”
“百姓会怎么看?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所谓的民国,所谓的将军,跟前清的王爷,跟山上的土匪,并无不同。”
“如此一来,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民心,一点对国家的希望,便会荡然无存。”
“这,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大患!”
顾长生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学良,声音陡然拔高。
“攘外必先安内!”
“这‘内’,指的不仅仅是那些割据的军阀,更是那些腐蚀国家根基的害群之马!”
“张宗昌之事,看似小事一桩,实则关乎民心向背,关乎国家颜面!”
“还请少帅,为天下百姓计,为国家法度计,严惩此獠,以正视听!”
一番话说完,整个观澜厅,落针可闻。
张学良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仿佛有无数惊雷炸响。
他被彻底震撼了。
他原以为,顾长生请他来,是为了某个女人的事情,求他出面调停。
他万万没有想到,顾长生竟能将一件风流韵事,直接上升到“国魂”、“民心”、“国本”的高度!
而且,他说得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是啊,自己整日想着如何对付日本人,如何稳定华北局势,却忽略了内部的腐化。
张宗昌这种兵痞,在自己的地盘上胡作非为,自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竟然把手伸到了北平,伸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这打的,不仅仅是九王爷的脸,更是他张学良的脸,是整个东北军的脸!
“砰!”
张学良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胸中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被顾长生彻底点燃了。
“好!说得好!”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顾长生,那眼神,不再是审视和好奇,而是充满了激动与……敬佩!
“顾先生,你……你不仅是麒麟才子,你是我张汉卿的知己!是我华夏的国士啊!”
他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个张宗昌,竟敢在首都如此猖狂!”
“他把我们东北军当什么了?把我们奉天张家当什么了?”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口的副官大吼一声。
“来人!”
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给老子接总机!马上!立刻!”
副官被他满身的杀气吓得一哆嗦,不敢有丝毫怠慢,飞也似地跑去安排了。
张学良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重新走到顾长生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坐下,而是对着顾长生,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先生,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汉卿,受教了!”
“这张宗昌,我来处理。先生你放心,不出一个时辰,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顾长生看着眼前这位被自己几句嘴炮就忽悠得热血上头的少帅,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高人模样。
他缓缓站起身,轻轻扶起张学良。
“少帅言重了。”
“你我今日,是朋友相交,无关身份。”
他端起桌上最后一杯酒,递给张学良。
“请。”
张学良接过酒杯,与他重重一碰。
“请!”
两人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