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厅内,气氛于一瞬间凝固。
张学良那一声怒吼,饱含着被触及逆鳞的滔天怒火,以及独属于一方统帅的铁血杀伐之气。
门口的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少帅!”
“给老子接总机!马上!立刻!我要跟张宗昌那个瘪犊子通话!”
张学良的东北口音带着浓重的火药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副官不敢有丝毫怠慢,飞也似地跑去安排电话线路。
一时间,整个长安饭庄都因为这通即将接驳的电话而变得鸡飞狗跳。
张学良则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在厅内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向顾长生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知己,甚至是找到了精神导师的炙热与激动。
他原以为这顾长生只是个才华横溢的文人,最多算个有趣的雅士。
可今日一席话,却如醍醐灌顶,让他从纷繁复杂的军政事务中,窥见了那条维系国家命脉的真正主线——人心与国魂!
攘外必先安内!
安的不仅仅是军阀,更是人心!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而顾长生,面对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施施然地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了桌案上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上。
那是刘思成特意为“天机楼主”准备的,本意是想求一幅墨宝,此刻却正好派上了用场。
他挽起袖子,取过一方古砚,亲自研墨。
手腕转动,不疾不徐。
墨锭在砚台上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与门外副官焦急的呐喊和军靴踩踏地板的杂乱声响,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张学良看着他,心中的激荡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震撼。
这份气度……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仿佛自己即将发动的雷霆之怒,在他眼中,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风范!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而他,张汉卿,就是先生手中那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少帅!电话接通了!”
副官气喘吁吁地捧着电话听筒,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夺过听筒,对着话筒便是一声怒吼。
“张宗昌!你他妈的是不是活腻歪了!”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阵嘈杂和错愕的声音,显然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张学良本人,而且一开口就是国骂。
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哎呦,是少帅啊?您这……这是……”
“让张宗昌那个狗日的给老子滚过来听电话!”
张学良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再次咆哮道。
短暂的沉默和混乱后,一个粗豪中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说谁火气这么大呢?原来是汉卿老弟啊。怎么着,今儿是吃了枪药了?”
正是张宗昌。
他此刻正在某个公馆里搂着新纳的小妾打牌,对北平城里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暴浑不在意。
在他看来,那些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就跟蚊子叫唤似的,不疼不痒。
张学良听到他这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更是火冒三丈,连“老弟”这声称呼都懒得应,直接破口大骂。
“我操你祖宗的张宗昌!你他妈的把手伸到老子的地盘上来了,还敢跟老子嬉皮笑脸?”
“你长了几个脑袋?!”
电话那头的张宗昌明显愣住了,酒意都醒了大半。
“汉卿,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不明白?好!老子就让你死个明白!”
张学良的声音冷得像冰,“九王府的诗月格格,是怎么回事?你他妈的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连我张汉卿眼皮子底下的肉都敢抢?”
“老子告诉你,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到九王府,负荆请罪!再拿十万大洋出来,给人家赔礼道歉!”
“然后你就可以滚出北平了!老子不想再看见你这张B脸!”
“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或者慢了半步,老子现在就调一个师过去,把你那几千号人连同你,一起剁碎了喂狗!”
“你听懂了没有?!”
这番话,充满了血腥味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宗昌彻底懵了。
他搞不明白,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一个没落王府的格格,张学良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还要出动一个师?
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
除非这事儿背后,有他惹不起的人!
他脑子飞速转动,瞬间想到了那个在北平城里搅动风云的“天机楼主”。
难道……
“汉卿……不是,少帅!您听我解释……”
张宗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和惊恐。
“解释你妈个头!”
张学良根本不给他机会,“老子只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我要是听不到九王爷的消息,你就等着给你自己收尸吧!”
说完,他“啪”的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
整个观澜厅,落针可闻。
刘思成和牛长远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暴怒的少帅,那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几乎让他们窒息。
而张学良,在发泄完怒火之后,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转过身,看向顾长生,满脸的杀气瞬间化作了歉意和敬佩。
“先生,让您见笑了。”
“我就是个粗人,让这帮瘪犊子给气的。”
他看到顾长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书桌前,正提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悬腕于一张雪白的宣纸之上。
张学-良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顾长生神情专注,双目微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淡然出尘的雅士,也不是运筹帷幄的谋主。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与庄严。
他手中的笔,仿佛不再是笔,而是一柄可以裁决天地,审判众生的法器。
下一刻,他动了。
手腕挥洒,笔走龙蛇。
一个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跃然纸上。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当最后一个“平”字落下,顾长生手腕一顿,将笔掷于笔洗之中,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而那张宣纸上,二十个大字,每一个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每一个都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那股子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扑面而来,几乎让整个观澜厅都为之震颤!
张学良呆呆地看着那幅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如果说,之前顾长生的那番话,是点燃了他心中的火。
那么此刻,这横渠四句,就是为他指明了毕生前行的道路!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这才是大丈夫当世所为!
这才是他张汉卿应该肩负起的责任!
他之前所想的保境安民,扩充军备,在这样宏大的理想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和浅薄。
“先生……”
张学良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看着顾长生,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汉卿……汉卿受教!”
他竟然后退一步,对着顾长生,再次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长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
成了。
嘴炮加文化双重暴击,这位少帅,看来是被自己彻底忽悠瘸了。
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仿佛洞穿了千古的沧桑。
“路漫漫其修远兮。”
“少帅,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一句话,再次将逼格拉满。
张学良闻言,更是心潮澎湃,只觉得眼前这位顾先生,简直就是为自己而生的“帝师”!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地响起。
副官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对着张学良大声报告。
“报告少帅!”
“九王府刚刚传来消息!张宗昌……张宗昌本人,已经光着膀子,背着荆条,跪在了九王府的大门口!”
“他还派人送去了一张十万大洋的银票!”
消息传来,张学良的脸上,露出了畅快淋漓的笑容。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张宗昌的屈服。
更是他张汉卿,在先生的指引下,迈出的第一步!
是“为生民立命”的第一步!
他转头看向顾长生,目光灼灼。
“先生,这张宗昌送来的十万大洋,您看……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