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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泰山崩前色不变,笔下乾坤藏真意

    观澜厅内,气氛于一瞬间凝固。

    张学良那一声怒吼,饱含着被触及逆鳞的滔天怒火,以及独属于一方统帅的铁血杀伐之气。

    门口的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少帅!”

    “给老子接总机!马上!立刻!我要跟张宗昌那个瘪犊子通话!”

    张学良的东北口音带着浓重的火药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副官不敢有丝毫怠慢,飞也似地跑去安排电话线路。

    一时间,整个长安饭庄都因为这通即将接驳的电话而变得鸡飞狗跳。

    张学良则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在厅内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向顾长生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知己,甚至是找到了精神导师的炙热与激动。

    他原以为这顾长生只是个才华横溢的文人,最多算个有趣的雅士。

    可今日一席话,却如醍醐灌顶,让他从纷繁复杂的军政事务中,窥见了那条维系国家命脉的真正主线——人心与国魂!

    攘外必先安内!

    安的不仅仅是军阀,更是人心!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而顾长生,面对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施施然地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了桌案上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上。

    那是刘思成特意为“天机楼主”准备的,本意是想求一幅墨宝,此刻却正好派上了用场。

    他挽起袖子,取过一方古砚,亲自研墨。

    手腕转动,不疾不徐。

    墨锭在砚台上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与门外副官焦急的呐喊和军靴踩踏地板的杂乱声响,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张学良看着他,心中的激荡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震撼。

    这份气度……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仿佛自己即将发动的雷霆之怒,在他眼中,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

    这才是真正的国士风范!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而他,张汉卿,就是先生手中那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少帅!电话接通了!”

    副官气喘吁吁地捧着电话听筒,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张学良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夺过听筒,对着话筒便是一声怒吼。

    “张宗昌!你他妈的是不是活腻歪了!”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阵嘈杂和错愕的声音,显然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张学良本人,而且一开口就是国骂。

    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哎呦,是少帅啊?您这……这是……”

    “让张宗昌那个狗日的给老子滚过来听电话!”

    张学良根本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再次咆哮道。

    短暂的沉默和混乱后,一个粗豪中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说谁火气这么大呢?原来是汉卿老弟啊。怎么着,今儿是吃了枪药了?”

    正是张宗昌。

    他此刻正在某个公馆里搂着新纳的小妾打牌,对北平城里愈演愈烈的舆论风暴浑不在意。

    在他看来,那些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就跟蚊子叫唤似的,不疼不痒。

    张学良听到他这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更是火冒三丈,连“老弟”这声称呼都懒得应,直接破口大骂。

    “我操你祖宗的张宗昌!你他妈的把手伸到老子的地盘上来了,还敢跟老子嬉皮笑脸?”

    “你长了几个脑袋?!”

    电话那头的张宗昌明显愣住了,酒意都醒了大半。

    “汉卿,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不明白?好!老子就让你死个明白!”

    张学良的声音冷得像冰,“九王府的诗月格格,是怎么回事?你他妈的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连我张汉卿眼皮子底下的肉都敢抢?”

    “老子告诉你,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到九王府,负荆请罪!再拿十万大洋出来,给人家赔礼道歉!”

    “然后你就可以滚出北平了!老子不想再看见你这张B脸!”

    “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或者慢了半步,老子现在就调一个师过去,把你那几千号人连同你,一起剁碎了喂狗!”

    “你听懂了没有?!”

    这番话,充满了血腥味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宗昌彻底懵了。

    他搞不明白,为了区区一个女人,一个没落王府的格格,张学良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还要出动一个师?

    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

    除非这事儿背后,有他惹不起的人!

    他脑子飞速转动,瞬间想到了那个在北平城里搅动风云的“天机楼主”。

    难道……

    “汉卿……不是,少帅!您听我解释……”

    张宗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和惊恐。

    “解释你妈个头!”

    张学良根本不给他机会,“老子只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我要是听不到九王爷的消息,你就等着给你自己收尸吧!”

    说完,他“啪”的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

    整个观澜厅,落针可闻。

    刘思成和牛长远等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暴怒的少帅,那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几乎让他们窒息。

    而张学良,在发泄完怒火之后,胸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转过身,看向顾长生,满脸的杀气瞬间化作了歉意和敬佩。

    “先生,让您见笑了。”

    “我就是个粗人,让这帮瘪犊子给气的。”

    他看到顾长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书桌前,正提着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悬腕于一张雪白的宣纸之上。

    张学-良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顾长生神情专注,双目微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淡然出尘的雅士,也不是运筹帷幄的谋主。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与庄严。

    他手中的笔,仿佛不再是笔,而是一柄可以裁决天地,审判众生的法器。

    下一刻,他动了。

    手腕挥洒,笔走龙蛇。

    一个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大字,跃然纸上。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

    当最后一个“平”字落下,顾长生手腕一顿,将笔掷于笔洗之中,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而那张宣纸上,二十个大字,每一个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每一个都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那股子沛然莫御的浩然正气,扑面而来,几乎让整个观澜厅都为之震颤!

    张学良呆呆地看着那幅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如果说,之前顾长生的那番话,是点燃了他心中的火。

    那么此刻,这横渠四句,就是为他指明了毕生前行的道路!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这才是大丈夫当世所为!

    这才是他张汉卿应该肩负起的责任!

    他之前所想的保境安民,扩充军备,在这样宏大的理想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和浅薄。

    “先生……”

    张学良的声音都在颤抖,他看着顾长生,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汉卿……汉卿受教!”

    他竟然后退一步,对着顾长生,再次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顾长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

    成了。

    嘴炮加文化双重暴击,这位少帅,看来是被自己彻底忽悠瘸了。

    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仿佛洞穿了千古的沧桑。

    “路漫漫其修远兮。”

    “少帅,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一句话,再次将逼格拉满。

    张学良闻言,更是心潮澎湃,只觉得眼前这位顾先生,简直就是为自己而生的“帝师”!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地响起。

    副官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对着张学良大声报告。

    “报告少帅!”

    “九王府刚刚传来消息!张宗昌……张宗昌本人,已经光着膀子,背着荆条,跪在了九王府的大门口!”

    “他还派人送去了一张十万大洋的银票!”

    消息传来,张学良的脸上,露出了畅快淋漓的笑容。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张宗昌的屈服。

    更是他张汉卿,在先生的指引下,迈出的第一步!

    是“为生民立命”的第一步!

    他转头看向顾长生,目光灼灼。

    “先生,这张宗昌送来的十万大洋,您看……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