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生提出关于十万大洋如何处置的问题,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长生,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考验。
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更是他向先生递交的一份答卷。
如何处置这笔钱,将直接体现出先生刚才那番“为国为民”的格局。
顾长生闻言,只是淡然一笑,仿佛那十万大洋在他眼中,不过是几张废纸。
“钱财乃身外之物,取之于民,自当用之于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听闻北平城外,有不少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这笔钱,便以少帅你的名义,在城外建一所义学,再办一个粥棚吧。”
“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让他们明白做人的道理。再让他们有一口饱饭吃,能活下去。”
“如此,也算是为这乱世,积一份功德。”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再次心头剧震。
十万大洋!
那是什么概念?
足够在北平城最好的地段,买下十几座顾长生现在住的那种四合院!
寻常人得此横财,早已欣喜若狂。
可这位顾先生,竟眼皮都不眨一下,挥手间便捐了出去,而且还是以少帅的名义。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刘思成和牛长远在一旁听着,几乎要当场给顾长生跪下。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之前用金钱、美食去讨好先生,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
先生这等人物,岂是凡俗之物所能打动的?
张学良更是对顾长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这所义学,我亲自督建!名字……就叫‘立心义学’!”
他指着那幅字,眼中放光。
他觉得,自己今天最大的收获,不是敲打了张宗昌,不是得了十万大洋,而是结识了顾先生这位真正的国士,得到了这“横渠四句”的真传!
“先生,汉卿有一不情之请!”
张学良忽然再次抱拳,神情无比郑重。
“这幅墨宝,可否赠予汉卿?”
“汉卿愿将其悬于书房正中,日夜瞻仰,时刻警醒自己,不敢或忘先生今日之教诲!”
顾长生心中乐开了花。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自己这番操作,算是彻底把这位少帅给绑上了战车。
他面上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不过是几句涂鸦之作,少帅喜欢,拿去便是。”
“多谢先生!”
张学良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亲自将那幅字卷了起来,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此事已了,张学良公务繁忙,又与顾长生寒暄了几句,约定改日再登门拜访,便带着那幅字,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个身影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观澜厅。
正是九王爷。
他身后还跟着管家,两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神情激动的模样。
一进门,九王爷的目光就在厅内四处搜寻,当他看到顾长生的那一刻,浑浊的双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几步冲到顾长生面前,“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不是哀求,不是屈辱。
而是发自肺腑的,五体投地的崇拜与感激!
“顾先生!您……您真乃神人也!”
九王爷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地抓着顾长生的裤腿,老泪纵横。
“张宗昌……那个混世魔王,真的……真的来负荆请罪了!”
“他跪在王府门口,磕头如捣蒜,求我原谅!还送来了十万大洋的赔礼!”
“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他那副熊样!解气!太他妈的解气了!”
这位曾经的王爷,此刻激动得连脏话都飚了出来,哪里还有半分皇族的仪态。
顾长生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扶起。
“王爷言重了。”
“不过是邪不压正罢了。”
九王爷站起身,看着顾长生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邪不压正?
说得轻巧!
那可是手握几万兵马的军阀!
在顾先生口中,竟仿佛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弹指间便可灰飞烟灭。
这是何等的通天手段?!
他原以为顾先生是要动用文人舆论,或是请托高官。
他万万没想到,先生竟是直接让少帅出马,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将张宗昌这头猛虎,按在地上摩擦!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手段了。
这是言出法随!是点石成金!
他看着顾长生的眼神,彻底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信奉。
他猛地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再次拉过顾长生的手,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先生,您对我爱新觉罗家,有再造之恩!”
“我……我无以为报!”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已经被我打断了腿,关进了柴房。我爱新觉罗家的爵位,到我这一代,反正已经算是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从今往后,我九王府上下,愿唯先生马首是瞻!”
“我那薄有积蓄的家产,还有祖上传下来的一些人脉古籍,全都献给先生!”
“只求先生,能收留我这把老骨头,让我跟在您身边,为您牵马坠蹬,做一个看门的老奴!”
他说完,又要下跪。
顾长生这次没让他跪下,只是扶着他的胳膊,心中也是有些惊讶。
这老王爷,倒是个狠人。
说散尽家产就散尽家产,还要给自己当奴才。
看来这次是真的把他给吓破了胆,也彻底折服了。
顾长生自然不会要他当奴才,但九王府积攒百年的人脉和信息渠道,对他来说,却是个意外之喜。
他正想着如何婉拒又不得罪人,九王爷却又抛出了一个更劲爆的“报答”。
“先生,我知道您是神仙人物,不看重这些黄白之物。”
九王爷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我那女儿诗月,虽比不得宫二小姐那般英姿飒爽,却也知书达理,薄有几分姿色。”
“她对先生的恩德,更是感佩在心。”
“我……我愿将小女……送与先生,为奴为婢,端茶倒水,只求……只求能侍奉在先生左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一旁的牛长远和牛照厚父子俩,更是脸色大变。
牛照厚更是急得差点跳起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顾长生也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这老王爷,还真是会来事儿。
这是把自己当成古代的帝王将相了?救了你女儿,就得把女儿送给自己当报酬?
而且,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比不得宫二小姐”?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瞥了一眼面色煞白的牛照厚,又看了看一脸决绝,仿佛在献祭什么的九王爷,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今天不把这事儿彻底说明白,是不行了。
他松开九王爷,缓缓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留给众人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王爷。”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九王爷一愣,“先生,我……我哪里错了?”
顾长生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他的双眼。
“你以为,我出手帮你,是为了你的家产?为了你的女儿?”
“你以为,我让少帅出面,是为了在这北平城里,彰显我‘天机楼主’的威风?”
他冷笑一声。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我辈中人,所求者,乃是为这天地立心,为这生民立命!”
“我救诗月姑娘,非为她一人,乃是为这世间千千万万个与她一样,被强权欺压,被命运拨弄的苦命人,求一个公道!”
“我助牛家小子,也非为他一人,乃是为这世间所有向往自由,追求幸福的年轻人,开一条先河!”
他一步步走到九王爷面前,气势层层攀升,那股无形的威压,让九王爷竟然后退了半步。
“我顾长生,要的不是谁的效忠,也不是谁的侍奉。”
“我要的,是这世道,能因我而改变!”
“我要的,是这天下,人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你懂吗?!”
最后三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九王爷,在牛家父子,在刘思成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被顾长生身上那股宏大到令人窒息的理想主义光辉,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顾长生,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普度众生的神佛!
九王爷的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愧。
他“噗通”一声,第三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心悦诚服,是灵魂都在战栗。
“先生……我……我错了!”
“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我有罪!”
他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
牛照厚更是目瞪口呆,随即,他看向顾长生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原来……先生救他,竟是为了天下人!
他的格局,何其渺小!
顾长生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只会磕头的九王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将他扶起,语气缓和了下来。
“王爷,你的心意,我领了。”
“九王府的人脉,对我的确有些用处。日后,你便以我‘立心义学’校董的身份,帮我处理一些凡俗杂务吧。”
“至于诗月姑娘……”
他转头看向牛照厚和诗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顾长生从不当月老,但今日,便破例一次。”
“你们的婚事,我准了。”
“明日,我让宫老先生亲自上门提亲,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我要让全北平的人都看看,自由恋爱,没什么丢人的!”
“这,便是我送给你们的贺礼。”
一言,定乾坤!
牛照厚和诗月闻言,又惊又喜,双双跪倒在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九王爷更是老泪纵横,连声道谢。
一场风波,至此,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小院里。
祥子和赵铁柱正蹲在墙角,小声嘀咕着。
“柱子哥,你说先生这次请少帅吃饭,又是为了啥大事儿啊?”
祥子满脸好奇。
赵铁柱一边擦拭着他的大枪,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先生的心思,哪儿是我们能猜的?”
“反正肯定又是那种,说出来能吓死人的大事。”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的轰鸣声在胡同口响起。
两人扭头一看,只见九王爷在牛家父子的搀扶下,毕恭毕敬地将顾长生送了回来。
那副恭敬的模样,比见了他亲爹还亲。
铁柱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见没!看见没!”
他激动地拍着大腿。
“连前朝的王爷,都对先生服服帖帖!”
“我铁柱这辈子,算是跟对人了!”
他心中对顾长生的敬畏,已经突破天际。
而他绝对想不到,此刻顾长生心里想的却是:
“妈的,总算把这帮人给忽悠过去了。今天装逼装得有点用力过猛,腰都酸了……”
“晚上得让月婷给我按按。”
送走了心满意足,仿佛得了天大造化的张少帅,又好说歹说将感恩戴德,恨不得纳头便拜的九王爷一行人劝回府去,顾长生回到自家院里,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骨髓都透着一股子疲乏。
他往院里的石凳上一坐,长长地吁了口气。
“妈的,装逼真是个体力活。”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半壶,才算把那股子虚火给压了下去。
今天这一天,先是在长安饭庄舌战群儒,接着跟少帅论道国魂,又给九王爷指点迷津,脑细胞死了不知多少亿。更要命的是,全程都得端着那副“世外高人,云淡风轻”的款儿,连多眨几下眼睛都怕破坏了人设。
这活儿,比他上辈子连续码字七十二小时都累。
“先生,您回来了!”
祥子跟个猴儿似的从门房里窜了出来,脸上挂着崇拜又夹杂着一丝猥琐的笑容,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
“先生,那可是少帅啊!您就这么跟他平起平坐地吃饭喝酒?还把他给训得跟个孙子似的?”
顾长生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叫训?那是朋友间的正常交流,懂不懂?”
“懂!懂!”祥子嘿嘿直笑,那表情分明在说“我懂的,先生您就别装了”。
一旁正在院里练着“飞龙在天”的张增致,见先生回来,也收了功,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眼神里的敬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他虽然没去现场,但光是听祥子唾沫横飞地描述了那“横渠四句”的场面,就激动得差点当场走火入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何等宏大的胸襟与抱负!
自己之前所想的报杀父之仇,在先生这般境界面前,简直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现在才算彻底明白,先生当初传他《降龙十八掌》,那份“梦中传道”的奇遇,其深意绝非仅仅是为了帮他复仇。
先生这是在点化他,是希望他这身继承自乔峰大侠的盖世武功,能用在“为国为民”的正途上。
“先生。”张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