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地图上的那个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先生,您还想要什么?”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张学良手中,拿过那根象征着权力的文明棍,然后,用棍子的尖端,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落在了旅顺、大连的位置上。
“我什么都不要。”
顾长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小小的指挥部里轰然炸响。
“我要的,是这块地方的……管理权。”
“什么?!”
木村兵太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顾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大连,旅顺!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他们大日本帝国,在日俄战争中,用数万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帝国在整个东北亚战略布局的根基!是他们伸向华夏腹地的一把尖刀!
把这地方的管理权交出去?
开什么国际玩笑!
别说他一个小小领事,就是日本首相,甚至是天皇本人,都绝不敢答应如此荒唐的要求!
这已经不是敲诈了,这是在挖他们大日本帝国的根!
就连张学良,也被顾长生的这个要求,给彻底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的老天爷!
先生这……这胃口也太大了吧!
他原本以为,能从日本人身上刮下几千万大洋,再弄点军火铁路,就已经是泼天的胜利了。
可先生一开口,竟然就要人家关东州的核心!
疯了!
真是疯了!
“顾桑!你这是在向我们大日本帝国宣战!”木村兵太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顾长生,厉声嘶吼。
顾长生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宣战?”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木村领事,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更不是在请求。”
“我是在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手中的文明棍,轻轻敲了敲地图。
“选择一,你们接受我的‘建议’,我们合作管理大连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选择二……”
顾长生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溥仪。
“我们,立刻枪决这个叛国贼,然后,将他勾结你们,企图分裂华夏的所有证据,公之于众。我不但会邀请英美法德的记者,我还会把这些证据,送到你们日本国内的报社,送到那些反对你们军部内阁的政客手里。”
“我倒是很想看看,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所谓的‘帝国英雄’,是如何跟一个前清的废物,密谋分裂邻国的时候,你们大日本帝国,将如何在国际上自处?你们的军部内阁,又该如何向你们的天皇和国民交代?”
“你……”
木村兵太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被顾长生这番话里蕴含的恶毒,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男人,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会这么做!
将证据送到国内的反对派手里……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毒计!一旦事发,不光是他们这些驻外人员要被送上军事法庭,整个军部内阁,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张学良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顾长生,眼神里,已经不是敬佩了,而是近乎于崇拜的狂热!
高!
实在是高!
先生这根本就不是在要地,他这是在诛心啊!
他抓住了日本人最致命的软肋,然后,用最狠的方式,逼着他们做出选择!
木…村兵太郎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然,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们来说,确实有点过分了。”
就在木村兵太郎快要崩溃的时候,顾长生却话锋一转,仿佛一个善解人意的商人,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这样吧,我退一步。”
“大连港的行政权,你们可以继续保留。但是,必须成立一个‘中日联合管理委员会’。”
“委员会里,我们奉军,要占一半的席位。并且,对于所有进出港口的军事物资,以及相关人员,我方,要有一票否决权。”
木村兵太郎闻言,猛地抬起头。
这个条件,听起来,似乎……比刚才那个,要好上太多了?
只是联合管理,还有一票否决权?
他脑子飞速旋转,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至少,面子上,大连港还在帝国的控制之下。
然而,他哪里知道,顾长生这看似退让的一步,实则比特洛伊木马还要阴险。
有了一票否-决权,就等于扼住了日本对整个东北军事输送的咽喉!
以后,他们想往东北运一兵一卒,一枪一弹,都得看奉军的脸色!
这看似只是一个商业上的条款,实则,是一把悬在日本关东军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个条件……我还是需要向国内汇报。”木村兵太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嘶哑地说道。
“去吧。”顾长生摆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只苍蝇,“我再给你半个小时。”
木村兵太郎失魂落魄地,再次走向了电话。
指挥部里,只剩下三个人。
张学良看着顾长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心里的激动和疑惑。
“先生,您……您这一手,真是……绝了!只是,这日本人,真的会答应吗?”
“他们会的。”
顾长生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悠悠地说道。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跟一个港口的否决权相比,整个军部内阁的倒台,和‘满洲计划’的彻底破产,才是他们更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况且,少帅,你以为,我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否决权吗?”
“嗯?”张学良一愣。
“今天,我们能塞进一个‘委员会’。明天,我们就能往里面,塞进我们自己的警察、海关、甚至是军队。”
“温水煮青蛙的道理,我想,少帅应该懂。”
张学良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丝……恐惧。
这位先生的心机城府,实在是深不可测,如同浩瀚的星空,让人根本望不到边际!
幸好,他是自己的朋友。
如果是敌人……
张学良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接收的电报。
“报告少帅!北平来的加急电报!”
张学良接过电报,随口问道:“北平?出什么事了?”
“是……是关于先生的。”卫兵看了一眼顾长生,欲言又止。
“哦?”顾长生闻言,眉毛一挑。
张学良连忙将电报递了过去。
顾长生展开电报,目光在上面一扫,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
北平通背拳名家孙恒山他联合了形意门、谭腿等多个北平传统武术门派的十余位名家,组成了“传统武术正名联盟”。
他们公开发表声明,斥责“天机楼主”是沽名钓誉的江湖骗子,所谓的“内力”,更是无稽之谈。
并且,他们已经在天桥,摆下了一座巨大的擂台,向天机楼主,以及他门下所有弟子,发出最严正的挑战!
声明的最后,言辞极尽挑衅。
“届时,我等将在天桥擂台,恭候三天!若三天之内,天机楼主师徒,无人敢应战,便请自行在北平各大报纸上刊登谢罪声明,承认误导民众,并从此滚出北平!”
“若敢来,无论胜负,武林恩怨,一笔勾销!”
“若怯战,天下英雄,共讨之!”
这封挑战书,措辞之激烈,用心之歹毒,简直是把顾长生架在火上烤。
去,还是不去,都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张学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即勃然大怒。
“他娘的!这帮不识抬举的老顽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先生,您放心,我这就给北平警察局发电报,让他们把这帮闹事的,全都给我抓起来!”
“不必。”
顾长生摆了摆手,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怒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抓他们干什么?人家摆下擂台,要跟我们‘以武会友’,这是好事啊。”
“好事?”张学良懵了。
“当然是好事。”顾长生将电报随手扔在桌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戒备森严的奉军士兵,和远处租界里若隐若现的日式建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群只知道打熬筋骨的匹夫,也配谈‘武林’?”
一场席卷整个天津的政治风暴,尚未平息。
另一场,即将颠覆整个北平武林的惊天巨浪,已然悄然酝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在天桥上演的……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