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木村兵太郎面如死灰地走了回来。
他带来了东京大本营的最终决定。
“我们……答应你的条件。”
当这几个字从他嘴里,一个一个艰难地挤出来时,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
东京方面,在经过了短暂而又激烈的争吵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诚如顾长生所料,与一个港口的“部分主权”相比,整个“满洲计划”的败露,以及军部内阁可能面临的政治海啸,是他们更无法承受的代价。
“很好。”
张学良强压着内心的狂喜,脸上却是一副“算你们识相”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木村兵太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木村领事,你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嘛。”
木村兵太郎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朋友?
我可去你妈的朋友吧!
他心里在滴血,脸上却还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么,张桑,可以……撤兵了吗?”
“别急嘛。”
张学良摆了摆手,重新坐了回去,翘起了二郎腿。
“协议还没签,钱也没到账,我怎么能走呢?”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顾长生,顾长生微微一笑,接过了话茬。
“木村领事,别忘了,你们日本方面,只是代为偿还了那四千多万的‘补偿金’。”
“至于溥仪先生,欠下我们北平商户的那一千万大洋……”
顾长生的目光,落在了瘫软如一滩烂泥的溥仪身上。
“这笔钱,我们想,溥仪先生应该还是愿意自己来偿还的,对吧?”
“我……我没钱……”溥仪哆哆嗦嗦地说道。
“没钱?”
顾长生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溥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溥仪先生,你太谦虚了。”
“你那张园里,从紫禁城带出来的奇珍异宝,字画古玩,难道还抵不上一千万大洋吗?”
“不!不行!那些是祖宗留下的!不能动!”溥仪像是被踩了痛脚,尖叫起来。
“是吗?”
顾长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来人!”
“在!”
两名卫兵上前一步。
“去,把白七爷请进来。”
“是!”
很快,一直等在门外的白景琦,被请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张少帅翘着二郎腿,顾先生负手而立,而那个曾经的皇帝,此刻正瘫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湿濡,散发着难闻的骚臭。
“七爷,”顾长生指着溥仪,淡淡地说道,“这位,就是欠了你们百草厅几十万两银子的主儿。”
“我刚才问他还钱,他说,他没钱。但是,他又说,他那些宝贝,是祖宗留下的,不能动。”
“七爷,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白景琦是什么人?
人精中的人精!
他一听这话,立马就明白了顾长生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来当这个“恶人”啊!
他往前一步,走到溥仪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噗”的一声,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溥仪的脸上。
“我呸!”
“你个败家玩意儿!”
白景琦指着溥仪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提你祖宗?你祖宗要是知道,你把大清的江山给丢了,现在还勾结东洋人,想当汉奸,怕是得从坟里爬出来,亲手掐死你!”
“你欠我们百草厅的钱,那是救你们家老佛爷命的药钱!你连救命的钱都想赖,你还是不是个人?”
“今天,你要么把钱还了!要么,老子就亲手扒了你的皮!”
白景琦这一番骂,骂得是酣畅淋漓,气势十足。
他本来就对这前清皇室没什么好感,现在有机会,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溥仪被他骂得是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顾长生在一旁,看得暗暗点头。
这个白七爷,果然是个可用之才。
够狠,够霸道,也够聪明。
“行了,七爷。”顾长生开口制止了他,“跟这种人,废话什么。”
他转向张学良。
“少帅,我看,也别跟他啰嗦了。”
“直接派人,进张园,‘清点’一下前朝的‘国有资产’。看看,够不够还清这一千万的债务。”
“至于,哪些是‘国有资产’,哪些是他的‘私人物品’……”
顾长生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了张学良。
“我这里,有一份不完整的清单,或许,可以给少帅做个参考。”
张学良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珍宝的名字。
什么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什么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什么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每一件,都是流传千古,价值连城的国之瑰宝!
他震惊地看向顾长生。
先生他……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简直就跟亲眼见过一样!
他哪里知道,顾长生这本册子,完全是凭借前世的记忆,默写出来的。
“就按这个单子,去‘拿’。”张学良合上册子,对着身后的副官,下达了命令,“一件,都不许少!”
“是!”
副官领命,带着一队士兵,如狼似虎地,直奔张园而去。
“不!不要!我的宝贝!”
溥仪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挣扎着想去阻拦,却被两名卫兵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些复辟的希望,被一件一件地,从他的皇宫里,“请”了出去。
那一天,整个天津城的人,都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箱又一箱的珍宝,被奉军的士兵,从张园里抬了出来,装上军车。
那金灿灿的珠宝,那白花花的玉器,那古色古香的字画……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顾长生,却只是站在指挥部的窗边,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
归京的专列上。
气氛,与来时,已是截然不同。
张学良和白景琦两个人,跟喝了假酒似的,满脸通红,兴奋得手舞足蹈。
“先生!神了!真是神了!”
张学良手里拿着那份“抄家”清单,激动地说道。
“您那份单子,简直比藏宝图还准!我们的人,按图索骥,把那些国宝,一件不落地,全都给找了出来!”
“先生,大恩不言谢!”白景琦更是直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拍,“这是五十万大洋!是我们百草厅,孝敬您老的!请您务必收下!”
这次天津之行,他不仅拿回了欠款,更是跟着张少帅,在那些抄来的“边角料”里,分得了不少好处,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顾长生看着那张银票,只是淡淡一笑。
“七爷,钱,就不用了。”
“这些东西……”顾长生指着那满车的珍宝,“少帅,我建议,你用它们,在北平,建一座国家博物馆。”
“博物馆?”张学-良不解。
“没错。”顾长生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而又悠远。
“国魂已散,当以重器聚之。让天下的百姓都看看,我们华夏,曾经有过何等灿烂的文明。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当一个民族,重新找回了自信和骄傲,那它,就离真正的崛起,不远了。”
张学良听着顾长生这番话,只觉得心神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看着顾长生,眼神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仰。
先生的胸襟,先生的格局,早已超出了凡人的范畴。
他所思所想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是这个民族的兴亡!
“先生……我明白了!”
张学良站起身,对着顾长生,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我张学良,对天发誓!一定把这座博物馆,建成!让它,成为我们华夏民族,永不熄灭的灯塔!”
就在这时,白景琦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先生,那……天桥那帮武夫的事,您看……”
顾长生闻言,笑了。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随他们去闹。”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他们闹得越大,叫得越凶,到时候,这巴掌,打在脸上,才会越响。”
白景琦听得是云里雾里,但看到顾长生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知道,这事儿,先生心里,早就有谱了。
火车,缓缓驶入北平车站。
站台上,人头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