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拉着长长的汽笛声,如同疲惫的巨兽,缓缓滑入北平西直门车站。
车厢门一开,一股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比寻常时候热闹了十倍不止。三五成群的汉子,穿着短褂,露着膀子,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什么,言语间满是兴奋与期待。
“听说了吗?今儿个孙恒山孙师傅,联合了十几位名家,要在天桥摆擂台!”
“嘿,这事儿谁不知道啊!说是要叫板那个写小说的天机楼主!”
“你说那天机楼主敢来吗?我瞅着悬,笔杆子哪能跟人家真刀真枪的比划?”
“那可不一定,没听人说么,震雷武馆的雷虎,还有前些日子一拳碎石磨的赵铁柱,可都是看他书练出来的!指不定真有啥仙家法门呢!”
白景琦竖着耳朵听着周遭的议论,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凑到顾长生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儿京片子特有的腔调。
“先生,您瞧瞧,这全城都等着看您的热闹呢。您这回,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顾长生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嘈杂,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激动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他心里门儿清。
这帮人,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是来看神仙打架的,或者,是来看神仙跌落凡尘的。无论是哪种结果,对他们而言,都是一场绝好的消遣。
“一群苍蝇罢了,嗡嗡叫几声,还能真咬着人不成?”顾长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七爷,天津一行,多谢款待。改日,我让祥子把博物馆的章程给您送去。”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白景琦,径直带着宫若梅等人,在无数好奇、探寻、甚至带着几分轻蔑的目光中,悠然自得地走出了车站。
祥子早已叫好了黄包车,顾长生扶着宫若梅坐上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先生,咱们……真不管天桥那事儿?”祥子一边拉车,一边忍不住回头问道,脸上满是担忧。
这几天在天津,他们也听说了北平的动静。孙恒山那帮人把话说得极绝,简直是把先生的脸面扔在地上踩。祥子是个粗人,想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能沉得住气。
在他看来,这要是不找回场子,以后还怎么在北平城里抬头做人?
顾长生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午后的微风,懒洋洋地开口。
“祥子,你记住。”
“狗咬了你一口,你非要趴下去咬狗一口吗?”
“咱们是人,不是狗。跟他们一般见识,平白落了下乘。”
祥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宫若梅坐在顾长生身边,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却是安定无比。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之所以不动,不是怕了,而是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机,等一个最合适的棋子,替他落下这惊天动地的一手。
回到小院,一切如常。
胡文庸正戴着金丝眼镜,在院里的石桌上奋笔疾书,为《多情剑客无情剑》的报社稿件做最后的润色。看到顾长生回来,他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先生”。
“嗯,辛苦了。”顾长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稿纸的标题上,“回头告诉刘主编,稿子照发,别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是,先生!”胡文庸重重点头,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他现在对顾长生的敬佩,早已超越了文学层面。这位先生,简直就是神人。天津那边搅动了奉军和日本人的惊天风云,这边北平武林闹得天翻地覆,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写书写书,该喝茶喝茶。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才是真正的大人物风范!
小院的另一头,李三正指点着李云龙扎马步。那小子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一想到顾先生说的“不读书就不传真本事”,也只能撅着嘴,老老实实地蹲着。
张增致则在自己的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降龙十八掌的招式。他如今内力虽未恢复,但对掌法的领悟却日渐精深,一招一式,已颇有几分乔峰的雄浑气概。
顾长生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一个看似普通,却暗藏龙虎的世外桃源。
至于天桥上的那些跳梁小丑……
顾长生伸了个懒腰,对着里屋喊了一声:“若梅,昨儿个在天津坐车,腰有点乏了,过来帮我揉揉。”
“来啦!”宫若梅清脆地应了一声,俏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快步走进了书房。
很快,书房里便传来了顾长生舒服的呻吟声,以及宫若梅带着几分羞意的轻嗔。
院外的风雨,似乎与这里,隔了两个世界。
……
与此同时,天桥。
昔日杂耍卖艺、说书唱戏的热闹地界,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一座崭新的、由坚实木料搭建的巨大擂台拔地而起,足有三尺多高,方圆近十丈。擂台的背景,悬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用苍劲的笔法写着八个大字——“激浊扬清,武林正名”。
擂台之上,十几把太师椅一字排开。
通背拳名家孙恒山,身穿一身黑色劲装,端坐正中。他面色阴沉,双目如电,不怒自威。
他的左右,则是形意门的李存义、谭腿派的赵林、八卦掌的程廷华等一众在北平武林跺跺脚都能让地颤三颤的老前辈。
这些人,组成了所谓的“传统武术正名联盟”。
台下,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车夫、小贩、学生、甚至还有一些穿着长衫马褂的遗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座擂台上。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武林同道!”
孙恒山站起身,走到擂台边缘,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天桥。
“我孙恒山,自幼习武,练的是祖宗传下来的通背拳!我身边的这些位,也都是在各自门派里浸淫了数十年的名家!我们练的,是实打实的功夫,是能保家卫国,强身健体的真本事!”
他的声音顿了顿,充满了悲愤与不屑。
“可如今,世道变了!一个躲在暗处,连面都不敢露的无名鼠辈,靠着几本胡编乱造的话本子,就敢自称‘天机楼主’,就敢妄谈什么‘内力’、‘神功’,蛊惑人心,扰乱武林!”
“此等歪理邪说,如同毒草,若不尽早铲除,必将毁我华夏武术百年根基!我等武人,愧对祖师,愧对天下!”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引得台下不少人纷纷点头,尤其是那些传统武馆的弟子,更是齐声叫好。
“今日,我等在此设下擂台,就是要向那天机楼主,和他门下所有装神弄鬼之徒,发起挑战!”
孙恒山伸出手指,指向空荡荡的对角。
“我们不欺负他一个文弱书生!他门下不是有那个靠小说练出功夫的雷虎吗?不是有那些能一拳碎石、隔空伤人的徒弟吗?”
“来!”
“只要你敢自称是天机楼主的人,无论老少,无论男女,我等一并接下!”
“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三天!若三天之内,无人应战,那就请他天机楼主,在北平各大报纸上,刊登谢罪声明,承认自己是江湖骗子,从此滚出北平!”
“若他不敢来,便是心虚!便是懦夫!天下英雄,共讨之!”
话音落下,全场雷动。
“说得好!”
“对!把那骗子赶出北平!”
“支持孙师傅!捍卫国术!”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将整个天桥掀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片喧嚣之中,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的青年,正冷冷地看着台上那群慷慨陈词的“名家”。
他将手里刚刚买来的报纸捏成一团,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火焰。
他,就是震雷武馆馆主,雷虎。
他听着那些对天机楼主的污蔑与羞辱,心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正在疯狂地积聚。
你们,也配挑战先生?
雷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在等。
等这帮跳梁小丑,把戏唱足,把脸丢尽。
等到那时,他会用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谓的“传统”,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