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离远看处处祥和,一片花团锦簇,但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那一地鸡毛。
就比如现在,随着李鸣的靠近,很多熟悉的面孔就开始出现在了这片废墟中。
其中那个正在撒泼的老娘们是王嫂,是幸福里出了名的悍妇,那一张嘴堪称骂界机关枪,一口气骂人半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
加上那五大三粗的身材,一般瘦一点的老爷们还真不是她对手,无论是动手还是对嘴。
典型的例子就是她老公王哥。
只不过如今再相见,王嫂以往那无往而不利的手段貌似失效了。
因为她敢骂人,别人也是真敢打呀。
要知道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王哥那样的爷们,而女人也终究是女人,男人中也同样有套马的威武汉子。
比如那一群穿着黑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人施工人员,是真不惯着呀。
王嫂骂一句,就会挨一个大耳瓜子,那打的嘴角是一拉拉淌血,所以越骂声音越小。
而事实也证明了嘴炮在电炮面前也没办法展示它的威力,撒泼如果找不好对象,就会像现在这样。
而王哥早已经被一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看那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应该是挣扎过,但无果。
夫妻俩像极了一对无能的丈夫与渐渐发不出声音的妻子。
而那个坐在地上哭天抹泪的老太太是王阿婆,她家和王嫂家是邻居,但此时貌似遭遇的境况是一样的。
一个大嗓门的光头男人正拿着一张纸对着王啊婆大声呼喊着,李鸣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但大体意思是听明白了,无非是说这片地已经批下来了,再挡着,后果自负之类的屁话。
而一旁她的儿子冯叔,急得面色通红,但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看着老娘在哭天抹泪。
想拼命有老娘,不拼命,家就没了,两头堵。
但无论他怎么急,作用都不大,因为光头男在说了几遍条文后,直接就上手把王阿婆拖走了。
想去抱挖掘机的履带,都没机会呀。
“你们干什么,这是草贱人命知道吧,凭什么拆我家,我没签字!”
“凭什么,这就凭这东西。”
冯叔的怒吼与挣扎被一个大大的“拆”字所打断,白底红字,那个“拆”字特别的显眼,就连上面的公章都显得异常醒目。
而这样的拆字,光头男还有一沓。
三个人控制住娘俩,绰绰有余,哭没用,嚎没用。
随着一台掘机的铁臂落下,她们家的土坯墙就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房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烟尘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先塌的却是隔壁的王嫂家,门口那棵那和王哥结婚时种下的二十年份的柳树,也被铁臂拦腰折断。
树枝抽打着地面,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一时间哭喊声、叫骂声、挖掘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后方更多的人就面色复杂的看着,一言不发,没人敢上前帮忙,但也没人走开。
就像是一群行尸走肉,魂已死,身未埋。
就等着那铲车一铲铲填平他们的坟堆而已。
对此,李鸣很平静的观看着,就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一样,心中没有一丝帮忙的想法。
甚至还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毕竟李鸣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家,至于其他人的家,同自己何干。
老李是老李,小李是小李,虽是父子,但终究不是同一个人,相对于老李而言,李鸣的道德一点都不高。
更不讲究以德报怨,没那么强的觉悟,毕竟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呀。
别看现在王嫂那么凄惨,但李鸣忘不了就是她四处宣扬说。
“李老师是个有能力有担当的人,一定能给大家伙做主的,各种好话奉承话那是张嘴就来。
可也只出了那么一张嘴。”
等自己老爹真带着人把工程队拦在“幸福里”之外后,她差点没把老李夸上天。
可等到自己家受到种种针对时,也是她那个大嘴巴调转枪头,说什么李老师在学校品行不端,和女学生有染,这才被学校开除的。
各种风言风语传的整个幸福里四处都是。
还有那王啊婆和他儿子,可谓是把前倨后恭展现到了极致,房子没保住之前的,一天恨不得往自己家跑八趟。
保住之后,那是八天都不来那么一趟,生怕自家的霉运沾染到他们身上,见到自己都会远远的绕开走,生怕碰上。
以前的李鸣不懂人为什么可以无耻到那个地步。
即便不能“得人恩果千年记,”至少也要有几分感恩之心吧。
可事实证明,没有!
而现在李鸣明白了,因为老李是个好人,而好人是可以被人拿枪指着的。
老李只有恩,没有威,那自然抵挡不住人性的恶。
毕竟升米恩斗米仇,在幸福里这个土窝窝里,不允许有那么高尚的人,毁了他,大家都轻松。
毕竟房子已经保下来了,而李老师既然那么有担当,那就多担一些吧。
所以此刻李鸣目光幽幽的看着不远处的闹剧,那哭嚎声渐渐与记忆中父母的欢声笑语掺杂在一起,化为有节奏的旋律。
不知道为什么李鸣就想舞上那么一段。
而李鸣是那么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就着脑海中的旋律摆臂,扭胯,摇头晃脑,一时间还真就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中。
还别说,节奏感还真不错,甚至同那铲车的轰鸣声合上了节拍。
要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享受快乐人生。
幸福这个大家老李试图保过,只不过被他们自己放弃了而已,而现在李鸣只想保自己的小家,所以一点都不急。
现在只想多跳一会。
但李鸣独舞的场合,终究不是四下无人处,即便绝大多少人的注意力都被不远处的强拆所吸引。
但终究会被人所发现,而李伍就是那眼尖的人。
看着不远处王家和冯家的遭遇,李伍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明明不久前还不是这个样子的呀。
怎么一转眼,就都变了呢,家要没了呀,虽然是在自问,但李伍心中是有答案的。
比如这么多街坊,为什么连一个出头揽事的没有,包括自己。
因为上一个出头的人,下场很惨呀。
都说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但事实上不仅让其冻死了,甚至死的还很不体面。
连身后名都没落下。
那当信任被打破,谁还敢出头?
或者说谁还敢去做那个冤大头?
答案是没人了,至少整个幸福里是没人了。
这里也许有聪明人,有蠢人,有坏人,就是没有冤大头了。
都说人在做天在看,其实人也会看,当信任链被打破后,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没人出头,人再多都是待宰的畜生。
所以在李伍看来,整个幸福里现在所遭遇的就完全配的上他们的选择。
现在他们哭破了天都没用了。
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