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亚东跑得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脚掌蹬地的力道几乎要踏碎地面,速度快得恨不得自己多长出几条腿。
在生死面前,所谓的女人情谊、职责使命,终究都要靠边站,活下去,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一时间,偌大的污水厂内,只剩下于淼一人还在倔强地寻找着办法,捡起身旁的石子、碎砖,一次次朝着雾人奋力扔去。
她明知这不过是徒劳的骚扰,却依旧不肯放弃。
可这样的闹剧,终究没能改变李鸣逐渐不支的处境。
那雾人自打吸食了几个人的精气神后,竟像是注射了强心剂一般。
周身的雾气愈发浓稠,攻势也变得愈发凌厉,说是在拼命,都毫不夸张。
面对这样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李鸣的心也在一点点往下沉。
他拼尽全力格挡、闪避,却始终找不到一丝反击的破绽。
雾人本就无质无形,免疫物理攻击,如今又恢复大半,更是毫无弱点可寻。
再这样耗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这无休止的攻击生生磨死,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就像此刻自己的手臂,在雾人一次次的重击之下,虎口早已裂开,最初的剧痛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麻木。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李鸣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自己正在逐渐丧失对手中百足刀的掌控力。
虽说在雾人的重压之下,李鸣的掌刀术竟在绝境中突飞猛进,刀与人的契合度越来越高,甚至隐隐有了人刀一体的雏形。
可这又有什么用?
即便刀法再精湛,也依旧挡不住伤势的持续恶化,挡不住魔力的快速流逝。
毕竟李鸣现在缺的是时间恢复。
更让李鸣心凉的是,那层一直守护着他、隔绝雾气侵染的横岳印,在雾人持续的腐蚀之下,也开始变得愈发稀薄。
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破碎。
魔力的过快消耗,早已彻底打破了体内的正向微循环。李鸣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残存的魔力,早已不够支撑他再施展一次横岳印。
这最后的防护,也即将消失殆尽。
可不知为何,明明已是命悬一线,死亡随时都可能降临,李鸣的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
不恐惧雾人,也不恐惧死亡,仿佛此刻面临绝境的,不是自己一般。
或许,是他在这世间的生存锚点太少,无牵无挂,便也无所畏惧。
脑海中翻涌的,不是求生的挣扎,反倒像是一场冷静到极致的复盘。
复盘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经历。
从觉醒宿慧、手刃仇敌后遁入深山,到意外偷渡异界,再到如今,遇上这个仿佛不讲丝毫道理、如同鬼魅般的雾人。
李鸣自认为,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谨慎,每一个选择,都是现阶段能做出的最优解。
这其中或许还有几分运气的加持,即便让自己重来一次,结局恐怕也依旧如此。
唯独心中,还有些许遗憾。
自己的仇还没有报完。
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已经扫掉了不少,可隐藏在幕后的旗手,依旧活着。
自己本已布下一场精彩的大戏,可现在看来,这场戏,终究是没机会上演了。
可这就是人生啊,永远充满了未知,你永远不知道惊喜与意外哪个会先降临。
再周密的规划,也可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断。
就像这一次,本以为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悬赏任务,却没想到,会遇上雾人这种超出常理、违背规则的存在。
说这东西是鬼,也毫不为过。
而鬼嘛,是杀不死的!
至少用纯物理手段杀不死。
可生命的精彩,也恰恰在于这份未知与不可预测。
没有按部就班的轨迹,没有一成不变的前路,每一步都充满了可能与不可能,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都说“生死间有大恐怖”,这句话是谁说的,早已无从考证。
毕竟活人未曾亲历死亡,无从言说,死人已然归于虚无,无法开口,可这句话,却依旧在世间流传。
但李鸣,确确实实没有感受到这份所谓的“大恐怖”。
他已经拼尽全力,每一步都选择了最完美的选项,如今赌输了,输得心甘情愿,自然也认了。
愿赌服输,本就是世间常理,有什么恐怖可言?
人固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罢了,与其在恐惧中挣扎,不如坦然接受。
李鸣是真的这样想的,可他也无法违背生命的本能。
生命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自带向往生存的执念,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既定事实。
一时间,求生的本能与坦然赴死的意志形成了尖锐的悖论,最终,本能还是屈从于意志,那份对生死的释然,彻底压过了本能的渴望。
或许,所谓的生死大恐怖,就是这样被李鸣用一种“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的豁然心态,彻底消化殆尽。
这份释然,也直接体现在了刀法上。
李鸣此刻的刀法,愈发收敛,没有了往日的凌厉锋芒,反倒多了几分返璞归真的淡然,没有一丝烟火气。
同样的招式,速度虽然变慢了,力量也减弱了,可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恰好能挡下雾人的攻击。
因为此刻的李鸣,早已不再是为了求生而战,而是在享受这场战斗,享受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
就像那些身患不治之症的人,当得知自己时日无多时,反而会彻底放松下来。
放下所有的执念与牵挂,用剩余的时间,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仿佛只有那段时光,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不用考虑前途工作,不用在意人际关系,只需遵从本心,只要活好自己就行了,这便是所谓的心无外物。
李鸣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肉身濒亡而精神超脱,无形中契合“堕肢体,黜聪明”的忘我至境。
然后李鸣就凭借这副残躯,无形中开始找回局面。
雾人虽然依旧在猛打猛攻,但在李鸣那“羸弱”到不堪一击的防守面前,就是没法更进一步。
一时刺激的雾人嘶吼连连。
因为这个状态下的李鸣,给雾人一种莫名的错觉。
虽然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能建功,但这个下一秒可能在薛定谔的下一秒,因为对于现在来说,下一秒无穷无尽。
直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李鸣身上那层早已稀薄如纸的横岳印,终于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