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的胸中有千言万语在翻涌,那些积压多年的思念、未曾说出口的委屈、想要倾诉的牵挂,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
却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比古语中“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还要残忍千万倍。
那是在绝境之中,亲手给予了他希望、给予了他重逢的暖意,却又在他最珍视的时刻,生生掐灭了这簇希望的火种,将他再次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颊,尚未流尽。
心中的委屈与思念还萦绕不散,尚未倾诉,父母的光影便再次从他眼前消失。
这一次,是彻底的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美好的重逢,从来都只是一场泡影,一场易碎的梦。
梦醒之后,留给李鸣的,只有胸腔里无尽的空洞,和深入骨髓、刺骨钻心的疼痛。
“爸!妈!”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从李鸣的喉咙深处爆发而出,嘶哑破碎。
似挽留,似祈求。
可这嘶吼,终究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时间更不会因为李鸣的痛彻心扉、肝肠寸断,而有半分倒流。
所以当李鸣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团只剩下拳头大小、依旧透着不甘戾气的雾气时。
所有的悲伤、委屈与祈求,都在瞬间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彻底撕碎、取代。
那怒火如地狱业火,疯狂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理智如同风中残烛,在怒火中一点点消融、濒临熄灭。
李鸣的手不知何时,已死死攥紧了百足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虎口处早已愈合些微的伤口,再次被崩裂。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与他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曲绝望而狂暴的序曲。
眼底的泪水早已被怒火蒸干,取而代之的,是赤红如血的疯狂。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光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戾气。
有再次失去双亲的锥心之痛,有恼怒自己实力不济、未能护住至亲的愤懑。
更有一份不死不休、誓要将仇敌挫骨扬灰的决绝。
“我杀了你——!”
李鸣的嘶吼声炸响,带着穷极一切的戾气与疯狂,再也不复不久前那“堕肢体,黜聪明”的淡然与超脱。
整个人的气息,如同从云端跌入地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片刻前还处于忘我至境、心无外物的李鸣,此刻竟被至亲湮灭的剧痛,硬生生刺破了那份清境。
滔天的业火,反倒成了淬炼他情绪的洪炉。
迅速转成了“极怒焚妄念,执心照空明。”的逆我之功。
忘我成仙,逆我成魔。
用人话说就是洗白弱三分,黑化强十倍。
而现在的李鸣用至亲湮灭之恸刺破忘我清境,滔天业火反成淬炼情绪的洪炉。
七情六欲尽数泯灭,统统化为成为滔天业火的养料。
就连理智也在飞速消退,由人化兽,彻底疯魔了!
只独留“复仇”一念凝为执念,不死不休!
怒火若劫焰焚天,灼穿生死迷障,所谓“向死问途”,至此方显真义。
李鸣周身的气息瞬间剧变,原本濒临枯竭的魔力,在怒火与执念的催动下,竟开始疯狂涌动。
身上的魔石在转瞬间抽调一空,彻底化为破碎的空石。
虽然这时李鸣完全可以再打出一击燎天印,但李鸣忘了,毕竟理智都没了,哪里还有会思考呀。
心中的执念与与复仇的意志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磅礴而炽热的力量,顺着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入手中的百足刀。
而接受了这股力量的百足刀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它能感受到主人的怒火与意志。
所以发出嗡嗡的鸣响,刀身泛起耀眼的血光,刀身上那些蜈蚣腿一时间仿佛也都活过来一般。
开始齐齐抖动了起来的,像极一把活着的妖兵。
李鸣此刻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杂物,只有那团雾气。
杀了它,必须杀了它,千刀万剐,要让它也变成一捧飞灰,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用它的命,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李鸣此刻脑子里就这一个想法,当然也就是这样做的。
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周身的怒火与意志交织成一道炽热的屏障,将周围的阴冷雾气彻底驱散。
手中的百足刀在极致情绪的加持下,刀光灼雾如沸汤沃雪。
每一刀挥出,都带着燃尽一切的气势,刀光所过之处,雾人的雾气被灼烧得发出滋滋声响。
这一刻,李鸣的刀不再是无用之刀,实为心念具象化的业报之刃。
是附了魔的。
而极致的情绪附魔百足刀,斩在雾人身上时,也终于有了实感。
李鸣每一刀下去携带的滔天怒焰都在灼烧它的本质。
堪称刀刀暴击。
那拳头大小的雾人,在李鸣此刻狂暴的刀光下,只能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它的本源在被一点点灼烧、撕裂,那种痛苦,堪比千刀万剐,让它痛不欲生。
可此刻的它,前进无门,后退无路,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它早已被李鸣周身的戾气与执念牢牢锁定,这一刻,不是它死,便是李鸣亡,没有第三种可能。
李鸣步步紧逼,身形如鬼魅般缠绕着雾人,刀势越来越凌厉,越来越狂暴。
每一刀都精准无误地劈在雾人身上,血光与雾气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污水厂中,令人毛骨悚然。
雾人的雾气,在刀光的持续灼烧下,一点点消融、消散,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微弱。
李鸣的刀法,在这一刻彻底超越了之前的巅峰,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境界——人刀一体。
人即刀,刀即人,他的意志,便是刀的意志。
他的怒火,便是刀的锋芒。
他的执念,便是刀的威力。
“给我死呀!!!”
李鸣的嘶吼声从未停歇,嘶哑破碎,却带着无尽的力量,他自己都数不清,自己究竟挥出了多少刀。
每一刀,都拼尽了全力,每一刀,都凝聚着他所有的恨意与痛苦。
他像是不知疲惫,像是一台只为复仇而生的机器,唯有斩杀仇敌,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直到那团雾气,在李鸣远超厮杀、近乎凌迟的折磨中,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鸣,彻底没了动静后。
这世间,再无一丝活着的雾人气息,残留的,只有雾人消散后留下的细碎雾丝,那是它最后的残骸。
而这些残存的雾丝,还未等消散,便被百足刀上那些活过来的蜈蚣腿一一捕获,每条细小的蜈蚣腿,都贪婪地吞噬着雾丝,吃得不亦乐乎。
片刻之后,雾人的所有残骸,都被百足刀吞噬殆尽。
刀身之上,竟隐隐传出几声细微的“嗝鸣”,像是吃饱喝足后的满足,妖异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