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从来没看不起过任何一位所谓的小人物,因为在他的视角里,自己也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角色。
在这个世界中,每个人都是其他人生命里无关紧要的NPC,唯有在自己的人生里,才是无可替代的绝对主角。
就好像现在,这一窝盘踞在城市角落的贼寇,一群被世人鄙夷的边缘人,却真真切切地给了他很大的惊喜。
胡黎办事的妥帖、心思的缜密,远超李鸣的预期。
这倒真印证了那句俗语,天生我材必有用,哪怕是身处底层、混迹阴沟,也总有过人之处。
李鸣脸上显露淡淡的满意之色,可面对这份认可,胡黎反倒表现得愈发谦卑。
他甚至连忙站起身回话,其实自始至终,他那屁股就没真正坐实过。
一半悬空,一半轻搭在椅沿,时刻保持着待命的姿态,生怕有半分怠慢。
“不敢当,不敢当,”
胡黎腰杆微躬,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这些都是些分内的活计。
您也知道,做我们这行当的,就得眼尖手巧,不然没饭吃的。
再加上些许耐心,摸清一户人家的底细,倒也不算难。
如今,我对他们家的熟悉程度,不比他们本人差半分。”
这番话,胡黎说得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半句邀功之词,却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能力与功劳巧妙点出。
既不张扬,又能让李鸣清晰看到他的价值。
李鸣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当然听得出胡黎话里的弦外之音,是在隐晦地表明自己的用处,却没有丝毫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不仅不妨碍他对这老贼头的欣赏,反倒多了几分认可。
相较于高叶,这老家伙,才真正展现出了什么叫润物细无声的精明。
李鸣暗自思忖,自己接触过的那些老头,有一个算一个,都绝非等闲之辈,没有一个是吃白饭的。
从沈奎到宫宝奇,哪怕是白金瀚的霍天洪,再到眼前的胡黎,虽说各自混迹的行业天差地别。
有正有邪,有黑有灰,可给李鸣的感觉,却有着一个统一的特性——识时务。
他们都懂,该硬的时候,能舍命硬刚,绝不卑躬屈膝。
该软的时候,也能放低姿态,绝不死撑硬扛。
不张狂、不冒进,却又极具眼力见,办事能力更是个个顶尖。
想到这李鸣心里便打算给胡黎一个机会。
毕竟,这老东西的心思,应该是有点那个意思。
虽然没哭着喊着要投靠自己了,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呀。
而这般识趣又有本事的人,留着有用,特别是自己身边还真就缺这样的老家伙来查缺补漏。
毕竟自己的这团队有些过于年轻了。
李鸣的思绪转的很快,可自己并未察觉,这其实是一种幸存者偏差。
他身在山中,看不清全貌,殊不知,他接触的那些行业,要么是刀光剑影的黑道,要么是游走边缘的灰色地带,皆是高危行当。
在这样的圈子里,没能力、不识时务的人,早就沦为了刀下鬼,哪能熬到老,还能在各自的领域站稳脚跟?
所以,不是老头个个有能力,而是有能力、识时务的人,才能在这世道活成老头,才能被他遇见。
而主意一定,那自然就要试探一下,所以缓缓开口道。
“很好,我交代的事,你办得很漂亮。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重新属于自己了。
看在你这么用心的份上,现在,你可以提一个要求。”
李鸣没有规定要求的范围,严格来说,胡黎甚至可以荒唐地要求他去摘星星、捞月亮。
可李鸣心里门儿清,胡黎是个聪明人,而和聪明人沟通,从来都不用太费劲。
如果这老贼头不是突发羊癫疯,就绝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只会提一个——一个能让他彻底依附自己、站稳脚跟的要求,一个能让他摆脱底层泥沼、找到靠山的要求。
而不出李鸣所料,在听到李鸣的言语后,胡黎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丝毫没在意自己打白工这件事。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与笃定——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虽然接触不多,但凭借岁月的优势,胡黎还是相当大胆的在心里给李鸣画了个人物画像。
所以判断像李鸣这样的人了,看似冷淡,实则通透,赏罚分明。
既然主动让他提要求,便是认可了他的价值,也默许了他的投靠之心。
胡黎心中早已盘算妥当,他绝不会提钱财、权力那些肤浅的东西,那些东西,李鸣能给,也能随时收回。
他要的,是一个长久的靠山,是一个渠道,一个能接触到更高层次信息与资源的机会。
所以胡黎先是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李鸣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拱手礼。
姿态愈发谦卑,语气却平缓沉稳,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一字一句,情真意切道。
“胡黎半生飘零,如絮如萍,无依无靠。
混迹窃门盗径数十载,看似妙手空空、来去自由,实则身如飘絮,命若尘埃,整日过着朝不保夕、夜不安枕的日子。
无家无室,无亲无故,早已厌倦了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如今年岁已高,锐气尽丧,再无当年的野心,只想寻一明主,托此残生,安稳度日。
虽是下九流之辈,出身卑微,却也阅人无数,识得虚实,辨得利害。
于市井探查、消息打探、机关暗道之上,尚有几分薄技,愿尽己所能,为明主效力。
恳请龙头收留!”
这番话说完,胡黎便要俯身向下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没有半分往日贼王的傲气。
可他的腰刚弯下去半分,就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
那力道不重不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扶的时机更是不早不晚,恰到好处,仿佛早已预判到他的动作。
无论是胡黎,还是站在一旁的高叶,都没看清李鸣是怎么过去的——只一眨眼的功夫,李鸣便已从座椅上消失。
稳稳站在了胡黎身前,那速度之快,如同鬼魅一般。
“哎,不必如此,”
李鸣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既入了我门下,便是自己人。
咱们自己人之间,不必这般客套。”
李鸣能怎么办,毕竟人家都叫龙头,要知道在荣们,龙头这称呼可不是乱叫的。
即便不谈实力,只按江湖规矩,胡黎这一声龙头叫出口,李鸣对他就有了了实际性的约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