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到一些东西就要付出一些代价，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
当真刀真枪的代价砸在自己身上，砸在自己朝夕相处、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身上时，宫宝奇的心，还是狠狠揪在了一起，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
耳边尽是翼指鹫刺耳的唳啸，还有徒弟们一声声短促的惨叫、兵刃崩裂的脆响、血肉撕裂的闷声。
短短片刻，就有好几道熟悉的身影接连倒在了血泊里。
甚至连全尸都没能剩下。
这惨痛的代价让宫宝奇眼底发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得他喘不上气。
这一刻，他心里第一次冒出强烈的动摇，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刚才拼死站队、强行押上所有人命的决策，到底是对是错。
没亲自直面对上这些异界怪鸟时，只会觉得它们也就是长得吓人、力气大点的凶兽而已。
可真正贴身拉扯、直面生死之后，宫宝奇才彻底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绝境压力。
这些翼指鹫根本不是普通野兽能比的。
速度快得离谱，利爪坚硬堪比精钢，一扇翅膀就是狂风碎石，甚至还有四处乱飞的风刃。
一不注意，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自己那些弟子，虽说手上都有真功夫，但对人好用的章法，对上这些怪物反倒用处不大。
所有的身法、招式、搏杀经验，都被硬生生压制大半。
能做的只能是游走牵制、拼命拉扯，有效杀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啊！！！”
又一名年轻弟子躲闪稍慢，被俯冲而下的翼指鹫一爪扫中肩膀，整块皮肉连带筋骨直接被撕落，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可惨叫声很快就戛然而止了，不用回头，宫宝奇就已经听到了人体被撕碎的声音。
但能怎么办呢？
能做的只有牙关咬死，指节攥白。
这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哪怕现在满地尸骸，也要跪着撑到底。
“稳住，交替后撤！
别贪招，保命拉扯！”
宫宝奇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沉声嘶吼着，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
但视线哪怕在如此命悬一线时，依旧漂向了李鸣。
因为宫宝奇清楚，李鸣再不出手，自己等人全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而这一看，就正好同李鸣的视线碰了满满当当。
只是李鸣的目光中没有焦急，也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宫宝奇形容不上来的神色。
带着一丝沉着与耐心。
仿佛此时不是同异族的生死战场，而是一方安安静静的鱼塘。
但注意到宫宝奇的视线，李鸣没有丝毫被抓包的不适感。
只是看着满场的血腥满意的点了点头。
自言自语道。
“这下饵下的差不多了。”
然后下一秒，李鸣就动了！
毕竟鱼儿咬了饵就要及时收杆，否则会脱杆的。
没有什么气势的爆发，身形只轻轻一晃，便瞬间窜出数米，快得只剩一道淡淡残影，直接杀入战场核心。
此刻刚好一头翼指鹫趁着一名弟子走位的破绽，冲破了防线。
贴着地面高速滑翔，尖喙寒光凛冽，直奔最近一名受伤的武馆弟子而去。
只是这头翼指鹫没注意到，李鸣的目标却是自己。
所以在它把喙刚刚插进了这名弟子的胸膛时，莫名的就感觉到了一种无力。
随后视线更是翻转了起来，生命中最后一秒的视线是同一个面带惊骇的面容对视上了。
最后一个念头则是，这不是自己的猎物嘛？
一刀枭首。
百足刀的锋利在速度与力量的支持下，让李鸣甚至都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卡顿。
一走一带，一颗鸟头落地。
要不说杀戮还是得用兵器呢，虽然没有徒手的便捷，但杀伤力比徒手无疑是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在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狩猎方式偷袭，所以这头翼指鹫死的不冤。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那头险些杀人的翼指鹫直接毙命。
而那名侥幸捡回一命的弟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血泊里。
双手捧着那颗死不瞑目的鸟头，颤抖的如同得了帕金森似的。
没人能体会到那种在阎王殿门口疯狂蹦极的惊悚感。
只不过被冷汗浸透后背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一刻，这个人，对李鸣的感激直接就飙上了天际。
而李鸣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没死只能单纯的证明他运气比较好而已，其它的说明不了什么。
自己没救人的想法，那就不会去领救人的人情。
钓鱼的饵没有被鱼吃掉，那下次就接着用。
现在的第一要务则是趁热取材。
李鸣是这样想的，自然也就是这样做的，飞快撕开兽皮、剥离精肉，一口吞下。
被救人的人惊魂未定，但李鸣已然完成收割，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寒。
而第二头、第三头俯冲而下的翼指鹫，接连落入李鸣的猎杀范围。
身形辗转腾挪，刀光四下翻飞，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必杀。
依旧是那套极简、优雅又暴力的打法，瞄准、斩首、收割，一气呵成。
短短数十息，整整数十头翼指鹫接连陨落，尸身层层堆叠在洞口下方。
而随着李鸣这个主力军下场屠兽，全场紧绷到极致的压力，瞬间肉眼可见地下降。
原本被兽潮压得喘不过气、死伤惨重的武馆众人，瞬间感觉肩上的千斤重担骤然卸下大半。
原本濒临崩塌的防线，也将将稳住。
不用再以命换命、不用拼死拉扯，只要李鸣在场，那些凶煞滔天的怪鸟，就翻不起半点风浪。
虽然李鸣的本意只是为了翼指鹫身体里的那块肉，但对于宫宝奇这群饵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对此宫宝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心底则是又惊又叹。
惊的是李鸣的战力恐怖如斯，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了。
叹的是自己刚才那波赌命站队，终究是赌对了，虽然说代价很大。
但用有限的代价换取整体的安全，做师傅的问心有愧，但做头领的问心无愧。
但场上的局势一变，一旁观战的官方残余势力众人，眼神瞬间也变了。
这群人最擅长审时度势。
之前他们冷眼旁观，是怕兽潮太过凶悍、局势无法掌控，贸然下场只会白白送命。
可现在局势彻底明朗，李鸣独压兽潮，杀伐无双，明显是稳赢的局呀！
有利可图，无甚大险，正是蹭功劳，刷存在感、稳固依附地位的最佳时机。
所以在高文涛一声令下。
“全员列阵，上前协防！
封堵侧翼、清扫漏网凶兽，配合防线作战！”
一瞬间，训练有素的官方人马尽数出动，阵型规整、进退有序，快速填补武馆弟子的伤亡空缺，稳稳守住两侧盲区。
一边是武馆弟子拼死拉扯，以身诱敌。
一边是官方势力卡位协防、清扫残余，再加上李鸣居中坐镇、核心绝杀，整条防线不说固若金汤。
却也硬生生将墙壁上破损的窟窿堵得严严实实。
借着这得天独厚的狭窄地形，哪怕抛开所有人的辅助，单凭李鸣一人，便足以上演一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极致壮举。
可致命的问题在于，翼指鹫从来不是毫无脑子的蛮兽。
它们天性凶戾、嗜血、狂暴，厮杀起来悍不畏死，却绝不愚钝鲁莽。
接连数十头同类陨落于此，一次次惨烈的伤亡代价，让盘旋在外的剩余兽群，渐渐压下了骨子里的狂暴凶性。
原本疯狂无脑的冲锋戛然而止，褪去鲁莽的躁动后，剩下的只有极致的谨慎与狡诈。
它们不再贸然俯冲突进，不再凭着血性盲目送命。
直白来说，就是李鸣打的这个窝，炸了。
洞口狭小、地形受限，凶兽一次只能冲入一头，根本无法形成合围。
所以进来多少，就被李鸣瞬杀多少。
核心劣势再清晰不过——兽群的冲锋补充速度，远远跟不上李鸣的杀戮速度。
而这群拥有不俗灵智的异界凶兽，仅仅数息便彻底摸清了这致命短板。
所以大厦之外，剩余的翼指鹫纷纷盘旋后撤，不再突进，转而围聚在破损洞口四周，巨大的羽翼疯狂扇动，锋利的利爪不断扒挠洞口边缘的钢筋水泥。
刺耳的咯吱声、轰隆声持续不断，碎石大块大块脱落，钢筋弯折扭曲，原本狭小的洞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不断拓宽、扩大。
它们的目的极其明确。
破掉卡位地形，解除自身的限制。
看着不断拓宽的洞口，李鸣眼底的神色骤然凝重下来。
李鸣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前能无伤碾压兽潮、高效收割精华，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绝对战力，而是这独一无二的绝佳地利。
若要精准评判此前战局的胜负占比，他自身的硬实力顶多只占四成，这狭窄地形的地利优势独占五成，而宫宝奇一众拼死牵制的功劳，仅仅只剩一成。
一旦洞口彻底拓宽，这份最大的地利优势将彻底荡然无存。
届时所有的战场压力，都会毫无保留地尽数压在自己一人身上。
至于宫宝奇与官方的一众人手，失去地形庇护、无法高效牵制后，能起到的辅助作用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事情显然正如李鸣所料，没用太久，洞口的宽度翻倍，足以同时容纳三四头翼指鹫并肩俯冲入场。
凶兽数量瞬间叠加，战局彻底崩盘。
数头翼指鹫从不同角度同步扑杀，瞬间形成全方位合围之势，战场压力呈指数级暴涨。
此前一对一、甚至二对一的碾压局面彻底终结，取而代之的是多头凶兽轮番袭杀、合围强攻，攻势层层叠叠、连绵不绝，不给人丝毫喘息空隙。
李鸣虽然依旧强悍，可局势已然彻底不同了。
他的杀戮速度，第一次彻底跟不上翼指鹫的冲锋补充速度。
最致命的影响，便是收益彻底断绝。
高压合围之下，李鸣再也抽不出半点空隙拾取战利品、吞食凶兽精肉。
哪怕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斩杀一头翼指鹫，下一秒，数道凌厉的利爪与尖喙便会接踵而至，攻势密密麻麻、永不停歇。
曾经杀一头、食一头，趁热吸收精华，实时修复伤势、稳步淬炼体魄的以战养战节奏，被彻底彻底打乱。
更有心机的是，存活的翼指鹫已然摸清规则，甚至会主动抢夺同类尸体，杜绝李鸣的收割机会，彻底断掉他的补给来源。
所以此刻的厮杀，从之前的碾压收割、稳步进补，彻底变成了纯粹的无意义消耗。
李鸣瞬间洞悉了问题的核心，心底了然，自己方才终究是有些贪了。
自己此刻的状态虽经精华滋养有所恢复，但玄筋铁骨空灵体始终处在关键的融合淬炼阶段，本身就是极致耗能的天赋体系。
而这种高强度、不间断的生死鏖战，更是对体能、气血、筋骨的巨大消耗。
以战养战的核心，在于收获大于消耗。
一旦收支失衡、入不敷出，持续的战斗只会不断掏空自身根基，被内外双重消耗硬生生拖垮。
不可否认，这种高密度的生死搏杀、极限的闪避与强攻，能不断打磨他的筋骨肌理、淬炼搏杀节奏、刺激天赋加速融合进阶。
可若是能量供给彻底断层，所有的淬炼与精进，都只是无根之木、空中楼阁，毫无意义。
所以此念一起，李鸣就知道，自己该走了，马上果断抽身，不再恋战。
“撤！”
一声冷喝，干脆利落。
这是李鸣第一次在这座大厦中明确的发号施令，也就代表着，李鸣暂时认可了一部分人。
准确的说，是此时还依旧死站李鸣的那一部分。
其余的，早就跑没影了。
要知道人性本私，趋利避害是本能。
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直面成群结队、凶戾滔天的翼指鹫，尤其在亲身见识过这些异界凶兽的恐怖战力后，退缩逃离本就是寻常选择。
但也不能说这种选择有错。
如果不是这些翼指鹫把李鸣当成了头号大敌，而没理会其他人，不然还在战场上的活人早就被团灭了。
但这和忠诚貌似也没太大关系，毕竟才见一面，哪那么多忠诚呀。
只能说沉没成本太大后，是真的能让人失去理智的。
就像但隐约知道被骗后，还会给骗子打钱一样，不是傻，是沉没成本太大了，不甘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