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若身怀旁人难及的独门技艺，自然能收获他人的敬佩。
但技艺再精湛，终究只能换来一句平淡的敬重。
可若是在超凡能力之上，再叠加绝对碾压的强横实力，那此人无论身处任何阵营、任何组织，都会是无人可以撼动的独一档存在。
眼下的李鸣，便是如此。
随着他出手稳下柳念白濒临废掉的断臂，全场死寂无声。
不止周遭众人噤若寒蝉，就连方才还在疯狂挣扎、满心怨愤的柳念白，身体都本能地放缓了所有动作。
没有深思熟虑，没有刻意妥协，理由简单且纯粹。
他怕自己乱动，会彻底毁掉这条尚且有救的手臂。
这份克制甚至不走大脑，完全是肉身最本能的趋利避害。
就像在街道上看见大熊长腿翘臀，眼睛就会自动扫视这名妹子，穿的越慷慨扫视的动作就越精准，根本不受主观控制。
那一刻，仿佛双眼自有思维，全然脱离大脑支配。
此刻的柳念白，亦是同理。
残臂上那足以摧垮意志的剧痛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温润绵长的力量，缓缓浸润着破损外翻的血肉与错位的经脉。
几近崩断的神经、濒临溃散的心神，在这股柔和力量的安抚下，骤然得到极致的舒缓。
于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柳念白的意志与肉身，彻底走向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他的脑海里依旧塞满不甘、委屈与滔天恨意，认定是李鸣的到来才招来这场浩劫，毁了师门、毁了自己。
可他的身体却无比诚实，贪婪攫取着这份生机，本能地贪恋着这唯一的救赎。
众人若是细看便能发现，柳念白原本已经涌到喉咙的怒骂，硬生生卡在唇边，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怔怔望着李鸣淡漠专注的侧脸，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茫然与慌乱。
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师兄师弟们已经死了，逝者已逝，再无复生可能。
可活着的人，终究还要继续活下去呀。
这一刻的柳念白，心绪纷乱纠缠到了极致。
少年热血的悲愤、同门惨死的愧疚、断臂残废的绝望、重获生机的侥幸，四种情绪在胸腔里反复拉扯、疯狂博弈，堪称极致的自我撕裂、左右互搏。
只是，他内心的万般纠葛、跌宕挣扎，李鸣半点兴趣都没有。
两人看似同为年少人类，可从生命本质与精神层级来看，早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灵。
普通人的爱恨嗔痴、纠结摇摆，在李鸣眼里渺小又可笑。
真正让李鸣凝神留意的，是柳念白身上无比微妙、却格外清晰的变化。
自从自己出手稳住柳念白伤势、锁住生机的瞬间，视野角落那行【融合中……】的系统字体，闪烁速度骤然暴涨，急促且密集。
与此同时，心底甚至升起一缕淡淡的、虚幻的饱腹感。
这感觉虚无缥缈，难以精准捕捉，却真实确凿，绝非错觉。
就是这一瞬的直观反馈，让李鸣脑海中所有零散的猜测尽数串联、融会贯通，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东西。
无形的声望之力。
其实早在之前天赋融合陷入瓶颈、声望增长近乎停滞时，李鸣就隐隐有所察觉。
但无奈没有详细使用说明书，就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测试。
直到现在结合过往无数次细微的体感差异，再对照柳念白身上这股汹涌、凝练、质地极高的特殊气息。
一套逻辑完整、可以完美自洽的声望等级体系，终于在李鸣脑海中彻底成型。
对错暂且不论，但这套体系足以解释自己过往所有的疑惑与异常。
像自己此前救人、护人、杀伐震慑众人后，也曾零星吸收过类似的无形精神能量，直到遇到瓶颈。
起初自己只当是普通生灵敬畏产生的馈赠，是自己的影响力还不够大，可对比此刻柳念白身上汹涌凝练的气息，终于彻底摸清了其中的核心规律。
那就是声望不分善恶，只分深浅。
心念烙印刻得越深、越沉、越极致，诞生出的能量品质便越高，对天赋的助推效果也就越强。
道理很简单。
就像世人围观八卦热闹，事不关己时看得津津有味，可热度散去、新事登场，转头就会彻底遗忘。
没有切身羁绊、没有刻骨印记，便留不下半点有效沉淀。
如果再转换成更通俗的说法，完全可以借鉴信仰的品质层级。
第一层为泛信徒。
也是眼下幸存者中数量最多、价值最低的群体。
他们没有坚定立场，只是单纯随大流，看见自己战力强悍、能扛异兽，便顺势依附，心底仅存一丝“跟着他能活命”的侥幸。
这类人的心念极不稳定，顺境时跟风敬畏、假意依附，绝境时最先动摇、最先逃离、最先背叛。
他们产出的声望能量稀薄如晨雾，杂乱驳杂、不成体系，只能靠数量勉强堆砌。
完全无法助推【玄筋铁骨空灵体】的融合进阶，属于最底层的无效能量。
第二层，浅信徒。
第二层为浅信徒，以宫宝奇、周山一众拼死依附的武馆弟子，以及审时度势的高文涛、花姐等人为代表。
他们亲眼见证过自己的能力，有自己的想法，选择相信自己就是他们经过思考后才得出的结果。
只单单一个能自主思考，就同随大流已经有了本质上的区别。
毕竟一个主动，一个被动，这样的人在不遇到重大挫折时，是不会轻易动念的。
但这类人产生的声望能量品质平庸、上限极低，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辅助作用。
严重来说，这类声望有用，但无大用。
而第三层便是深信徒，也是目前唯一能真正加速李鸣天赋融合的核心层级。
而柳念白，就是最鲜活、最直观的活体样本。
世人大多狭隘，以为只有善意的敬畏、感恩的臣服，才是滋养自身的正向能量。
可李鸣早已勘破本质。
声望无形，本就无善无恶。
极致的爱戴，与极致的怨恨，归根结底，是同一种存在。
二者都是刻入骨髓、烙进神魂的执念印记。
爱到深处，是永生难忘。
恨到极致，是刻骨铭心。
同源同质，同阶等量，最终反馈的增益效果毫无区别。
这也是为什么，柳念白刺骨浓烈的恨意，远比全场所有人温和浅薄的敬畏与感恩，更纯粹、更厚重、更有价值。
少年的怨怼，从来不是一时冲动的矫情赌气，更不是随口发泄的无端抱怨。
他亲眼看着同门师兄弟尽数惨死兽口，亲身承受断臂碎骨的极致剧痛，亲手遭遇了前途尽毁、人生崩塌的绝境。
所有悲痛、绝望、不甘与怨怼，尽数死死绑定在李鸣身上，扎根心底、刻入神魂。
这份情绪恒久且厚重，是绝境覆灭后沉淀出的极致执念，和那些转瞬即逝的浅表情绪，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换句话说，柳念白此刻对李鸣的深恨，能量层级完全等价于顶级深信徒的赤诚虔念。
也正因如此，他身上逸散的声望变体凝练纯粹、质感厚重，稳压全场所有人的善意心念，是实打实能推动天赋进阶的顶级养料。
世人皆知，恨到极致可让人一夜白发、心神俱损。
从现代科学角度，无法精准定义人在此过程中损耗了何种物质、流失了什么东西。
但李鸣无比清楚，这种极致的情绪拉扯，会让人逸散出一种常规手段无法观测、无法定义的神魂精粹。
而自己吸收的，正是这种执念凝成的高级能量。
至于最高阶的狂信徒，执念偏执、神魂绑定，心念纯粹且极致，能量品质远超深信徒，增益效果必然更为恐怖。
只是这类人可遇不可求，至少眼下这支残兵败将的队伍里，无人能够达到这种标准。
狂信狂信，说上去不好听，但实际上门槛高的离谱。
而想通这一层关键逻辑，李鸣心底便彻底通透。
所以一点都不介意柳念白此时对自己的恨。
这哪里是恨？分明是主动送上门的顶级机缘、是绝佳的助力！
天地剧变，乱世沉浮，修行本就是夺天地造化、取万物为己用。
众人敬他、畏他、谢他，是滋养己身的燃料。
众人恨他、怨他、记他，亦是助推蜕变的阶梯。
只要执念够深、烙印够重，无论爱恨善恶、正邪喜恶，统统都是助推体魄蜕变、天赋融合的绝佳养料。
深恨等效深信，怨怼等价虔诚。
都能为自己所用。
如此想来，柳念白这场歇斯底里的指责与怨恨，对自己而言非但不是麻烦，反而是千金难换的造化。
心念至此，李鸣指尖力道微微一撮。
刚刚被精准复位、稳住生机的断臂筋骨，瞬间被他刻意错开一丝缝隙，原本被彻底压制的创口，瞬间再度撕裂少许。
呲——！
刺骨剧痛骤然反扑，瞬间冲散柳念白心底所有的茫然与松动。
那一丝微弱的侥幸与软化彻底消散，极致的痛苦再度吞噬他的理智，滔天恨意重新牢牢占据他的全部心神。
伴随着柳念白恨意暴涨，周遭凝练的声望能量愈发浓郁。
视野中【融合中】的字样，跳动得愈发急促迅猛。
李鸣心底瞬间升起一阵畅快，暗自轻叹。
“爽！！！”
让恨自己的人，心甘情愿为自己创造无可替代的价值，这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让恨你的人为你创造不可替代的价值，这种感觉简直妙极了。
更何况，从某种程度上讲，让一个人恨你恨到了骨子里的难度，远比让一个人感谢你感谢到骨子里的难度小的多。
让人感恩戴德、铭记一生，难如登天。
让人恨之入骨、刻骨铭心，却易如反掌。
生米恩，斗米仇不是说笑而已的。
而柳念白对此全然懵懂无知。
他压根想不到，自己这场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怨恨，竟成了李鸣淬炼天赋、加速融合的助力。
甚至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就成为了李鸣的专属生物充电宝。
但不妨碍此刻他胸腔翻涌的恨意真实滚烫。
可他刚一张嘴，身侧的周山瞬间脸色骤变，猛地扑上前，宽大的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嘴巴，力道极重，半点不给他发声的机会。
几乎同一时间，宫宝奇脚步轻挪，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拱手、弯腰，那张老脸上带着一丝祈求。
只是身躯看似无意，却恰好挡住李鸣投向柳念白的视线，悄然稳住了一触即发的对峙，嘴上更是沉叹。
“多谢先生手下留情，救活小徒一命。”
很明显，这是一顶高帽。
一顶大度仁善的高帽。
只是宫宝奇这完全是枉做小人了。
此时的柳念白，哪怕在冒犯，李鸣也不会杀他，甚至都不会允许别人动他，万一愤怒转移了呢。
但说不得会把刚刚治疗好的残臂，重新撕开，甚至还可能会一不小心，多撕掉一些还完好的肢体。
只要保住柳念白的性命，让他神志清醒、恨意不灭，便能持续为自己提供裨益。
这对李鸣来说也无不可。
只是这种方式貌似有些废命而已。
但在李鸣眼中，对待一个对自己恨入骨髓、执念深重的人，任何手段都不算过分，只要能为己所用，便值得一试。
只不过被宫宝奇这么一打断，貌似没有发飙的理由了呀。
要不说李鸣确实是个好人呢。
发飙竟然还要理由。
虽然念头翻飞间，一个极致的想法在脑海中悄然浮现。
既然深恨等效深信，那自己何不主动出手，人为批量制造满心怨怼之人，大规模收割高阶声望精粹，省去漫长的执念沉淀过程？
可这个念头刚一萌芽，便被李鸣瞬间强行镇压。
无他，只因冥冥之中，一股宏大莫测的恐怖感骤然笼罩周身。
无形的天地规则微微施压，耳畔仿佛隐隐回荡着两个肃穆霸道的字——河蟹。
违规必遭惩戒，妄为定有反噬。
这突如其来的规则警示，让李鸣瞬间掐灭了所有投机取巧的疯狂念头。
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能冒险，不能冒险，要相信自己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