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的所有抉择,从来都是自带滞后性的。
没有人能预知瞬息万变的未来,自然也就无人知晓哪条路是绝对的生路,哪条路是必死的死途。
所能做的,不过是立足于当下局势,依托眼界、实力与判断,选出彼时彼刻最稳妥、最可行的破局之法。
李鸣方才的诱敌布局,亦是如此。
死守必全员耗死,被动等待唯有覆灭,主动诱敌、分批消耗兽潮,本就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活路。
没人能预判,这群异界翼指鹫,竟会生出堪比人类谋士的隐忍与城府,不惜牺牲大批老弱同族,布下一场惊天骗局。
但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局势崩盘,一切悔意皆为空谈。
那面对眼前这铺天盖地、封死所有退路的兽潮绝杀局,李鸣能怎么办?
后悔?
自责?
还是懊恼!
都不是,这些弱者专属的内耗情绪,从来就不属于李鸣。
而是坦然面对。
毕竟人最无能的姿态,就是回头苛责曾经全力以赴的自己。
过去的每一步抉择,都是当时心境与局势下的最优解,纵然结局诡变、绝境降临,也无需半分自我否定。
万般波澜,终归直面。
所以李鸣并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自然也没有半分慌乱退缩。
面对这漫天倾覆而来的血色杀机,李鸣眼底只剩一片沉寂到极致的冷冽。
脚下地面还在疯狂震颤,墙体裂纹不断蔓延扩张,碎石泥沙簌簌坠落,整栋大楼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兽潮的恐怖力量彻底撕碎、轰然崩塌。
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猩红眼眸密密麻麻闪烁,无边无际的翼指鹫精锐振翅呼啸。
凛冽腥风裹挟着毁灭般的压迫感,层层碾压而来,封死了上下左右所有逃生死角。
其余幸存者早已彻底崩溃。
有人双腿瘫软,重重跌坐在满地碎石与血水之中,浑身剧烈颤抖,连哭喊的力气都被极致的绝望抽空。
有人死死捂住口鼻,压抑着濒临窒息的喘息,眼底只剩死寂。
有人相拥抱团,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肉撕裂,彻底放弃了挣扎。
在绝对的压倒性力量面前,百人百态,放弃仿佛也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能守住本心的人在此时反而成了极少数。
所以破釜沉舟这活,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至少现在的李鸣还不行。
但好在李鸣并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那管好自己就足够了。
抬手,五指紧握,百足刀骤然浮现。
铮——!
清脆凌厉的刀鸣划破漫天兽啸,刀锋映着坠落的碎光与遍地血色,寒芒凛冽,刺破层层压抑的黑暗。
那一抹雪亮刀光,是这无边死寂的绝境里,唯一的一抹战意。
进退无门,那就只有战了!
就像每个人都握有一个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的大招。
只不过有些人用它跳了河,上了吊,唯独不是在拼最后一把。
但也无可厚非,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嘛,但李鸣是历练出来了,否则也活不到今日。
持刀在手,身姿挺拔如松,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半分迟疑,就那样冲了上去。
风起衣袂翻飞,刀凝万古寒芒。
那股历经无数背叛、算计、绝境淬炼出的决然,在这一刻绽放得淋漓尽致。
不是不自量力的莽撞,而是看透一切利弊、认清所有凶险后,依旧迎难而上的勇气。
是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的决然。
脚步一踏,地面便轰然震起无数碎石,可就在这生死一线、刀势将起的刹那,一道癫狂凄厉、裹挟着极致怨毒的嘶吼,骤然从人群后方炸响!
“李鸣!
是你害了所有人!!”
只见柳念白双目赤红,发丝凌乱飞舞,整张脸因极致的愤怒与扭曲的恨意而狰狞扭曲。
他死死盯着前方孤身而立的李鸣,眼底积压的嫉妒、不甘、怨怼与偏执,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顾虑,轰然爆发。
毕竟马上就要死了,哪还有顾虑了。
打不过是事实,那当然要骂个痛快了。
这一刻可以说柳念白把他这辈子只能用一次的大招完整无缺的放在了李鸣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宫宝奇与周山阻拦他了。
其实柳念白同李鸣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深仇大恨,更没有利益冲突,按理说不应该恨李鸣恨到了骨子里。
但人这种生物很多时候是不讲理的。
师兄弟的死,自己的伤残,这一切的一切柳念白自己是没有兜底能力的。
所以他怨,他恨,他无能狂怒。
但偏偏李鸣有。
那自然而然就迁怒到了李鸣头上。
有道理嘛?
没道理!
但符合人性!
甚至在他偏执扭曲的认知里,眼前这场灭顶之灾,全然是李鸣一手造成。
是李鸣一意孤行,强行推行以人为饵的诱敌之策。
是李鸣私心作祟,想要狩猎异兽惹来滔天大祸。
是李鸣太过自负、小瞧了异界凶兽的狡诈,否则众人根本不会落入这等十死无生的合围死局。
所有人的死亡,所有人的绝望,所有人的覆灭,都是李鸣一手导致的!
而正是基于这种种的自以为,所以柳念白拿命就A了上去。
在李鸣将要独面翼指鹫时,他在后方疯狂的发泄心中的怨毒,那小嘴和抹了敌敌畏似的,毒的要命。
“玛丽隔壁,李鸣我曹尼玛,你不狂嘛,你不牛逼嘛。
你个自私、自负、冷血的畜生。
自己死还不够,竟然还要拖累我们所有人。
我曹你麻辣隔壁的,你不得好死呀!”
柳念白状若癫狂,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郁情绪的极致恨意,凄厉回荡在整栋楼层之间。
那不再是普通的争执与怨怼,而是绝境之中濒临灭亡,催生而出的、根植神魂的极致恶念,是诅咒。
一时间甚至都能压住翼指鹫的嘶鸣。
可柳念白不知道他自己的特殊呀。
要知道极致的恨,最是养性,极致的执念,最是淬体。
或者说,极致的情绪,无论善恶,只要针对的对象是李鸣,那对李鸣的益处就是不可想象的。
刹那间,一股滚烫、凝练、精纯到极致的执念洪流,如同决堤江海,疯狂涌入李鸣四肢百骸、经脉神魂深处。
与此同时,漫天翼指鹫合围迸发的滔天凶煞、无尽杀意、生死戾气,全场人类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慌、求生执念,先前斩杀无数鹫鸟积累的本源精华。
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原本卡在【融合中】的玄筋铁骨空灵体,在这一刻填满了需要的能量。
【融合中】三个字,也悄然的变成了四个字【融合完毕】!
嗡——!!!
这一次不是刀鸣,是一种磅礴轰鸣,自李鸣体内轰然炸开。
无形的气场风暴以李鸣为中心疯狂席卷四方,漫天坠落的碎石瞬间定格半空,凛冽腥风被硬生生撕裂吹散,周遭所有弥散的死亡煞气尽数消融。
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压,甚至让漫天俯冲而来的无数翼指鹫精锐,齐齐身躯一僵,嗜血的猩红瞳孔中,第一次滋生出源自血脉本能的极致恐惧。
璀璨纯净的灵光自李鸣体内透体而出,金色光晕层层扩散,洗去一身尘埃血色,重塑筋骨肌理。
那是魔力在新生天赋的梳理下,配合全新肌体的外在表现。
这一刻的李鸣身上伤疤尽去,体态增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体态。
玄筋蜕变,万钧柔韧,可卸世间万力;
铁骨无瑕,金刚不灭,可挡世间万攻;
空灵归一,神魂澄澈,可御世间万煞!
三大特质彻底交融、完美圆满,再无分毫隔阂。
玄筋铁骨空灵体,彻底融合大成!
这一刻的李鸣,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极致蜕变。
先前的清冷内敛、杀伐凌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万灵、超脱绝境的孤高漠然。
他依旧孤身立在满地血腥、遍地狼藉的绝境中央,身形依旧挺拔如初,可周身气场已然凌驾全场、碾压万敌。
身后众人的绝望嘶吼、身前凶兽的滔天凶威、周遭天地的覆灭危机,在这一刻尽数沦为背景。
柳念白倾尽神魂的滔天恨意,终究没能毁掉任何人,更没能撼动李鸣分毫。
反倒亲手成全了李鸣的终极蜕变,为他的圆满突破,补上了最关键、最极致的最后一块基石。
虽然这一切,柳念白都不懂。
但李鸣身上的变化他还是能看明白的,毕竟他只是偏激,又不是瞎子。
这让他满脸狰狞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看着自己恨意滔天,对方却气场暴涨、甚至想骂一句,“这他妈的不科学!”
心底的扭曲怨怼瞬间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就像对手的成功比自己的失败更难让人接受一样,这一刻的柳念白,手里如果要是有核弹按钮,他是绝对能按下去的。
心态炸了呀。
但他已经没有继续开口的机会了。
因为宫宝奇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手刀一落,就让柳念白陷入了最深程度的睡眠。
这波应该属于亡羊补牢了。
但外界的异动,则一点都没有打扰到正在脱胎换骨的李鸣。
要不说,人永远不会知道惊喜与惊吓哪一个会先降临。
就连李鸣自己都想不到,柳念白那瓜娃子竟然会用这种方式送出了自己的助攻。
但不得不说,自己现在的状态好极了。
甚至有一种,只要给自己一个支点,那自己就能挑起天星的感觉。
虽然李鸣知道那是一种错觉。
但这完全从侧面反应出了,李鸣这波实力的增长跨度。
突破完成,灵光内敛,万籁归寂。
李鸣缓缓抬手,紧握长刀,刀锋微垂,雪亮刀芒映出漫天黑压压的兽潮,眼底不再是无喜无怒的淡漠。
而是呈现出了一片赤红。
那是火焰!
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差点被阴了,差点丧命,在没办法时,只能淡漠面对,但在有能力为自己兜底时。
李鸣现在只想说一句。
“关门,一个不留!”
虽然此地没有门,但这个心情是李鸣此时唯一的感触。
斩尽杀绝!
心念动,杀机起!
下一瞬,李鸣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没有震天动地的爆响,没有花哨绚丽的招式,甚至没有半分气流波动。
只是快到了极致,快到超脱常人肉眼的感知。
在场所有人,包括历经厮杀的宫宝奇、速度顶尖的翼指鹫精锐,尽数看不清李鸣身影的轨迹,眼中只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影。
第一头迎面俯冲而来的高阶翼指鹫,翼刃锋利如钢,利爪泛着寒芒,带着撕碎钢板的恐怖力道,直扑李鸣头颅。
很显然,翼指鹫群也有不信邪的犟种,或者说叫勇士。
可在它即将触碰李鸣身躯的刹那,百足刀就悄然划过。
噗嗤!
没有僵持,没有格挡,没有丝毫阻力。
坚硬堪比精钢的鹫翼、韧性十足的兽皮、致密坚硬的骨骼,在这一刀之下,如同纸片朽木般脆弱不堪。
这名“勇士”连半声唳鸣都来不及发出,身躯直接从中一分为二,漫天血雨夹杂着碎羽轰然洒落。
秒杀,绝对的碾压。
所以说任何族群,都是不怕死的最先死,
可无解的屠戮仅仅只是开始。
李鸣身形穿梭在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鹫潮之中,步履从容,宛若闲庭信步。
漫天层层叠叠的俯冲、撕咬、翼斩、利爪穿刺,所有足以撕裂墙体、碾碎人群的绝杀攻势,连李鸣的影子都碰不到。
这一刻李鸣就是风的代言人。
如果说以往的天赋叫轻身,那此时玄筋铁骨空灵体所展现出来的就是轻灵。
所有狂暴冲击力被瞬间消解于无形。
反而是李鸣抬手落刀,横斩、竖劈、点刺、斜撩,每一个动作都简单至极、朴素至极,却蕴藏着碾压的恐怖力量。
一刀划过,便是数头翼指鹫爆体陨落。
一步踏出,便是一片凶兽尽数清空。
原本恐怖绝伦、碾压全场的精锐兽潮,此刻在李鸣面前,如同嗷嗷待宰的蝼蚁,既无无反抗之力,也无毫无招架之功。
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闷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漫天黑影不断炸裂,猩红血雨漫天纷飞,坚硬的鹫骨碎渣四溅,原本遮天蔽日的黑色兽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消退。
它们所有的挣扎、反扑、嘶吼、逃窜,都显得无比可笑、无比徒劳。
整片楼层,只剩刀光闪烁、血雨纷飞。
可这血腥无比的一幕,在董诗琪的眼中却变了味道,因为她在这刀光血雨领悟到的一种独特的意境。
形容不出来,但莫名就感觉到一句话勉强贴合此时正在疯狂杀戮的李鸣。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