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诗琪怔怔伫立在满地狼藉之中,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孤峭挺拔的少年身影。

    心底莫名窜出一句往日读过的风月辞藻,可下一秒便暗自摇头,觉得太过轻佻浅薄,全然不贴合此刻的场景。

    此地无春风拂面,无杏花漫落,无半点温柔缱绻的人间烟火。

    入目尽是崩塌的断壁残垣、被鲜血浸透的冰冷地砖,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是翼指鹫尸体腐烂的腥气与浓郁刺骨的血腥寒意。

    偌大的绝境楼宇,洗尽了所有浮华,自始至终,唯有孤身少年、一柄长刀,以及满地碎裂溃败的凶兽尸骸。

    俗世风月的温柔,在此地彻底缺席,只剩下少年执刀,逆转天倾的滔天杀伐。

    视线尽头,方才还遮天蔽日、笼罩整栋大楼的翼指鹫黑潮,正被那道身影逐一清算、层层湮灭。

    雪亮刀光起落如风,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冗余,每一次寒芒破空,都伴随着一头精锐凶兽轰然爆碎。

    这般无解的碾压、极致的杀伐,狠狠冲击着所有人的感官,震撼得人心神震颤、呼吸凝滞。

    董诗琪更是看的胸腔微微起伏,心跳骤然失序,双腿下意识轻轻并拢、悄然摩擦蜷缩。

    像是要夹住一些东西似的。

    心底更是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无关暧昧旖旎,无关儿女情长,是那种从极致死亡悬崖被硬生生拽回后,刻入骨髓、浸透心髓的极致安稳感。

    方才兽潮全域合围,地动山摇、杀机覆顶,所有人都深陷无边绝望,认定自己必死无疑、注定葬身鹫口。

    没人能想到,绝境尽头,竟是一人一刀逆势翻盘,硬生生覆灭整支精心布局的兽潮,为所有人劈出一条绝处逢生的生路。

    所以不止是董诗琪,在场每一位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心中都充斥着同样震撼与心安。

    只是众人大多寻常,不通文墨,道不出心底万千翻涌的情绪。

    极致的震撼、侥幸、敬畏交织碰撞,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声“卧槽”来道尽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这群历经生死、死里逃生的凡人眼中,异族喋血满地,少年横刀镇世,以一己之力力挽天倾。

    这般孤绝强势的姿态,胜过世间一切风花雪月的风流。

    可在全场绝大多数人皆沉溺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中时。

    谁也没有留意到,人群后方的幽暗阴影里,一场无声的抉择与悄然杀戮,已然悄然展开。

    宫宝奇静静的隐藏在人群深处,虽然眼中的震惊错愕依旧,但很快就冷却了下来,并化作一片深沉刺骨的冷冽。

    说实话,没人想死,宫宝奇也不例外。

    但死了能一了百了,但活着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身为一名吃了半辈子盐的老人,宫宝奇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手中的烫手山芋。

    自己的徒弟-柳念白!

    此前柳念白当众癫狂失控、嘶吼指责李鸣,将全员绝境的罪责肆意推给对方是时。

    自己虽然第一时间出手压制。

    但师傅同徒弟出手,很少会下意识的直接下杀手,除非这个师傅姓郭。

    所以那一掌也只是打晕了柳念白。

    但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活了,那这个问题就大了呀。

    自己势必要给李鸣一个交代才行呀。

    什么叫强者不可轻辱,如果不清楚,抬抬头,看远处李鸣的的杀戮就立马明白了。

    那这个交代要怎么给?

    在保一次柳念白,在卖一次自己的老脸,然后奢求李鸣是个大度的人,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一个屡次侮辱的自己的人?

    但自己哪有那么大的脸呀!

    命都是人家救的,不偿还救命之恩,反倒给恩人添麻烦?

    那还是人干的事嘛。

    更何况把这件事代入到自己的视角下,就知道成功率有多低了,毕竟李鸣不是圣人。

    不大可能会以德报怨。

    更重要的是收获与风险不成正比呀。

    成功了,自己能保念白一命。

    但一旦失败了,那整个武馆一系,在不在的可就说不定了。

    毕竟杀翼指鹫是杀,杀人也是杀。

    总不能和李鸣说,杀人犯法吧。

    那不成傻逼了嘛。

    再被李鸣顺手当小兵给补了,那才是真冤呢。

    这就像一辆火车,左边火车道上是柳念白一个人的命,右边火车道上是自己以及整个武馆数十名徒弟的命。

    怎么选?

    自己同柳念白有师徒情分不假,但同别的徒弟就没情分了?

    留着他,就仿佛是留着一颗能把守意门所有人都炸死的炸弹。

    可能不会爆,但一旦爆了,连守意门的牌匾都会被炸成飞灰。

    徒弟再亲,私情再重,但终究抵不过满门存续的重要性呀,

    做师傅的可以念及旧情,心软一时。

    但做门主的却不能赔上整座师门的未来。

    自己不能赌,也不敢赌。

    一念及此,宫宝奇心中所有的师徒温情便彻底断绝,再无半分波澜。

    所以刚刚那个问题自然也就有了答案。

    柳念白得死!

    还得自己亲自动手。

    这是绝情,也是他这个当师父能给柳念白的最后一丝温情。

    至少由自己亲手出手,能让深陷昏迷、毫无意识的柳念白零痛苦离世,无需在清醒中承受濒死的恐惧。

    更不用落得众叛亲离、被众人唾弃的凄惨下场。

    这是一个师父,对误入歧途的徒弟,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所以借着人群躁动、无人留意的死角,宫宝奇袖中五指悄然收拢。

    一缕精纯、内敛、毫无外泄气息的武道暗劲默默凝聚。

    劲力凝练至极,无声无息,不带半分杀伐动静。

    指尖微颤,暗劲顺势送出,精准无比地落在柳念白的后脑处。

    没有血腥爆开,没有躯体挣扎,没有半点声响异动,甚至连柳念白的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至少方才尚且平稳起伏、维系生机的呼吸骤然断绝。

    心跳在顽强的挣扎了几下后,便归于平复,一瞬之间,人已无声毙命。

    柳念白卒。

    是曾经维护爱护他的师傅,亲自动的手。

    只是没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