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世间执掌权柄、发号施令者,无外乎两种立身之本。

    其一,手握绝对力量,威势滔天,令人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俯首听命、

    其二,心怀大德品性,胸襟坦荡,处事公允,令人心生敬佩,甘愿追随。

    这两种统御之道,说到底都无法维系永恒权势,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是世间常态。

    可在剥离所有利益纠葛、褪去层层利益润滑的绝境之中,这依旧是仅有的两种能够凝聚人心、统御团队的方式。

    在谢修远眼中,于淼便是最贴近第二种统御之道的领导者。

    她性格并非完美,心软念善、过于顾惜人情,绝境之中少了几分杀伐果断,难免显得优柔寡断。

    可她始终坚守本心、恪尽职守,从不舍弃同伴、从不推卸责任,危难之时必身先士卒,安稳之时体恤全员,这份品性与担当。

    足以让自己愿意给予于淼这个面子。

    但依旧深深的看了吴亚东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有警告、有敲打、有审视,无声的告诫他下不为例。

    而吴亚东被这一眼看得心底发慌,连忙低头垂目,不敢再有半点放肆,灰溜溜地退回队伍角落中。

    虽然被其他人的目光刺的面皮发烫,但依旧努力的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而刺头一老实,队内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濒临分裂的矛盾彻底平息。

    短暂的沉寂过后,谢修远收敛周身冷意,走到于淼身侧,压低声音,郑重汇报最新探查的敌情。

    “于队,根据我方才探查测算,后方追击的那头大蜗牛,距离我们还有至少二十分钟的安全间隔。”

    “我精准测算过它的蠕动速度、追击节奏,对比我们的奔逃速率,我们能拥有二十分钟的完整休整窗口期。”

    于淼闻言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很短,也就是一个吃口饭的时间,但那是以前。

    而现在的二十分钟,是能救命的。

    曾几何时,于淼认为龟兔赛跑只是一个有教育意义的寓言。

    可直到踏入这片迷雾战区,被这头诡异的异种一路尾随追杀,她才真正体会到这则寓言的恐怖真相。

    此刻的他们,便是那群看似灵动、疲于奔命的兔子,而身后那头移动缓慢、却阴魂不散的异种,便是那只耐力无穷、步步紧逼的乌龟。

    唯一不同的是,童话里的乌龟只为取胜,而这迷雾中的“乌龟”,却以生灵血肉为食,以人命为乐。

    他们一行人只能不分昼夜、不敢停歇地亡命奔逃,不敢有半分松懈。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脚步停滞、一旦被对方追上,以这头异种无解的肉身防御、诡异的攻击手段,在场无人能够抵挡。

    最终只会落得血肉被吞、尸骨无存的下场。

    “辛苦谢典吏了。”

    于淼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满是真诚的感激,语气依旧带着温柔的笃定。

    “抓紧时间休整补给,保存体力。

    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不放弃、不溃散,就一定能等到那希望的。”

    “应该的。”

    谢修远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应声之后便转身退至一旁,盘膝落座、闭目休整。

    望着谢修远沉稳从容的背影,于淼心底忍不住再度生出一阵感慨,生出几分难以释怀的落差感。

    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心性差距,有时候真的大得令人绝望。

    身处这片绝境,包括自己在内,所有队员的逃亡都只是单纯的逃命,被恐惧裹挟、被疲惫支配,只知道机械奔跑、麻木逃窜。

    心神慌乱、思绪杂乱,早已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可谢修远不同。

    他同样在逃亡、同样身负压力、同样身心俱疲,却始终维持着极致的冷静与绝对的理智。

    哪怕身陷绝境、命悬一线,他依旧能抽丝剥茧、探查敌情、测算距离、推演速度,精准把控每一分每一秒的安全窗口期,为全队争取生机。

    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性、精准缜密的推演能力、绝境控局的本事,绝非一句家世优越可以概括。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资、沉淀在阅历中的沉稳,是旁人穷尽努力也难以企及的天赋。

    在这支残损不堪、人心涣散的队伍里,谢修远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定心丸与战力支柱。

    正如谢修远高看于淼的品性担当一般,于淼对谢修远的能力心性,也有着极高的认可与信赖。

    只是于淼永远不会知晓,此刻看似从容淡定、安稳修整的谢修远,心底早已被浓重的绝望与冰冷的寒意彻底笼罩,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云淡风轻。

    方才他测算出的二十分钟安全时间,只是刻意展露、用来安稳军心的表层情报。

    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他推演得出的另一重真相,远比全员溃败、亡命奔逃更加恐怖、更加绝望,也更加残酷。

    这些隐秘的推演结论,谢修远从未对外吐露只言片语。

    因为他清楚,有些真相太过刺骨、太过窒息,一旦公之于众,除了让本就濒临崩溃的众人彻底绝望、彻底崩盘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与当前的状态无益,与最后的结局无益,那自然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那就是谢修远通过连日来所有的遭遇、所有的伤亡、所有的追击轨迹,拼凑出了一个细思极恐、令人头皮发麻的终极真相。

    身后那头阴魂不散、看似移动缓慢的异界异种,根本不是追不上他们,而是在刻意放养他们!

    没错,就是放牧。

    如同人类山野放牧,圈养牛羊牲畜一般,温柔圈禁、慢慢收割,绝不赶尽杀绝,也绝不一次性屠戮殆尽。

    起初谢修远尚且不敢确定,只当是巧合,可随着次数增多、轨迹重合,所有疑点层层叠加,所有巧合尽数闭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每一次那头异种现身追击,每一次双方短暂交锋,队伍都会固定折损两名队员。

    不多不少,刚好两人。

    只要被它吞噬两人血肉,剩下的人便能极其“幸运”地挣脱围困、暂时脱身,获得一段喘息逃亡的时间。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依旧是一模一样的结局,这便绝非运气使然。

    这头诡异的异种,如同深谙取舍的猎人,每次只收割固定的猎物,填饱当下的食欲,剩余的猎物则继续圈养留存,慢慢消耗、慢慢收割。

    杜绝一次性猎杀导致的资源枯竭,浪费。

    而是选择了细水长流、永续捕食的方式。

    若是仅有这一处疑点,谢修远尚且能够自我麻痹、装傻充愣。

    可真相的线头一旦撕开,密密麻麻的隐秘疑点便会接踵浮现,层层叠叠、无处可藏。

    比如它的追击速度永远恒定得诡异,完美贴合这支逃亡队伍的体能节奏。

    最初众人刚入迷雾、体力充沛、奔逃速度极快时,它的蠕动速度便会同步加快,不远不近、稳稳吊着所有人,始终维持着安全又致命的距离。

    如今连日奔逃、全员体力透支、脚步沉重、速度大减,它的速度也随之缓缓放缓,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尾随姿态。

    世人皆言怪物无智、仅凭本能杀伐,可这头异种的“疲惫”,却巧妙得令人心惊。

    它的速度衰减、节奏把控,不多不少、不差分毫,刚好卡在能够持续放牧、绝不逼死猎物的临界点,这绝非本能能够做到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致命的细节。

    自从这头怪物盯上他们、死死吊住队伍之后,整片迷雾区域内的其他异种怪物,尽数销声匿迹。

    这些天,自己一行人也曾偶遇过低阶异种,可那些原本凶性滔天、见人就扑的怪物。

    在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后,不仅不会主动进攻,反而会飞速退避、仓皇撤离,仿佛他们是被划定好的专属猎物、是有主之物,旁人不敢觊觎也不敢触碰。

    一桩桩、一件件诡异的迹象交织重叠,彻底印证了谢修远的猜想。

    他们从来不是在单纯躲避追杀,而是沦为了迷雾之中、怪物掌心,被刻意圈养、定时收割的牲畜。

    可悲、可笑、更绝望。

    可即便洞悉了所有真相,谢修远依旧选择深埋心底、闭口不谈。

    说出来又能如何?

    揭穿了又能改变什么?

    除了让所有人彻底崩溃、放弃抵抗、坐以待毙,没有任何意义。

    与其全员沉沦绝望,倒不如装作一无所知,顺着于淼的期许,守住最后一丝虚无的希望。

    靠着这份“坚持下去就有希望”的信念,勉强维系队伍的生机与秩序。

    毕竟人嘛,这一辈子就活希望两个字。

    而谢修远不说,就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所以在得知拥有二十分钟安全休整时间后,在场所有队员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都悄然松弛了几分。

    众人各自散开,在彼此视线可及的安全范围内,抓紧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光休整补给。

    有人拆开仅剩的压缩干粮,小口吞咽补充体能。

    有人借着雾气遮掩,快速解决生理排泄。

    有人靠墙静坐、闭目养神,竭力恢复透支的体力。

    绝境之中,所谓的礼义廉耻、体面规矩,早已不值一提。

    相比于活下去,些许异味、狼狈姿态,根本微不足道。

    没人嫌弃彼此,更没人故作清高。

    总好过逃跑的路上边跑边拉吧,况且吃的那点玩意,也很难拉个大的。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快速补给、蓄力休整,抓住每一秒生机,才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正道。

    死寂的废墟暂时归于安稳,浓雾沉沉、煞气蛰伏,仿佛一切凶险都已远去。

    而就在众人低头休整、默默补给的时刻,前方百米外的浓稠浓雾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断断续续的异动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石落、不是异种嘶吼,而是细碎的踩踏声、颤抖的喘息声、微弱的啜泣声,混杂在浓雾之中,若隐若现、诡异莫名。

    唰!

    所有人瞬间抬头,眼底的疲惫依旧在,但极致的警惕也浮现了出来。

    连日的生死追杀,早已让这群幸存者变成了惊弓之鸟,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度敏感。

    草木皆兵在这里从来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状态。

    “全员戒备!”

    于淼瞬间起身,沉声低喝,手掌紧紧握住腰间特战刃,身姿紧绷、目光锐利,死死锁定异动传来的浓雾深处。

    残存的队员们瞬间放下手中补给,纷纷起身站位、握紧武器、列成简易防御阵型,气息紧绷、眼神警惕,全方位戒备前方未知风险。

    死寂的废墟瞬间肃杀弥漫,空气凝重到极致,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紧盯茫茫灰雾,随时准备迎战突袭的异种怪物。

    死寂的废墟瞬间被肃杀之气笼罩,空气凝重如水、压抑窒息,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肌肉紧绷,目光灼灼地紧盯茫茫灰雾。

    绝境求生的法则早已刻入众人骨髓,能战便战,斩杀异种亦是淬炼自身、博取生机的契机。

    不敌便退,保全自身、伺机逃窜,是凡人最务实的生存之道。

    而随着雾中的异响越来越清晰,凌乱的脚步声步步逼近,那道女子濒临崩溃的呜咽哭声,也愈发凄惨无助,穿透层层浓雾,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不是怪物的嘶吼咆哮,不是异种的诡异啼鸣,是纯粹的、属于人类的绝望哭嚎。

    众人神色齐齐一变,眼底的警惕未曾消减分毫,心底却滋生出浓浓的疑惑。

    此地已是迷雾中层腹地,绝境重重、杀机四伏,寻常生灵踏入便是死路,早已是生人绝迹的死地。

    怎么会有孤身女子存活至今,还能游荡至此?

    疑云笼罩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雾中。

    下一秒,一道单薄破败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浑浊浓雾中冲出。

    她脚步虚浮、身形踉跄,最终重重扑倒在嶙峋的废墟乱石之上,浑身沾满尘土血污,衣衫破碎不堪、多处撕裂。

    乌黑的发丝凌乱黏在惨白的脸颊与脖颈间,四肢布满密密麻麻的擦伤、淤青与浅浅血痕,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至极。

    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便能彻底吹倒。

    正是从临时基地拼死逃出、孤身游荡迷雾多日的陈美嘉。

    此刻的她,早已彻底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

    连日孤身逃亡、异种环伺之下,那种极致的恐惧与孤独,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而能活到今日,也算她运气极佳的体现了。

    毕竟临时基地的周围都被扫荡过,很安全,所以异界致命生物很少,但随着逃跑的距离越远。

    遭受到的危险也就越多。

    虽然运气好,但该遭的罪那是一点没少呀。

    如今陈美嘉眼神涣散、面色惨白,整个人已经处于彻底的虚脱与癫狂之中了。

    但当她看清前方戒备森严、身形整齐的人类队伍时,积压多日的恐惧、委屈、绝望瞬间彻底爆发。

    她猛地撑起身躯,不顾浑身剧痛,放声大哭、疯狂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求生渴望与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人!你们是人对不对!”

    “我也是人类!

    求求你们,别杀我!

    别丢下我!我是人啊!”

    凄厉绝望的哭声一遍遍回荡在浓雾之中,字字卑微、句句惨烈,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在场不少队员眼底悄然泛起波澜,心底生出几分共情与不忍。

    同为绝境求生的可怜人,没人比他们更懂这份孤身漂泊、濒临死亡的绝望。

    可这份共情仅仅只在少数人心底转瞬即逝。

    队伍前方,一直沉默蛰伏、安分休整的吴亚东,脸色骤然铁青大变,眼底闪过极致的惊慌与暴怒。

    “闭嘴!

    你想死别带上我们所有人!”

    他此时再也顾不上隐忍低调、伪装安分,身形猛地窜出,看着前方肆意痛哭、宣泄情绪的陈美嘉,心底的恐惧与怒火彻底炸开。

    这里是迷雾腹地,是异种横行、杀机暗藏的绝境,最忌讳的就是大肆喧哗、暴露位置。

    陈美嘉这般崩溃大哭、肆意嘶吼,声音传得极远,极易吸引周边游荡的异种,将无尽杀机引到众人身边!

    电光火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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