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但凡撞见一头落单的野生山羊,周遭不远的山林沟壑里,必定藏着一整支野生族群。
羊类天性怯懦、群居而生,体魄孱弱、自保能力极差,单独落单的个体,根本无法在危机四伏的野外长久存活。
落单,从来都只是暂时的离群,族群,才是它们赖以存续的根本。
而冥冥之中,那头一直隐匿在迷雾深处、静静放牧于淼一行人、视人类为圈养口粮的多眼莱姆,早已吃透了这套生灵生存法则。
也许是吃的人多了,从人类的脑浆中得到了一些独属于人类的常识,所以在陈美嘉这个变数出现后。
它不装了。
或者说它开始迫不及待的要放牧更多的人类了。
所以当庞大的胶质身躯顶着厚重的硬壳缓缓蠕动而出后,无数根粗细不一的触手从胶质躯体中延伸而出。
密密麻麻,直接覆盖了全场!
攻击力度相比以往,直接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队伍里一名本就身负重伤、四肢淤青、体力透支的队员,身形动作稍稍迟滞半分,没能第一时间跟上众人的突围节奏。
破空之声骤然炸响!
一根水桶粗细的胶质触手裹挟着凛冽煞气轰然袭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黑残影,毫无留情地狠狠抽在他的躯干之上!
轰然巨力瞬间炸裂开来,堪比千斤重锤狠狠砸落。
那名队员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当场狠狠抽飞数米远。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混杂着血肉撕裂声骤然炸开,胸口肋骨大面积碎裂、皮肉外翻、血肉翻飞,一口滚烫的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狠狠喷出。
他重重砸在嶙峋残破的废墟乱石之间,浑身剧痛、气血翻涌、气息溃散,仅仅一击,便彻底丧失了所有行动能力,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尽数抽空。
“救我,队长救我!”
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艰难抬手、嘶哑嘶吼,眼底布满血色与极致的绝望,浓烈的求生欲几乎要冲破眼底。
死死望着转身逃窜的队友与于淼,期盼着一丝生机。
可绝境之中,命运从不眷顾弱者,更不会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
未等众人有任何反应,数根粗壮粘稠的触手顺势缠绕而上,带着湿滑冰冷的胶质,死死箍死他的四肢、躯干与脖颈,层层吸附、牢牢锁紧。
人类肉身的寻常力量,在这头异界怪物的绝对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根本没有半点挣脱的可能。
“啊——!”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刺破浓雾、响彻四野,刺耳又悲凉。
可这撕心裂肺的哀嚎仅仅持续半秒,便被多眼莱姆躯体蠕动的沉闷诡异声响彻底覆盖、吞噬殆尽。
在场所有人只能被迫回头,眼睁睁看着那名朝夕相伴、并肩逃亡多日的队友,被无数触手凌空拖拽、缓缓卷起,一点点拖入浓稠死寂的雾色深处。
灰暗的浓雾如同一张贪婪的巨口,缓缓合拢,最终彻底吞没了那道挣扎的身影,连一丝血迹、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一个鲜活的、刚刚还在并肩喘息的大活人,就此彻底陨落,沦为异界怪物的腹中餐。
在场众人人人亲历过无数次队友陨落的惨剧,早已见过无数生死离别。
可无论目睹多少次,这般残忍血腥、无声绝望的画面,永远没有人能够真正适应。
每一次亲眼见证,都是对心神的极致碾压、对意志的反复摧残。
于淼咬紧牙关,牙床紧绷到发麻,牙龈几乎要被生生咬出血来,心底的悲愤、无力、自责层层叠加、翻涌滔天。
可她不敢有丝毫停顿,更不敢放慢半步逃亡的脚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心软、此刻的迟疑,不是重情重义,而是无谓的送死。
以她的实力,根本没有能力从怪物的致命围困中“虎口夺食”,救下队友。
一旦脚步停滞、回身施救,不仅救不了已然注定陨落的队友,连她自己,乃至身后更多残存的队员,都会尽数葬送于此。
“撤,所有人全速撤退!
别回头!”
于淼压下眼底通红的湿意与心底滔天的悲恸,咬着牙厉声嘶吼,逼着自己、也逼着所有人摒弃杂念,全力奔逃。
这一刻,亡命奔逃四个字,不再是抽象的形容词,而是具象化的生死炼狱。
没人记得自己究竟狂奔了多久,也没人记得自己踏过了多少残垣废墟、躲过了多少次触手突袭。
所有人都在凭着最后的本能机械奔跑,肺部剧烈灼烧、胸腔剧痛难忍、双腿沉重发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血腥痛感。
这是身体早已发出彻底宕机、濒临崩溃的预警。
人类虽是世间耐力顶尖的生灵之一。
可这般不要命、无间断的绝境奔逃,早已突破了人体的生理极限,再持续下去,无需怪物追杀,众人便会活活累死在迷雾之中。
直到身后那道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物蠕动声、触手破空声彻底消散,那股笼罩周身的刺骨煞气彻底褪去,众人才堪堪撑着残破的身躯,被迫停下逃亡的脚步。
双脚落地的瞬间,所有人彻底脱力,纷纷弯腰屈膝、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剧烈喘息。
“呼呼呼……”
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响彻全场,人人张大嘴巴艰难换气,单凭鼻腔呼吸早已完全满足不了身体极度缺氧的需求。
浑身冷汗浸透衣衫、黏腻贴身,四肢酸痛发麻、摇摇欲坠,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几乎要将所有人彻底压垮。
可此刻无人顾及狼狈姿态,活着,已然是最大的侥幸。
死寂骤然笼罩全场。
短暂的喘息过后,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彻底爆发。
吴亚东猛地抬头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眼,死死锁定尚且呆立原地、惊魂未定的陈美嘉。
眼底杀意凛然、戾气滔天,积压多日的烦躁、绝望、怨愤在此刻彻底崩塌、尽数宣泄。
“都是你!”
他咬牙切齿、声色狰狞、字字怨毒,低沉的低吼裹挟着滔天怒火,以极其压抑的方式在陈美嘉耳边炸开。
话音落下,他一步一步朝着陈美嘉缓缓逼近,周身戾气疯狂暴涨、压迫感十足,整个人如同濒临失控的野兽。
“要不是你胡乱崩溃大哭、肆意嘶吼暴露位置,怎么会引来那头怪物提前突袭?
我们明明还有安稳休整的时间,明明可以再多活一段时日!”
“都是你的错!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灾星、拖后腿的累赘!
留着你,我们迟早全都会被你活活拖累死!”
“留你不得!”
暴怒之下,吴亚东不再克制,抬手便凝聚仅剩的气力,打算当场斩杀陈美嘉,以此泄愤,也算是为陨落的队友讨一个说法。
只是他心底的怒火看似汹涌正义,实则经不起半点推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才生死瞬间,是他率先将毫无防备的陈美嘉狠狠推出去当做肉盾、替死鬼,妄图牺牲他人保全自己。
而他与那名陨落的队员本就毫无交情、更无深厚情谊,所谓的为队友复仇,不过是他无能狂怒、自我感动的借口。
连日绝境奔逃、身心俱疲、希望殆尽,他积压的绝望无处宣泄,只能将所有过错、所有怨气,尽数推卸到陈美嘉这个外来的弱者身上。
以此慰藉自己破碎的心态。
“吴亚东,冷静一点,收手!”
于淼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拦住情绪失控、杀意凛然的吴亚东,语气急促、满脸焦灼,竭力压制这场无端的内讧。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孤身逃亡多日、精神彻底崩溃,才会失控失态,谁也预料不到哭声会惊动怪物!
你现在就算当场打死她,逝者也无法复生,除了徒增杀戮,没有任何用处!”
“我不管!”
吴亚东猛地抬头,怒目赤红、状若疯魔,死死瞪着阻拦自己的于淼,语气偏执又疯狂,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穷途末路的困兽。
“就是她的问题!
这个女人就是个灾星!
现在不除掉她,我们早晚都会被她拖累死!
谁拦我,我就跟谁急!”
按理来说,经过此前队内对峙、被谢修远当众敲打折辱一事,吴亚东早已服软收敛,不该再度如此冲动失控、肆意挑事。
可此刻在他心中,自身安危大于一切,陈美嘉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仅存的虚假安稳,无论谁阻拦,他都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二人僵持对峙、队内矛盾再度激化的紧绷时刻,一旁始终沉默静坐、冷眼旁观的谢修远,终于幽幽开口。
声线平淡清冷,听不出喜怒,却瞬间压住了全场的躁动。
“于队,别拦他了。”
“你让他杀,我倒要看看,他吴亚东到底有没有那个胆子,敢真的动手。”
顿了顿,他抬眸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戏谑,补充道:“对了,于队,你离他远一点,免得待会儿溅一身血,晦气。”
谢修远没有劝解、没有调和、没有阻拦,非但不灭火,反而隐隐拱火,一副冷眼看戏的姿态。
可偏偏就是这几句云淡风轻的话语,如同定点穴位的魔咒一般,瞬间让暴怒癫狂的吴亚东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抬手欲劈的动作,身形定格、四肢僵硬,上前不得、后退不能,浑身的戾气、怒火、杀意,在这一刻如同被瞬间抽空,消散得无影无踪。
短短数息之间,他身上所有的暴怒、偏执、疯狂尽数褪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骤然坍塌、彻底萎靡,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脊梁。
堂堂七尺男儿、小队副队长,方才还戾气滔天、杀意凛然,此刻却双腿一软,径直蹲落在残破的废墟之上。
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闷闷传出,嘶哑又绝望。
那萧瑟佝偻的背影,无助又狼狈,透着无尽的心酸与绝望,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让人莫名心生悲戚。
“看来,吴队长也是个聪明人。”
谢修远看着蹲地痛哭的吴亚东,眼底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与无奈。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也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所以说,这个女人固然可恶、看似该死,可偏偏我们在场所有人,谁都不能动她。
谁碰谁倒霉,谁动手谁先死。”
话音落下,谢修远就彻底卸下了所有紧绷的戒备、所有的从容伪装,径直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碎石尘土的地面上。
随手脱下脚上破损的战靴,默默倒出鞋内灌满的泥沙碎石,动作散漫、姿态松弛,全然没有半点身处绝境的紧张与惶恐。
他不再警惕四周、不再探查敌情、不再预判危机,仿佛彻底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抵抗,一副彻底摆烂、自暴自弃的模样。
可这份松弛的背后,是看透一切真相、无力回天的极致绝望。
于淼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这诡异又压抑的一幕,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
她看不懂喜怒无常的吴亚东,看不懂摆烂死寂的谢修远,更看不懂二人话语里暗藏的层层深意。
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不解,透着几分身处绝境、却看不清真相的笨拙与茫然。
哪怕心底满是疑惑,她依旧下意识压下躁动,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轻声劝解、鼓舞众人。
“大家不要灰心、不要放弃。”
“那头怪物确实无比可怕、绝境确实无比难熬,但我们终究还是逃出来了,不是吗?
只要我们再坚持坚持、咬牙撑下去,就一定能熬到出路、看见光明。”
画饼、打气、鼓舞人心,这是绝境之中于淼唯一能做、也最擅长的三件事。
哪怕这份希望虚无缥缈、毫无依据,她依旧想拼尽全力,护住全队最后的人心。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单薄的希望。
吴亚东缓缓松开抱头的双手,仰面径直躺倒在冰冷的碎石地面上,任由尘土沾满衣衫,任由冷风拍打脸颊。
他眼底的怒火彻底消散,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语气里满是自嘲与疲惫。
“有时候,我是真的羡慕于队你这样的理想主义者。”
“无论身处何等绝境、无论多么绝望无助,你永远都能元气满满、心怀希望,永远相信虚无缥缈的奇迹。”
“可惜我不行,我这种市侩、现实、自私的人,连自我欺骗、画饼安慰自己都做不到。”
吴亚东微微偏头,看向一脸茫然的于淼,字字沉重、句句扎心。
“不过于队,你真的天真以为,是我们凭借自己的本事逃出来的吗?”
“你就没想过,或许从头到尾,都是那头怪物故意放我们一马,故意让我们停下来歇口气。
它是怕我们这群猎物活活累死,仅此而已。”
吴亚东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甚至直接躺了下去,这样眼泪至少不会流到嘴里。
就这样望着雾蒙蒙的天空,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悲凉道。
“谢修远,你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对吧?
你为什么不说?”
“也对,你是聪明人,你不敢说。
你心里清楚,最先看透真相、最先戳破谎言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你一直隐忍、一直旁观,是在苟活。”“
可到头来又如何呢?聪明人、笨人、好人、坏人,终究还是要和我这种市侩小人,死在同一片迷雾里,逃不掉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于淼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与惶恐,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又委屈,眼底满是倔强的慌乱。
“我们是一个团队!
生死与共、祸福相依,有什么隐秘、有什么危机,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一起承担?
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转头死死看向始终沉默的谢修远,眼底满是恳求。
“谢典吏,你告诉我!
吴队长为什么这么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修远静静抬眸,望着满脸茫然、满心渴求真相的于淼,又扫了一眼周遭死寂绝望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