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语,冰冷刺骨、极致功利,将乱世庙堂的强权与凉薄,展现得淋漓尽致。
显然在老赵眼中,民生安稳、舆情可控,从来不是靠安抚体恤,而是靠高压管控、强权镇压。
“够了,老赵,少说两句。”
另一侧一名身形清瘦、眉眼深邃、面容儒雅的老者及时开口出声,从容打断了二人的争执,止住了愈发偏激的言论。
看到出来,这人的分量是要比苏赵二人的分量稍高那么半筹的,所以他说话的重量也更重一些。
“乱世用重典,这话不假,可如今的局势,早已不是高压镇压就能解决的地步。
百姓家中存粮耗尽、衣食无着,这般境况,靠封嘴镇压、舆论洗脑,如何压得住人心?”
“你我都清楚,迷雾肆虐从来不是奉宁一地的个案。
如今整个大景疆域,乃至整片天星管辖的人类版图,处处风声鹤唳。”
“陆运断绝、海运封禁、空运停滞,所有跨城、跨域交通彻底瘫痪,一座座人类孤城被迷雾隔绝,彼此孤立、互不连通、各自为战。”
“商贸停滞、物资断供,人心溃散是必然结果。
饥饿、恐慌、绝望交织,百姓暴动只是迟早的事,高压管控只会火上浇油。”
“至于远方中央朝堂,如今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地方。
眼下这境地,我们指望不上任何外援,只能依靠自己破局求生。”
可破局二字说起来容易,但解起来可就难了,否则三人也不会在这里各执己见了。
“实在不行,就放弃一部分人吧,然后把所有物资收集起来统一分配,用时间换空间,用死亡换生存。”
片刻后,还是赵姓老者率先开口道。
“那怎么行!!!”
可他刚一开口,就惹来了苏姓老者的震怒。
可还没等又一次争吵的爆发,一道急促至极的加急传报,轰然撞破密室封锁,急促声响穿透房门,骤然响彻全场!
“急报!
前线加急异变!
迷雾战区突发史无前例的异常动荡!”
贴身大秘气息紊乱,语速极快,带着极致的慌张与震撼道。
“三位侯爷,那迷雾圈层,毫无征兆开始剧烈翻腾、疯狂涌动!
能量波动极值暴涨,监测仪器全线爆红!
此等异动是前所未有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原本争执对峙的三人瞬间神色剧变,同时抬眸,眼底尽数涌上极致的凝重与骇然。
别扯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否认有那样的人,但别人不会告诉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前提是,他一定不是第一次看见泰山崩的场面。
第一次见的时候,该神色巨变还会神色巨变。
而迷雾圈的巨变,就是这几位奉宁市真正的掌舵人也是头一次遇见,那自然也办不到喜怒不着于色的地步。
“即刻传令!
特勤局全员集结,全速奔赴迷雾最前线!”
但片刻后那清瘦老者还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神色冷峻如铁,沉声下达最高指令。
特勤局作为奉宁市目前最精锐、最机动、最擅长探查未知高危异象的专属战力,也是应对未知异变的唯一尖刀力量,在这种情况下,那自然是要充当主力的。
二指令下达不过数十分钟,整装待发的特勤小队全员登程,数架直升机破空升空、撕裂云层,无视空域紊乱风险,以极限速度奔赴最前线的迷雾战区前沿。
可还没等他们落地,在空中的特勤局人员就见到的了一幕震撼人心的场景。
只见下方剧烈翻腾、狂暴涌动的无边浓雾,此刻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层层消融。
那个无论用了什么方法都毁不掉的迷雾圈层,如今正在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显露出的城市一角。
准确的说是城市废墟的一角。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此刻确确实实的是天光破晓、云开雾散、天地澄澈了!
而看见这一幕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惊的目瞪口呆,随后就是狂喜。
但带队的还是比较有政治觉悟的,没理会各种仪器表上各种纷乱的数据,而是第一时间眼前的情报又一次报了上去。
而加急的情报自然也一路畅通无阻、层层上报,瞬间又被送回了刚刚的那间屋子里。
但屋内,赵、苏、谢三位老者看着传回的情报,神色轮番变幻,从最初的震惊错愕,到极致的不可思议,最终沉淀为深沉的审慎与忌惮。
无人欢呼,无人狂喜,唯有满心的惊疑与警惕。
无因无果、无声无息、自己一方什么都没做,貌似危机就解除了,这太像天上往下掉馅饼,由不得三人不警惕。
但短暂沉吟研判后,清瘦的谢归鸿还是沉声敲定处置方案,语气果决道。
“迷雾初散、局势未知、底细不明,不可贸然大举进军。
传令前线,先派遣小股精锐探查小队,谨慎深入战区腹地,排查隐患、摸清底细、确认局势,大部队原地驻守待命,严防异动。”
说完还看了苏赵这两位老伙计一眼,待确定二人没有异议与补充后,指令便飞速传往前线。
而前线的特勤局得到命令后,即刻抽调精锐,以最快的速度组建出一支数十人的探查小队。
但各种调令与准备做完后,时间不可避免还是过了数个小时,毕竟这玩命的活,不可能一拍脑门就出发了。
各种准备,预案,计划,都是需要时间来进行的,要知道组织体量越大,就越僵硬,这是常态。
而等搜查队全员荷枪实弹、戒备拉满、仪器全开,然后一步一驱的向原迷雾的地界中前行后。
可谓是牵动的无数人的心。
但搜查队的行进速度一点都不快,可谓是一步一标记,一里一留人,小心极了,毕竟迷雾地界有进无出可是出了名的。
没人不害怕,尤其是在踏入城市废墟后,所有景象就更让人浮想联翩了。
破败的街道,古怪的植物,倒塌的房屋,还有各种的血迹与拉在两栋楼房之间的巨大蛛网。
一切都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安静感。
虽然至今为止,没发现任何危险点,但仿佛危险点又无处不在一样。
哪怕知道了这片区域发生了变故,貌似还是好方向的,但鬼知道下一秒情况会不会又糟糕回去。
毕竟命只有一条,在小心都不为过。
而就在探索小队磨磨蹭蹭前进的数公里后,远方残破的废墟尽头,地平线上骤然出现一道道错落人影。
离远看那些人步履蹒跚,甚至还有相互搀扶的。
乍一看人数不多,却成群结队、源源不断,从满目疮痍的城市废墟深处缓缓走出。
一瞬间,所有特勤队员瞬间紧绷身躯,神经紧绷到极致,全员瞬间举枪、严阵以待,戒备姿态直接拉满。
迷雾区封禁数月,本应该是生人绝迹的,此刻骤然出现活人身影,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与危险。
可随着人影逐步靠近,众人视线愈发清晰。
这群人均是满身血污、战甲残破、衣衫褴褛,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厮杀伤痕,气息疲惫虚弱,却人人眼神锐利、筋骨紧绷,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浴血厮杀沉淀出的凛冽煞气。
最关键的是,每一个人手中,都牢牢紧握着五花八门的兵器,虽然看上去比较杂乱。
但从味道与痕迹上看,无一例外都是杀伐利刃,至少都是见过血的那种。
战区禁地、凭空现身、全员持械、来历不明。
这般诡异场景,瞬间让特勤小队所有人心弦紧绷、警惕暴涨。
“全员戒备,禁止对方靠近!”
带队队长为了自身安全起见,立即厉声大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请标明身份的同时放下武器,就地止步接受检查!”
特勤局的队长此刻的胆气随着那些人的靠近陡然大了起来。
因为随着双方的距离拉近,那些“幸存者”虽然脏了点,但很显然那都是人。
而只要是人,那威胁貌似就没那么大了,或者说,人是没有怪物可怕的。
尤其是看见那些人开始举步不前后,那股奇特的“安全感”就又大了一分。
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喊话,然后还好死不死的加了一句。
“请立即配合,如不配合,将强制执行,当场缴械扣押!”
在特勤局队长的认知里,难民也好,幸存者也罢,就应该乖乖听话,自己等人可是来“救援”这帮难民来的。
更何况这批突然现身的持械人员,疑点重重,比如这些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又凭什么只有这些人活下来了。
那有没有犯罪,或者说活下来的人,是否人人有罪。
那为了安全起见,必需先缴械控制,然后再严查底细,才能杜绝一切隐患。
可迷雾外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眼前这批满身伤痕、煞气凛然、全员持械之人,是硬抗了异种冲击的“英雄。”
是经历过生生死死,手上平均都有二条以上异种性命的屠夫。
他们不是被拯救者,他们是自救者。
而今好不容易从“地狱”杀出来了,可刚出来,就被一群同类吆五喝六的威胁,这他妈谁能受的了。
没在最黑暗时等来拯救者之姿的同类,如今在已经见到光明时来耀武扬威了,草他姥姥!
更别说还要被人拿枪顶着缴械了。
或许对没进过迷雾战区的特勤队长而言,武器只是管控维稳的工具。
可对于这群在尸山血海里爬滚求生的沙场厮杀汉而言,手中兵器,便是性命、是底气、是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数月炼狱生涯,他们靠着手中利刃斩杀异种,搏得生机。
武器在,人就在。
武器失,性命休。
让他们放下兵器,等同于让他们放弃性命、引颈受戮,是绝对不可能退让的底线。
要知道在李鸣的领导下,拿起武器的虽然也死了很多人,但至少还有活着的,但没拿武器的,可一个都没剩下了。
那试问谁会把自己的性命那么轻易的交给一个陌生人呢?
也许绵羊会,但被李鸣活着带出来的这群人是狼呀。
“让老子缴械?
你们也配!”
“你们也是运气好,拿条烧火棍就敢耀武扬威了,早一天进来,早就哭爹喊娘叫救命了。”
“谁敢上前夺刀,休怪我们不客气!”
冷嘲热讽的声音顺着风就传到了探索队的耳朵里。
虽然营地一方的战士也忌惮枪械没敢上前,但也没有缴械的意思,甚至已经有人退后,把此地的情况往上报了。
但现场的两方无疑是顶上了。
一方是奉命维稳、强硬执法、执意缴械的朝廷精锐。
一方是浴血破局、死守数月的沙场老兵。
那有些事都不需要误会,只要在意识上有稍稍的偏差,那紧绷的双方各自的底线就会直接相撞。
甚至还都会认为对方不可理喻。
所以空气自然而然就凝滞了。
“最后警告。立刻放下武器!
就地蹲下接受核查!”
特勤队长神色冷厉,再三厉声警告,毕竟在他的视角里,这群“难民”可谓是太嚣张了。
从他吃上官家饭那天起,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刁民。
这种心态正常吗?
挺正常的,毕竟大景有五千多年的官本位思想,年龄越大的官场人,受的影响就越深。
民和官,有时候在有些人看来,是两种物种的。
而能当上队长的,就注定他年龄小不了,所有在惯性思维下,有些话顺着舌头就吐出去了。
而当队长的如此,手底下的队员自然就更紧张了,或者说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有人眼见对方不仅拒不配合自家队长,反而摆出厮杀对峙姿态,心底警惕彻底拉满,直接判定对方为高危敌对势力。
下一秒,紧绷的对峙彻底破裂!
砰——!
一声刺耳凌厉的枪响,骤然划破刚刚恢复宁静的天地,响彻旷野!
子弹破空而出,精准射向最前方一名不肯退让的前线将士。
鲜血瞬间飞溅,染红了脚下刚刚褪去浓雾的土地。
战场余生、浴血凯旋的将士,未曾战死在异种兽潮、炼狱厮杀之中。
却在战乱平定、雾散天清、即将归乡的这一刻,倒在了己方朝廷的枪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