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清脆的金属打火声骤然划破营地的静谧,细碎的火星乍然亮起,一簇微弱却稳定的橘色火苗静静悬浮在空气里。
干燥的烟丝遇火燃烧,一缕淡白色的烟气缓缓升腾。
独属于烟草的醇厚苦涩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尼古丁味道,缓缓漫开,冲淡了营地残留的腐臭与药味。
胡黎抬手夹着烟,微微仰头,狠狠深吸了一口。
温热的烟气顺着喉管沉入肺腑,带着一丝麻痹神经的钝感,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积压已久的烦闷与郁结。
他侧眸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高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无奈,心中虽看透了对方眼底深藏的迷茫与焦虑,却终究说不出半句切实有用、能破局的建议。
他自己如今的处境,尚且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前路茫然之际,又何来底气指点旁人、为人解惑?
自从那场与豆芽菜的隐秘较量、博弈落败之后,自己在营地的处境便彻底变得尴尬至极、进退维谷。
豆芽菜那小子年岁虽然不大,可行事手段却刁钻凌厉、阴狠缜密。
虽然没用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却直接或间接的断掉了自己同李鸣见面的机会。
这釜底抽薪的手段不可不高明呀。
如果说高叶还能靠身体在李鸣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可自己这个老头子,能靠什么?
经验嘛?
可在这该死的迷雾战区中,自己那套人情世故直接失效了百分之九九。
在这里,不能打是原罪。
不能打,说的在有道理,别人都当是放屁。
世道变了,人心变了,立足的根本也彻底变了。
黎叔,那是以前的称呼,现在是老黎头。
外人眼中的自己,虽然依旧衣着整洁、仪容精致、举止得体,永远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撑着最后一层体面的皮囊,维持着过往的从容姿态。
可只有胡黎自己清楚,这副精致体面的外壳之下,是早已千疮百孔、迷茫不堪的内心。
他心底的彷徨、不甘与慌乱,远比看似处境艰难的高叶,还要更甚、还要不堪。
人到这般境地,每一步前行都步履维艰,每一次坚持都带着难言的心酸。
岁月磨平了锐气,时局碾碎了骄傲,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蛰伏。
胡黎缓缓吐出一口白烟,氤氲的烟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良久,才对着紧绷身躯、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高叶,缓缓开口,给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稳妥、最贴合当下乱世格局的建议。
“丫头,乱世之中,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是自己争来的、找来的。
你既然无法披甲上阵、随军厮杀,没法靠着战力陪他打天下、定乾坤,那便换一条路。”
胡黎语气平淡,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笃定,字字清晰:“母凭子贵,诞下子嗣、传承根基,这是你如今最稳妥、最牢靠的出路。”
在胡黎的认知里,这是眼下最适合高叶、也最容易落地的破局之法。
乱世浮沉,武力是立身杀伐的根本,羁绊是稳固地位的核心,既然无法并肩征战,便以血脉牵绊,牢牢绑定彼此的关系,便是最聪明的选择。
更何况,他与高叶本就身处同一隐性派系,处境相似、利益相通、荣辱与共。
帮高叶破局,本质上就是在为自己铺路、为自己积攒助力,成全对方的同时,也是在成全深陷困局的自己。
可听闻这番话,高叶只是无奈地嘴角一抽,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窘迫,心底满是有苦难言的憋屈。
母凭子贵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通透,何须胡黎特意提点?
可有些事,道理再简单,实操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李鸣虽然每次都不做任何防护措施。
可诡异的是,无论如何相处、如何温存,她始终无法如愿,迟迟没能怀上子嗣。
久而久之,心底焦虑难安的高叶,甚至悄悄自学起了中医理疗、气血调养之法,默默调理自身,只为抓住这唯一的翻盘机会。
可这般隐秘的私事,关乎她与李鸣之间最私密的床笫私语,是两人之间独一无二的私事,她万万不能与身旁任何一个人探讨。
哪怕是同派系、共进退的胡黎也不行。
一旦此事外传,哪怕对方是无心之言,也极易让李鸣心生芥蒂、倍感冒犯,觉得自己心思过重、野心太盛。
她如今手中筹码本就寥寥无几,唯一的依仗便是近身相伴的温情,那是半点风险都冒不起,一丝差错都不能有。
心念至此,高叶迅速压下心底的窘迫与苦涩,强行岔开沉重的话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与规劝。
“黎叔,别再和豆芽菜硬碰硬、暗中较劲了。
真要是闹出事端,我也帮不上忙、说不上话,救不了你。”
身为李鸣的枕边人,在李鸣没特意避开高叶之前,哪怕只通过最基础的观察,也能大致搞清楚营地中的头头脑脑在李鸣心中的分量。
而豆芽菜,那是一天能见李鸣三次的人,三顿药膳顿顿不落,都是豆芽菜自己亲自送过来的。
而胡黎三天都不见得能见李鸣一次,就这差距,怎么碰?
这般悬殊的差距,若是胡黎还心存不甘、执意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甚至根本不需要李鸣亲自出手、亲自问责,仅凭豆芽菜如今在营地的话语权与手段,就足以让胡黎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死得不明不白不是什么难事,什么触碰有毒植物了,什么年岁大了,身体扛不住了,想要完美达成“死亡合法化”有的是办法。
高叶清楚豆芽菜那个残废有这个能力的。
这番直白的规劝,瞬间让原本心绪繁杂的胡黎陷入沉默,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浓郁的郁闷与憋屈。
只是他半生沉浮、深谙藏拙隐忍之道,情绪管理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面上并未显露半分愠怒与失态,只是指尖微微用力,将烟蒂中的烟气尽数吸入肺腑,任由苦涩的烟火气息填满胸腔,压下翻涌的心绪。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淡烟,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无力,淡淡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胡黎这辈子,从未承认过自己自负,却始终笃定自己天资聪慧、心智卓绝。
自幼心思缜密、智计过人、擅长布局、精通人心博弈。
从小到大,无论是论心智城府、谋略手段,还是控局能力、拿捏人性,胡黎自认为从未输给任何人。
哪怕是落草为贼,自己也能凭着一身算计人心、布局控场的本事,从底层爬到贼首之位。
坐稳一方山头,活得风生水起,凭的就是心智与手段。
可偏偏那场与豆芽菜的较量,落败得猝不及防、摧枯拉朽、毫无还手之力。
他输给了对方的稚嫩青涩,输给了自己一向轻视的后辈新人,更输给了早已更迭的乱世规则。
而这场落败的代价,沉重到让他难以承受。
昔日人人敬重、话语权十足的黎叔,一朝跌落尘埃,沦为旁人随口称呼、无足轻重的老黎头。
那一刻,胡黎这辈子赖以立身、引以为傲的智谋壁垒、自信根基、人生底气,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自此,迷茫、自我怀疑、患得患失,彻底缠上了胡黎。
他看不清乱世前路、摸不准时代风向、辨不出自身价值。
他不知道自己深耕半生的人情世故、算计布局,在如今这个战力至上、武力为王的乱世,究竟还剩下多少用处。
曾经的胡黎,步步为营、胸有成竹、谋定后动,凡事皆在掌控之中。
如今的胡黎,心绪纷乱、进退两难、茫然无措,只剩无尽的彷徨与不安。
自己留守后方、打理营地、规整秩序、安抚人心,看似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实则不过是在用机械繁琐的琐事麻痹自己、困住自己、掩盖自己内心的溃败与迷茫。
他像一只暂时收拢利爪、蛰伏不动的老狼,看似温顺规整,实则心底满是不甘。
可胡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去往何方,不知道自己的优势何在,更不知道在英才辈出、强者林立的乱世之中,自己还有多少立足之地。
而这般隐忍蛰伏、茫然困顿的状态,早已不是第一天,大概率也会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常态。
但胡黎心底始终恪守着一条乱世生存铁律。
看不清前路、摸不准局势之时,便彻底蛰伏、藏拙守愚,不争不抢、不露锋芒。
只要活着、稳稳站住脚跟,就永远留有翻盘的机会,永远能等到新的棋局、新的机缘。
所以哪怕李鸣亲率全部精锐奔赴前线,哪怕所有人都在前线浴血厮杀、建功立业,他依旧安守后方、不动分毫。
胡黎心里无比清楚,以自己如今的战力水准,奔赴前线不过是凑数而已,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当下时局,并非他的发力时机,唯有装老、装弱、装平庸,低调蛰伏、静待变局,才是最稳妥、最明智的生存之道。
胡黎就这样静静伫立在营地空地,望着前线迷雾笼罩的方向,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期许与祈祷。
他蛰伏隐忍、熬尽迷茫,如今唯一的期盼,便是李鸣能平定战乱、凯旋而归。
只要李鸣能赢、战局能定,这片死寂的乱世,便会诞生新的变局,他蛰伏已久的棋局,才有重启的可能。
而胡黎也许真的又几分强运在身,就在他祈祷之际,就是李鸣刀斩巨螯虾怪之时。
所以很快,远方常年暗沉厚重、终年不散的迷雾天穹,骤然亮起一抹澄澈天光。
那片笼罩战区数月,吞噬无数生灵的灰白迷雾,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翻腾、层层涌动,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褪去、溃散。
浓稠雾气层层变薄,随即化作轻烟、彻底消散。
而昏暗天地,转瞬之间天光破晓、万里澄澈。
漫天雾散,妖氛尽消,天光大亮!
胡黎身形骤然一僵,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住,眼底所有的迷茫、落寞、彷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冷冽。
笑意缓缓攀上唇角,层层蔓延,藏着蛰伏许久的野心与释然。
做惯了贼头、深谙利弊取舍与时局博弈的胡黎,一眼便看透了这场天地异变的真正价值。
他熬过来了,也赌对了。
沉寂蛰伏、隐忍度日、迷茫困顿的漫长时光终究落幕,他的运气,终究没有耗尽。
迷雾散尽,这不是简单的天气好转,而是天地格局的彻底翻新,是乱世局势的全新拐点。
自己蛰伏多日、隐忍不动、沉寂蓄力、默默等待,终于等到了变局开启的这一刻。
从这一刻起手里终于攒够了开启下一局博弈、重新站上棋局台面、逆转颓势、翻盘崛起的全新筹码。
新的局,开了。
迷茫散去,躁动平息,蛰伏的老狼,再度睁开了锐利的眼眸。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不止李鸣自己,所有人都有一盘以自己为中心的大局。
正如此刻奉宁城内,地方中枢。
几个人也同样笼罩在烟雾缭绕之下。
都说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那此时,从人员配置上看,无疑是了不得的大事。
“老赵,按不住了,整个奉宁三分之都陷到了那该死的迷雾里。
而我们的人只要进去了,就没有一个能出来的。
弄的现在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晓。
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感觉在往里扔多少人都没什么用,如今民间的情绪已经有点压不住了。”
一名微胖的老者一口气吸了半根烟无奈道。
“老苏,你就是心太软,乱世用重典,有什么压不住的,敢闹事就抓,然后在找几个专家二十四小时做访谈。
就说是雾区是自然现象,在弄点明星八卦散一散,在给所有的媒体打好招呼,线上线下谁家敢胡乱传播不良信息,就抓典型。
老百姓知道什么,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只需要听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