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坚固的堡垒,从来都毁于内部分崩离析。

    外部的刀兵杀伐、异种兽潮、天地灾厄,终究是肉眼可见的明敌,壁垒可挡、血肉可抗、阵型可守。

    可人心的裂隙、信念的动摇、立场的偏移,是无形无质、无孔不入、无从设防的暗疾,只需一丝缝隙,便能在瞬息之间蔓延溃烂。

    更何况,自己亲手搭建的这座营地堡垒,本就根基浅薄、时日尚短,远远称不上稳固二字。

    所以李鸣知道,一旦朝廷先自己落子,而外部又没有了足以覆灭所有人的致命威胁,那绝大多数人弄不好都会选择的“良禽择木而栖。”

    毕竟在旁人看来,自己是能打,可偌大的朝廷里总会出现比自己更能打的人。

    朝廷是权威,朝廷就是对的,这是长久宣传后的必然结果,很正常。

    这就是人性,也是惯性思维。

    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布局,尽数投向了战力提升、麾下精锐淬炼、战场局势的维稳。

    乱世绝境,生存永远是第一要务,所有一切都要为活下去让步。

    所有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人手,去打磨虚无的思想体系、构建专属的信念内核、打造稳固的精神归属。

    更没有机会像朝堂势力那般,层层搭建、步步深耕,组建一套成熟完善、利益绑定、层层依附、牢不可破的既得利益集团。

    自己麾下的凝聚力,是绝境求生的凝聚力,是生死与共的凝聚力,是靠血肉守护、浴血拼杀换来的临时凝聚力。

    而非靠利益捆绑、思想驯化、体系固化铸就的绝对忠诚。

    或者连相对忠诚都勉强的狠。

    这也就意味着,除却那些一路相随、生死与共的铁杆心腹之外,营地中绝大多数人的忠诚都是脆弱的、摇摆的、有条件的。

    若是局势平稳、利益一致、危机尚存,众人尚可抱团前行。

    可一旦局势反转、正统入局、利弊失衡,能够坚定不移站在自己身侧的人,恐怕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剩余三分之二的人,皆为可动、可摇、可叛、可离的浮动人心。

    而一旦这批人的人心尽数溃散、顺势倒戈,自己数月浴血拼杀、苦心经营、以命换来的营地根基,必将大损。

    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彻底倾覆,却也会损耗无数心血、浪费无数时间、打乱所有布局。

    可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天地博弈、棋局拉扯、域外虎视、天星制衡,乱世浪潮瞬息万变,根本不给李鸣循序渐进、慢慢深耕、徐徐固本的机会。

    所以李鸣必须以最快速度稳固根基,掌控人心后站稳台面。

    所以,这一步棋,李鸣必须抢先落子。

    因为朝廷的体量大,可以失败无数次,但李鸣目前的体量太小,禁不起失败的。

    败一次,弄不好就的去cos野人了,但现在在去cos野人,只吃食的方面就是一大难关。

    一阶生命体需要补充的能量,只靠在野外碰,那可就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所以必须主动破局,必须以最决绝的方式斩断隐患。

    那么第一批走出营地、直面官方探查队、最终遭遇枪击伤亡的将士,从大局博弈的层面来讲,必须成为这场棋局的牺牲品。

    对此,李鸣有能力提醒,但不能提醒,更不能阻止。

    因为唯有鲜血落地、伤亡成真、惨剧上演,才能彻底撕碎朝廷虚伪的正统外衣,狠狠掐灭营地众人心中“朝廷是后盾、官方是自己人”的虚妄念想。

    唯有让所有人亲眼目睹、亲身感受朝廷的冷漠、残酷、排他、强权,才能强行扭转众人根深蒂固的惯性思维.

    进而从根源上打破对庙堂的盲目崇拜与盲从心理。

    甚至在所有人心中,彻底将堂堂奉宁中枢,塑造成全员对立、势不两立的假想敌。

    李鸣虽然不是反社会性人格,但对所谓的朝廷,实在是缺乏基础的信任,这是经历造就的。

    要知道朝廷这个组织是很大的。

    很难说里面会不会有身居高位的人,脑袋一拍就想,“收拾不了迷雾的烂摊子,还收拾不了一帮子幸存者了。”

    要知道对迷雾朝廷不了解,是第一次遇见。

    可对“自己人”的处置机制,那可是成熟的不能在成熟了,有大约五千年左右的经验可供参考。

    甚至就连理由都是现成。

    毕竟收拢权力、分化势力、打压私兵、归一秩序,是庙堂最正统、最稳固、最本能的政治生态,是维持集权统治的必然手段。

    奉宁中枢今日的出手,那些官方人员的无情镇压都能从上述理由中找到合理的跟脚。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从根源上彻底打消奉宁朝廷这份居高临下、肆意拿捏、随意收割的狂妄心思。

    为此,些许伤亡、些许代价、些许流血,在所不惜。

    甚至从一开始,李鸣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与最极端的应对。

    若局势必须如此,那他不介意大开杀戒、以血立规、以杀定局。

    因为李鸣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乱世真理,权力,从来不是跪地求来的。

    谦卑与温顺换不了等价的对待。

    真权利是要一刀一枪杀出来、一步一步打出来、一战一战拼出来的。

    想要不当任何人的手中刀、棋盘子。

    不想沦为庙堂随意拿捏、肆意利用的工具。

    想要真正登堂入室、站上棋局台面、拥有上桌吃饭的资格,就必须踏过这一步血肉荆棘,扛过这场人心博弈,打赢这场权力对峙。

    这场仗的意义绝对不小于自己完成天星任务,从而进阶武卒的意义。

    过往的他,实力不足、根基太浅、话语权微弱,只能隐忍蛰伏、步步为营。

    可今时不同往日,雾散变局、机缘加身、战力暴涨、底气十足,自己已然拥有了与地方庙堂掰手腕,乃至于分庭抗礼的实力了。

    更何况,法理之上,他身为天星正统子嗣、位列武卒阶位,身负天地本源眷顾。

    相较凡俗体系的奉宁朝廷官员,自己的身份、底蕴、潜力、层级,本就更高一筹。

    论正统,自己才算是天星子嗣、天地嫡系。

    相较那些“凡人”也更有资格继承天星在世俗的领导权。

    而此时窗外,营地的喧闹声愈发汹涌澎湃了。

    原本井然有序、安稳休整的营地,此刻已然彻底炸开了锅。

    前线传回的消息与眼前血迹斑斑的同伴。

    瞬间引燃了那股同仇敌忾的之气。

    毕竟今天朝廷能无端开枪击杀同伴,那明天是否也可以这样对自己呀。

    虽然很多伤痛无法感同身受,但物伤其类还是能体会一二的。

    而在一股暗流的推动下的,无数将士、幸存者纷纷走出营房、聚拢空地,人头攒动、比肩接踵,人声鼎沸、群情激愤。

    压抑数月的绝境怨气、浴血拼杀的委屈、无端被袭的愤怒、前路未知的恐慌,尽数交织在一起,在人群中疯狂发酵、层层蔓延。

    “凭什么?

    朝廷凭什么这么做!”

    一名满身伤疤、手臂缠着绷带的前线老兵站在人群最前方,声如洪钟、满脸赤红,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悲愤的怒吼响彻整片营地。

    也许不久前他只是工地上的力工,但今天,某种程度上说,他确实是一名合格的战兵了。

    但无人知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此刻他的愤慨确实是真的。

    “这些时日,迷雾锁死天地,异种屠尽生灵,朝廷躲在城里安稳度日、闭门不出,半分援军、半分物资、半分助力都没有!

    是我们自己拿命拼出来一条活路、硬生生扛下了整片灾厄!

    如今雾散了、仗赢了、活下来了,他们不分功、不抚恤、不安抚,反倒直接开枪杀人?

    天理何在!”

    这番怒吼,瞬间戳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憋屈、最悲愤的地方,瞬间引发全场共鸣。

    紧接着,另一侧一名年轻将士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却满是愤慨,高声嘶吼道。

    “太寒人心了!

    真的太寒人心了!

    我们在前线浴血厮杀,个个九死一生,谁不是拖着残躯拼命?

    我们不求封赏、不求荣光、只求安稳归乡、安稳度日!

    可朝廷倒好,不问缘由、不分黑白,见人就打、抬手就杀!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他们是不是早就忘了!

    没有我们顶着,奉宁城早就被异种踏平了!

    如今反过来屠戮功臣、残害幸存者,简直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又一名中年将士踏步而出,眼底满是惊惧与寒意,沉声开口,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慌。

    “不止是冤屈!

    是危险!

    今日我们归乡的弟兄无辜被袭、死伤惨重,明日若是我们尽数走出营地,是不是也会被当成乱民、无端清缴?

    朝廷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但凡走出这片营地的人,皆是高危!

    我们拼死拼活换来的生机,根本不算生机!

    随时都会死于己方枪口之下!”

    恐慌与愤怒交织,让全场的气氛愈发燥热、愈发沸腾。

    人群之中,心态温和、心存侥幸者,也忍不住低声辩驳,试图为朝廷找寻一丝借口,维系心中那点残存的正统幻想。

    “会不会是误会?

    说不定是前线特勤队私自行动、擅自主张,并非朝廷本意?”

    一名老者、从未参与前线厮杀的幸存者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朝堂中枢远在城内,讯息传递滞后,未必知晓前线实情。

    大概率是底下的人蒙蔽视听、谎报情况,误导了上层决策,绝非朝廷刻意针对我们。”

    “对!一定是误会!

    朝廷不可能这般凉薄!

    等真相传开、误会解除,朝廷一定会给我们一个说法的。”

    温和派的声音微弱却真切,代表了营地中大部分摇摆人心的想法。

    他们依旧不愿彻底推翻心中对朝廷的固有认知,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期盼着正统的公正与温柔。

    毕竟一个人如果从出生的那天起,就不间断的被宣传正统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理念。

    然后被熏陶了一辈子,形成了固有认知后,是真的很难一瞬间转变观念的。

    可这番说辞,瞬间激怒了那些亲历厮杀、亲历伤亡的浴血将士。

    “误会?

    什么误会?

    你是想说那些对着我们扣死扳机的兵,打死了我们的人,也只是简单的误会嘛?”

    一名断了一根肋骨、面色惨白却眼神凌厉的将士厉声驳斥道。

    要知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一些事亲身经历过了和没亲身经历过的,完全是两种概念。

    所以这名被子弹打断了肋骨的战兵,是真的很难接受所谓“误会”的说辞。

    毕竟那可是人命呀,一条鲜活的人命,换来几声误会,草他姥姥的,他现在恨不得直接把刚刚放屁的人推到前线去。

    让他用嘴去和子弹谈谈误会俩字究竟怎么写。

    “别自欺欺人了!

    什么误会,什么蒙蔽,都是自我安慰!”

    另一名将士双目赤红、杀气滔天,沉声怒吼道。

    “杀了我们的人,就要血债血偿!

    不管是底下人擅权,还是朝廷本意,血债在前,必当偿还!

    谁敢杀我营地弟兄,我们便找谁复仇!”

    一时间,营地空地之上,人声鼎沸、争论不休、情绪炸裂。

    有人悲愤质问、有人心寒失望、有人侥幸观望、有人誓死复仇。

    各类情绪交织碰撞、各类声音此起彼伏,整片营地的氛围彻底沸腾,对立的火苗已然彻底点燃,只需一丝微风,便可燎原冲天。

    混乱躁动的人群边缘,于淼静静伫立,面色焦灼、眉头紧锁、心绪纷乱。

    作为奉宁特勤局在册队长、正统朝廷体制内的一员,她比营地任何人都更清楚庙堂的规则、官方的底线、权力的逻辑。

    同时,她也是极少数亲眼见证过这座营地真正潜力、见过李鸣恐怖实力、看过众人绝境坚守的外人。

    她无比清楚,这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队伍,看似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不成体系。

    实则战力彪悍、心性坚韧、悍不畏死。

    尤其是李鸣本人,战力深不可测,这样的人才,是万万不可因为一些“误会”而和朝廷生了嫌隙。

    要为朝廷所用才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