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淼立在喧闹沸腾的人群边缘,心头纷乱如麻,万千思绪层层缠绕,压得她呼吸都隐隐发紧。
在她的认知里,哪怕抛开所有情理道义、功过是非,仅从最现实、最功利的大局角度考量,眼下这场对立都荒唐至极。
这是无谓的纷争呀。
即便退一万步来讲,即便这座由李鸣一手打造的营地,终究游离在朝廷正统体系之外,不受中枢管控、不听庙堂调遣。
那双方最理智、最稳妥的相处模式,也必然是彼此克制、互不侵扰、相敬如宾才行。
如今身处天地大劫之际,迷雾异变诡秘难测,异种余孽潜藏四方,整个人族疆域依旧身处乱世浩劫之中。
那这般绝境局势下,人族最不该做的就是内讧。
万难之际是应该放下隔阂、摒弃私怨,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收拢所有残存战力,共抗天地灾厄才对。
更何况眼前这支看似散落在荒野、不成官方体系的幸存者队伍,绝非是乌合之众。
这是一支真正从尸山血海、绝境炼狱之中硬生生爬出来的铁血劲旅。
自己等人一批批的进,然后一批批的死,但偏偏这些人能逆伐迷雾异种,如果这样的战兵都不是精锐,那什么是精锐?
那么一旦开战。
或许初期营地一方会因为体系不全、资源匮乏,吃一些小亏、受一些打压、遭一些围剿。
可一旦他们彻底适应对立局势、放下所有顾虑、摒弃所有幻想、放开手脚杀伐,凭借绝境淬炼的战力、生死铸就的血性。
再加上李鸣所表现出种种的不可思议的能力。
即便是底蕴深厚、体系完备的奉宁中枢弄不好也会相形见绌的。
如果到时候迷雾的问题再度严重了,那届时局势将彻底崩盘。
所以自己要阻止这场天大的“误会!”
毕竟在于淼眼中,中枢是不会如此不理智的,那她现在只要阻止营地一方的冲动即可了。
只要给双方一些时间,那一切问题都将得到最圆满的解决。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身微言轻,但还是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然后毅然跨步走出人群,立在全场视野中央,迎着数百道赤红愤怒的目光,坦然亮明身份。
声音清亮沉稳,带着极致的诚恳与理性,开始耐心劝导。
“各位兄弟,大家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几句。”
迎着诸多不解的目光,于淼抬手虚压,放缓语速,先压下全场躁动的声浪,把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
然后目光诚恳地扫过每一张布满愤怒与悲愤的脸庞,字字恳切道。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有多痛、有多寒、有多怒。
前线弟兄浴血归来,未曾死于异种凶兽之口,却倒在己方枪口之下,无辜伤亡、同伴被俘、蒙冤受屈,换做任何人,都无法接受,更难以释怀。
大家的愤怒、不甘、委屈,我全都理解,也打心底里替牺牲的弟兄惋惜、替受伤的弟兄心痛。”
于淼没有第一时间辩驳、辩解、洗白朝廷,而是坦然接纳众人的情绪,最大限度消解对立感,让众人愿意倾听她的话语。
也就是先共情,再说理,堪称层层递进。
但随后,话锋平缓一转,条理清晰地剖析道。
“但我恳请大家,千万不要被一时的愤怒冲昏头脑,更不要凭着一腔热血贸然生事!
最起码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行呀。”
“你谁呀?
这里有你一个娘们说话的份嘛?
你理解,你算个什么东西!
连你都是老子保护的。”
于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强行打断了,这就是没有威望的又要强行出头的后果了。
君不见,谢修远与吴亚东俩人到现在为止可是一言不发,虽然说也没拦着于淼,但也没声援她。
就是知道,自己等人说话,没人会听的。
但面对质疑于淼没退缩,连眼神的闪避都没有,而是正面正视所有质疑自己的人,高声回道。
“我叫于淼,现一号营地后勤组的普通一员,原奉宁市特勤局第一大队长的队长。
我用我的人格与信仰向大家保证,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我比大家更清楚中枢的大局考量与顶层格局。
今日这场冲突,绝对不是朝廷的本意,更不是中枢刻意下达的清算指令!
事实上,朝廷从未忘记过大家伙,向我这样的小队有很多支,只不过都全军覆没了。
所以我敢肯定,这只是前线执勤小队临场误判、擅自行事、过度戒备导致的悲剧!
大家一定要冷静呀,万不可令事情发展到悲上加悲呀。
大家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的。
朝廷也一定会严惩失职人员、抚恤伤亡弟兄、释放被俘同伴,给所有人一个公正的交代!”
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情理兼备、利弊分明、态度诚恳。
最关键的于淼的音容态度,是真的端正,所以连带着她的身份与那股子特殊的亲和力,还真动摇了一部分人。
尤其是那些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本就心存侥幸、摇摆不定,对朝廷尚存一丝正统敬畏,于淼这番理性恳切的劝导,恰好戳中了他们心中顾全大局、期盼安稳的软肋。
场上沸腾的舆论稍稍降温,对立的火势隐隐有缓和趋势。
毕竟大多数人嘛,都有墙头草的属性嘛。
尤其是人群在聚集时,通常智商都不太灵光,否则的煽动一词就不会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了。
如果事情真的只是自然发生的,那于淼说不定还真能过关。
但凡事都害怕一个如果呀。
就在这局势即将被暂时稳住的关键时刻,一道沧桑冷冽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后方炸开,瞬间击碎了刚刚于淼所有温和的说辞。
胡黎缓步走出,身姿从容、气场沉稳,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锐利与冰冷。
胡黎半生为贼为首,可谓是算计了一辈子的主,从事情的发生到现在他就一直在观察。
尤其是注意到李鸣并没有出现,甚至连豆芽菜等核心人物都全程隐身了,但那股子邪火又不合常理烧了起来。
虽然被那个叫于淼的压了一压,但胡黎就赌她压不住。
或许其他人不清楚李鸣对一号营地的掌控力有多强,但胡黎清楚呀。
那迟迟不现身,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问题就是,李鸣对朝廷是有很深的戒备的,那今日这出戏,李鸣要的从来不是误会澄清、温和和解,而是斩断所有人对朝廷的幻想。
虽然不是百分百的把握,但至少也有七八成的可能了,而这个概率,足够自己赌一把的了。
成了,那自己就能在新局面中赚得一些筹码了。
所以胡黎站出来了。
只能说聪明人还是有很多的,李鸣虽然连面都没露,但心思就是被人隔空猜的七七八八了。
那胡黎要做的就很简单了,他目光淡淡锁定于淼,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没大喊大叫,但一句话就直击要害。
“于队长话说得漂亮,担保也打得轻巧,可我只问你一句——你凭什么担保?”
胡黎的声音很大,清晰响彻整片喧闹的营地,让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你口口声声中枢公允、顶层理智、底层擅权,笃定这只是一场误会。
可你拿什么证明?
拿你那一句空口无凭的人格,还是你如今自身难保的处境?
你说你是特勤局的队长,那老子在就姑且当你是吧,那你的队员呢?”
“你别忘了,迷雾锁死天地、异种屠戮四方、、绝境覆顶之时,你这位堂堂朝廷特勤队长,同样被困死在这片死地之中!
彼时的朝廷在哪?
你口中公允的中枢在哪?
你誓死维护的正统,可曾派过一兵一卒来救你?
可曾送过半分物资接济你?
可曾为你拨开绝境的迷雾、挡过嗜血的异种?”
一连串的反问,胡黎步步紧逼,但偏偏字字句句又都有道理,不是毫无逻辑的撒泼。
更为关键的是,于淼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因为胡黎问的都是既定的事实。
而于淼口中所有的承诺,都建立在她那虚无缥缈的人格与信仰上。
但一号营地中哪有人了解她的人格呀,就更别提那所谓的信仰了。
一句话,于淼在营地中没威望,没人认识她,没有铁粉,那自然就被一冲就烂了。
但于淼哑口无言,不代表胡黎就不乘胜追击了。
只见胡黎用手指指着于淼厉声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从头到尾,朝廷一丝助力都没有帮到我们。
你口口声声说的一切,都是你一家之言,但半分事实都没有。
如果这个逻辑都行的通,那我胡黎是不是也可以说一句,这个世界所有吃不上饭的人,我都救助了过了,反正就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行了。
“于淼,队长大人,你要知道你今日能好好站在这里、能从容开口替朝廷辩解、能笃定担保大局安稳,不是朝廷庇佑了你,是我们!
是首领!
是一号营地中无数浴血厮杀的弟兄!
是首领带领着弟兄们拼死守住防线、硬生生扛住兽潮、死死稳住局势,才护住了你的性命、保住了你的安稳,让你不至于埋骨荒野、化作枯骨!”
“若是没有首领,没有一号营地,没有弟兄们浴血死守,此刻的你,早已坟头草木三尺深了,何来今日站在这里劝我们隐忍、让我们退让。”
“你自身的性命安危,尚且需要我们这群‘非正统’的荒野幸存者来守护,尚且得不到你口中公允朝廷的半点庇护。
如今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那个连你都弃之不顾的朝廷,会真心善待我们、公正待我们?”
“你的担保,救不了死去的弟兄、更治不好受伤的众人。
你口中的误会,在落地的鲜血、冰冷的尸体、被俘的同伴面前,廉价得不值一提!”
一番震耳欲聋的狂喷,逻辑闭环、句句属实、字字诛心,犀利的不行不行了。
瞬间击碎了于淼所有的辩解与担保,也彻底掐灭了场上所有人对朝廷的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
原本稍有松动的人心瞬间彻底凝固、彻底强硬,全场刚刚平息的怒火再度疯狂暴涨。
毕竟煽动嘛,能往左煽,就能往右煽。
就连隐藏在暗中的豆芽菜都缓缓摆手,让准备好的后手不要再出动了。
因为有胡黎这番表演已经够火候了。
但同时也打定了主意,以后和胡黎在发生冲突,能动手的就尽量不说话了,并且第一下,一定要打嘴上。
但场中受正面全部冲击的于淼,此时立于当场,面色发白、语塞词穷,满心的情理都卡在喉咙里。
想要述说的说辞,在胡黎的硬核的逻辑面前,彻底无力苍白。
于淼心中依旧坚信中枢无错、大局为重、误会可解,却再也无法说服众人了。
毕竟在鲜血与冰冷的死亡面前,在没有足够威望与实力的前提下,那说什么都是放屁了。
毕竟这个事,严格来说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薛定谔事件。
于淼认定是基层擅权、误会致祸,静待中枢彻查便可化解一切。
胡黎则认定是庙堂默许、权力清扫、刻意打压,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清算。
双方立场相悖、认知相反、逻辑对立、互不妥协,绝没有说服对方的可能性。
而就在喧闹的人声再次升高时,营地中心的那一道木门被人从内缓缓推开。
“嘎滋~~~”
一声开门声仿佛响在了所有人的脑海中,一下子就压下了所有的争论。
这虽然只是魔力的一点小应用,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不亚于药效最好的冷静剂,纷乱的声浪瞬间消退,整片营地落针可闻。
而李鸣一出现,刚刚整个营地内都找不到的核心部众,就好像是土地埋的萝卜,接二连三的蹦出来了。
豆芽菜、常宣灵、常昊灵、庞青云......
全部都不动声色的围绕着李鸣身边。
而李鸣的目光淡淡扫过所有人,淡然道。
“道理也好,人心也罢,误会也好,揣测也罢,从来都不是我们隐忍退让、束手待毙的根由。”
“大局权衡更权不到我营地兄弟的头上来。
我这人文化不高,连大学都没上过,但我知道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那就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