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世界没有让子弹飞,自然也就无人知道张麻子与黄老爷。
可大道至简,万变不离其宗,世事浮沉、人心博弈、权力纠葛,从来都是殊途同归。
无论时代如何更迭、格局如何变迁、规则如何包装,当矛盾积累到临界点,当阶层割裂到极致,当利益倾斜到极限,所有纷争的内核,终究会走向一模一样的轨迹,生出似曾相识的影子。
故而当李鸣端坐主位,一字一顿喊出那三句震彻满堂的“公平”之后,在场所有久经宦海、深谙权术、混迹顶层半生的权贵老爷们,心底齐齐一沉。
瞬间生出一股大祸临头的极致预感。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坏事了。
虽然知道李鸣来者不善,但不善之举也是分层次的。
在他们数十年的权术认知里,但凡乱世起兵、割据成势、兵临权贵的挑战者,所求无非三样,层层递进,皆有周旋余地。
最浅显、最低级的诉求,是求财。
从古至今,草莽起事、乱世争锋,大半皆是为碎银几两、富贵荣华。
若是李鸣所求仅仅是钱财物资、金银财富,那对扎根奉宁半世、家底雄厚的三大家族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无论是资产、还是资源、乃至于商铺田产、物资储备,只要能稳住局势、保住权位、平息祸乱,他们完全可以随手割舍。
成千上亿的代价,便能彻底满足一个草莽崛起少年的野心,便能换满堂权贵平安落地,在他们眼中,这是性价比最高的交易,这是招安。
是最划算的止损方式,毫无难度、全然可控。
中等层次的诉求,是求位、求名、求身份。
若是李鸣想要朝堂名分、官方职位、正统身份,想要在保持自身独立的前提下,洗白身份、跻身顶层权贵圈层,那在场众人依旧可以捏着鼻子妥协认下。
乱世实力为尊,对方手握精锐战力、身怀超凡实力、兵临中枢腹地,已然具备了入局的资格。
哪怕心中万般不甘、可在极度忌惮下,只要对方愿意落座谈判、遵从规则、融入体系,他们大可妥协退让,册封官职、给予名分。
。谁让对方手里有枪、麾下有兵、身上有碾压全城的实力,形势比人强,低头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尚且可以接受。
最高层次的诉求,是夺权、夺权柄、夺话语权。
这就不太好办了,毕竟权利是张饼,就那么大,李鸣吃一口,那自然就有人要少吃一口。
这才割肉呀!
可即便如此,依旧不算无解。
因为权柄从来不是靠一句口号、一场突袭就能彻底坐稳的,所谓权力,从来不是嘴上说出的虚名,而是落地有声、有人听从、有人执行、有人落地的实际掌控力。
战力强同权柄强有些时候并不是完全等价的。
你能打进中枢,未必能坐稳中枢。
你能震慑满堂,未必能治理全城。
只要他们这些本土老牌家族、顶层权贵圈层暗中掣肘、缓慢拉锯、阳奉阴违、拖延制衡,便能一点点消磨对方锐气。
哪怕暂时退让、暂时妥协、暂时放权,来日依旧有翻盘的机会。
可这他妈的求公平,可就太难搞了。
什么是公平?
这俩字看上去很简单,但做出来可太难了,要知道千人千面,所有很多时候公平这俩字是和屁股底下的位置直接挂钩的。
你的不公平,对别人来讲就是公平,所有公平这俩字永远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
所以公平从来不是绝对真理,而是立场产物、利益产物、阶层产物。
所以李鸣要公平,便等于要掀翻立场、打破阶层、重构利益、颠覆格局。
求财,割肉即可化解。
求位,妥协即可摆平。
求权,拉锯即可制衡。
唯独求公平,是要刨根、是要洗牌、是要颠覆、是要断顶层权贵的根、动世家大族的本、毁数十年固化的局。
这不是交易,这是清算。
这不是博弈,这是颠覆。
这不是分饼,这是掀桌。
良久,方才狼狈倒地、颜面尽失的谢归鸿,终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出声。
作为三老之首、奉宁顶层第一人,他此刻必须站出来,也不得不站出来。
局势僵持下去,最先崩盘的,永远是位置最高、利益最多的人。
谢归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屈辱、惶恐与不甘,迅速收拾好紊乱的心绪,调整好自身状态,开口便是精准抓点、直击核心。
没有半句废话与推诿的道。
“李小友所言极是。”
“公允正道,本就是朝堂应有之意、为官立身之本、理政核心之根。
奉宁政务,确实有失察失度、处置偏颇之处。”
谢归鸿语气沉稳、态度端正、姿态谦和,全然没有半点顶级世家掌舵人的傲慢架子,坦荡接下所有明面罪责,不回避、不辩驳、不推诿。
紧接着,他又立刻抛出解决方案、给出明确承诺、条理清晰的说道。
“此前特勤局贸然对平民举枪、违规开火、处置失当、激化矛盾一事,老夫在此承诺,即刻成立专项彻查,从上到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绝不包庇。
所有涉事人员、所有失职权责、所有疏漏环节,尽数追责问责。
立求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所有受冤之人、给李小友、给全城百姓,一个圆满公正的交代!”
不得不说,谢归鸿能坐稳奉宁第一人的位置,深耕半世屹立不倒,绝非庸碌之辈。
此人极聪明,也非常极通透、极擅长审时度势、抓重点、稳局势。
响鼓不用重锤,无需李鸣多言半句、无需李鸣展露更多杀意,他便瞬间洞悉了李鸣摆在明面上的核心诉求——追责、公道、说法、交代。
他精准避开深层格局博弈,只接表层矛盾,试图用一场专项严查、一次公开追责、一个公允交代,达到息事宁人的效果。
化解争端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要稳住李鸣,甚至在偷换概念,将这场颠覆全局的滔天祸事,降级为一场普通的政务问责、人员整顿。
更让人叹服的是他极致的城府与脸皮。
方才被李鸣随手一挥、当众扫飞、狼狈摔地、尊严尽碎的人明明是他,短短数息之前,他还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狼狈不堪。
可此刻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已然彻底调整了状态,脸色青白尽退、神色也恢复正常了。
仿佛方才那场极尽屈辱的碾压、那场颜面尽失的摔落,从未发生过半分。
这种表现,若无极强的心性、极厚的城府、极能隐忍的性子,是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虽然他身上恶意像潮水一样向李鸣袭来,甚至在李鸣的感知中,谢归鸿身上都库库冒黑烟了。
如果有可能,相信他一定不介意给李鸣抽筋拔骨了,但这不影响他条理分明的同李鸣沟通。
可从谢归鸿出声开始,李鸣自始至终,无半分回应。
不是对条件不满意的那种,而是仿佛没听见谢归鸿在说什么似的。
所以全程无半分神色波动,也无半分目光停留。
李鸣就那般静静的坐那里,身姿舒展,仿佛身前躬身表态、主动妥协、低头认错的谢归鸿,根本不是堂堂奉宁第一掌舵人,只是一缕无形无质、无关紧要的空气。
不打、不骂、不斥、不驳、不冷眼、不嘲讽。
就是无视。
没别的,就因为他姓谢,这就是原罪。
如果不是李鸣早就给他们整个家族都安排了诛心且绝望的死法,那早把这把老骨头给扬了。
可有些时候对某些人,极致的无视,远比打骂责罚、当众羞辱,更加诛心。
不同于肉体上的惩戒,这是对尊严的一种无声的碾压。
而配合上李鸣的态度,就连方才那轻飘飘的一挥手、令谢归鸿那狼狈不堪的一摔,此刻再回看。
根本都不算欺负人,反倒像是随手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扫走一片无用的废纸、清理一处多余的污渍。
在李鸣眼中,谢归鸿半生权势、一世威名、顶层地位、家族底蕴,通通不值一提,连让他开口辩驳、目光正视、出声回应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彻底抹除存在、全盘否定价值、无视一切地位的特殊对待,瞬间让刚刚平复神色、稳住心态的谢归鸿,脸庞再度不受控制地涨红起来。
一抹浓烈的血色顺着脖颈快速攀上脸颊,耳根发烫、面皮紧绷、气血翻涌,心底的屈辱、难堪、憋屈、愤怒层层叠加。
几乎要冲破胸腔了,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对待过。
以往哪怕是政坛交锋、世家博弈、权力争斗,对手再强势、再霸道、再针锋相对,也会顾及他的身份、地位、年岁与底蕴,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与尊重。
可李鸣的无视,是从根源上否定他的一切,甚至否定了他做人的资格。
如果不是确定自己打不过李鸣,那谢归鸿几乎都要冲上来拼命了。
最后还是用掐大腿里子的疼痛方式保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而李鸣座位的两侧,直默然静观、不动声色的苏慕白与赵守拙两位老者,此刻悄然对视一眼。
眸光交汇之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诧异。
因为李鸣从入场开始,貌似就对谢归鸿有着极为特殊的对待。
要知道除了那个胡乱张口的傻逼被打死之外,李鸣的行为虽然嚣张跋扈了一些,但整体上还是很礼貌的。
虽然说礼貌这个词在此时用出来,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但这确实是苏赵二老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鬼知道,李鸣身上的气质为什么会如此奇特。
而这种特殊的对待方式,不止苏赵二老心照不宣。
在场之人,除却死心眼加圣母的于淼外,剩余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或多或少的有所察觉了。
毕竟这里的人全是人精中的人精、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半生宦海沉浮、半生权力博弈,察言观色、洞悉人心、预判局势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
尤其是李鸣这番极致的无视,看似平淡无波、没有任何动作与言语,实则暗藏的深意、传递的信号、宣告的态度,无比清晰。
谢归鸿的妥协,没用。
谢归鸿的承诺,不信。
谢归鸿的格局,不够。
换言之,李鸣根本不屑于和谢归鸿对话,根本不认可谢家的话语权。
这种变化让有心人眼中微微一亮。
毕竟危机二字,去掉危险,就是机遇,而去危成机的本事,官员这个群体要说第二,那就没别的群体敢称第一了。
而这里的有心人中,更要数苏慕白与赵守拙为甚。
他们距离李鸣最近,观察到的东西自然也是最多的。
所以短暂的目光交汇后,两人就瞬间读懂了彼此心底的猜读与判断。
这就是缠斗了大半辈子的默契,要知道,有时候你的敌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虽然局势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凶险,想全身而退那是不太可能了,毕竟怎么看李鸣这人也不像能被三言两语就打发了的傻小子。
那如果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是否可以用已经出局的人呢?
比如谢归鸿与整个谢家。
甚至如果操作的好,那苏赵两家未尝不能跟在李鸣身后吃一个盆满钵满。
毕竟李鸣如果要做事,就要用人,还要用熟悉旧物的熟人,否则只会杀人是成不了事的。
即便能另起炉灶,那又需要多少时间?
要知道有些事,还真不是认几个字就能干的了的。
当然这些想法,都只是在苏赵二老的脑海中过了一下,只是一个念头而已,甚至都称不上是一个想法。
毕竟李鸣身上没有王霸之气,也做不到让人纳头就拜。
一切都是基于李鸣现在是刀俎所产生的求生杂念而已。
但片刻后,素来面容温和、气场亲和、最擅长周旋折中的苏慕白,缓缓起身,主动接过对话的话语权。
语气温柔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道。
“老夫苏慕白。”
“李小友心中的愤懑、委屈与不甘,老夫全然理解、深表共情。
特勤局处置失当、官方维稳失度、平民蒙冤受屈,此事确实亏欠公道、愧对民心。
我等身居高位、执掌权责,难辞其咎、罪责难逃。”
“我辈为官,立身之本便是公道民心。
今日之事,朝廷,必然全力督办、彻底核查,给予李小友、给予所有受害之人,一个绝对公允、绝不敷衍的圆满公道。”
苏慕白的话严格来说,同谢归鸿差不多,毕竟都是试探李鸣究竟想要什么的试探话术而已。
只是比之谢归鸿姿态更足,也没有抢着定调而已,但本质上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可下一秒,李鸣的目光就落在了苏慕白身上,清冷的嗓音不带半分情绪,平缓响起。
“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