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谢归鸿的后槽牙几乎要生生咬碎。

    牙关死死收紧,齿间磨出沉闷的涩响,胸腔里翻涌的屈辱、不甘与憋屈死死堵在心口,沉甸甸压得他呼吸滞涩。

    他执掌谢家、坐镇奉宁顶层半世,向来是万众俯首、一言定局,何时落到这般境地?

    方才他放低身段、主动担责、许诺严查,已然放下毕生矜贵,只求换回半分对话资格。

    可到头来,李鸣自始至终眸光未垂、视而不见,将他堂堂三老之首的颜面、权柄、底蕴,尽数视作虚无。

    极致的漠视,远比当众折辱、厉声斥责更让人难堪,更诛人心。

    他心底有无数不甘在嘶吼,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忍不住冲破死寂的氛围,扬声大喊一句——我也可以谈!

    我也能让步!

    我也能给你想要的公道!

    他不甘心就此彻底出局,不甘心被一个后辈少年亲手剥夺所有话语权,不甘心半生经营的权柄,在这一刻沦为笑话。

    可就在他眸光颤动、意欲开口的刹那,身侧一道身影悄然微动。

    苏慕白身形微侧,动作幅度极小,从容恬淡、不着痕迹,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轻微调整站姿,可精准无比地横挪半步,稳稳挡在了谢归鸿与主位李鸣之间。

    没有强硬的阻拦,没有刻意的打断,仅仅是半步卡位,便从物理层面彻底隔断了谢归鸿的视线,封死了他所有插话、发声、补救的余地。

    苏慕白心思通透、老谋深算,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洞悉当下的凶险局势。

    自李鸣破门入中枢、持枪镇满堂、挥手掀翻权贵格局以来,全程杀伐有度、冷静至极,任凭众人惶恐,始终漠然无波。

    连手下蹦人时都没抬一下眼皮。

    直到方才那一声清冷的“愿闻其详”,是整场死局里唯一的破局契机,是唯一的喘息生路,转瞬即逝、容不得半分差错。

    更何况李鸣的态度已然展露得淋漓尽致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谢家就是出局了,至少在此时是这样。

    那此刻若是让心绪大乱、羞愤上头的谢归鸿贸然开口,只会言语失度、激化矛盾,白白葬送这唯一的生机,将满堂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至于此举会不会彻底得罪谢归鸿、埋下世家倾轧的隐患,苏慕白早已无暇顾及了。

    大局当前,生死为先。

    谢归鸿身份尊贵、家世显赫、命比金贵,可满堂文武官吏、全城驻军将士、无数依附世家的族人百姓,谁的性命又真的卑贱如草?

    古往今来,权柄威严、朝堂体面,从来都是远在七步之外的虚妄虚名。

    可此刻的李鸣,已然立足七步之内。

    七步之内,枪可定生死,武可镇权贵,怒可覆朝堂。

    刀已经稳稳架在所有人的脖颈之上,再纠结私人恩怨、世家脸面,纯属愚蠢至极。

    为全城大局、为满堂性命、为一线生机,谢归鸿,只能暂且闭嘴了。

    所以在隔断视线后,苏慕白再无半分迟疑,第一时间承接住所有话语权,彻底接管整场谈判的主导权。

    就连一旁的赵守拙都赶紧补位,化为第二道防线挡死谢归鸿,甚至此时谢归鸿真要不体面,那赵守拙不介意帮他体面。

    而极致的危机彻底逼出了苏幕白毕生的权谋智慧,原本年迈迟缓的思绪在此刻飞速运转、分毫不乱,头脑清明锐利,瞬间重回巅峰状态,宛若返老还童一般。

    瞬息之间便梳理出一套完整、稳妥、诚意拉满的安抚方案,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局势痛点之上。

    一时间苏幕白收敛周身所有世家大佬的威严气场,褪去半生积淀的权贵锋芒,身姿微躬,姿态谦和到了极致,全然是和蔼老者诚心认错的模样。

    语气沉稳厚重、恳切真挚的缓缓开口道。

    “李小友愿意垂听老夫一言,此乃大善,亦是奉宁全城之幸。”

    “今日整场风波、朝野动荡、军民矛盾,归根结底,皆是中枢调度失当、管控失察、处事偏颇。

    纵使其中存有误会纠葛,但错在朝廷、过在官府、责在我等身居高位之人,这本无可辩驳、宜无从推诿。

    那既然是我们做错了,那便必然要拿出诚意、做出弥补,给所有受难者一个交代,也给小友一个圆满答复。”

    一番话坦荡诚恳,不辩驳、不遮掩、不推诿,先稳稳接住所有罪责,彻底放下顶层权贵的傲慢身段,最大限度消解李鸣的抵触心绪。

    随即,苏慕白条理清晰、层层落地,一字一句的道出具体补偿方案。

    “其一、自今日即刻起,由我苏家牵头,联合奉宁全部中枢机构、各大世家宗族,专项筹措八亿七千万抚恤专项资金。

    专款专用、全程公示,一分一毫绝不挪用、绝不截留。

    这笔资金专门用于弥补本次动乱造成的所有伤亡损失、平民冤案、物资损毁。

    所有蒙受冤屈、无辜牵连、受难受伤的平民百姓,全部统一登记造册、备案留底,逐一核对、足额赔付,分毫不少、绝不拖欠、绝不敷衍。

    但凡因本次争端遭受苦难之人,中枢全权兜底,钱粮抚恤一步到位,彻底抚平民怨、弥补过错。”

    资金数额精准具体、补偿规则清晰透明、追责体系完善完备,没有模糊地带、没有推诿空间,将诚意实实在在摆在明面上。

    说完物资补偿,苏慕白话锋一转,姿态愈发谦和,抛出第二重让步,用以安抚李鸣的立场与诉求,极尽拉拢之态。

    “其二,只要小友愿意息兵止戈、放下干戈、回归正轨,奉宁全城文武百官、世家宗族、军政体系,皆诚心接纳小友融入这座城池、融入朝堂体系。

    如小友这般年少有为、胆识通天、能力卓绝的旷世英才,若是能摒弃前嫌、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办事、为一方安稳出力,不仅是朝堂之幸,更是奉宁数千万子民的天大福气。”

    苏幕白话语恳切,极尽笼络之能,几句话就把李鸣给捧上了天,偏全程不落俗套。

    虽然有些话就是在拍马屁,但也拍的清新脱俗。

    而看李鸣没言语,苏幕白就又把话头拉回来了一些,又温声道。

    “当然,这只是老朽的一己之见、片面之言。

    小友若是觉得不妥、不满、不愿,尽可直言相告、随性道来,无需任何顾忌。

    毕竟奉宁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产,不是世家权贵的囊中之物,是所有百姓、所有子民、所有立足此地之人的奉宁。

    小友身在其中,自然有话语权、有选择权、有决定权。”

    这番话说得姿态极低、极软,自然也极通透。

    苏幕白身居顶层半生,手握滔天权柄,此刻却放下所有身段,可谓是把能屈能伸展现到了极致了。

    在场一众权贵看在眼里,心底皆是五味杂陈。

    他们都清楚,苏慕白此刻的姿态不好看。

    可无人敢嘲讽,也无人敢轻视。

    毕竟有些事只要能推进下去,这就是在救所有人的命呢,谁敢对救命恩情起看不起的心思,那不是大傻逼嘛。

    刀悬脖颈、命悬人手,在绝对的武力碾压、生死威慑面前,无谓的硬气、空洞的尊严、虚伪的傲骨,皆是最愚蠢的陪葬品。

    低头、服软、让步、诚意,才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要不说鱼肉是没有尊严的,这点曾经在五国城修仙的老宋家爷俩是很有发言权的。

    当然苏幕白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也不会让所谓的诚意一直停留在口头方面。

    所以态度一表完,苏慕白没有丝毫停顿,话音刚落,便径直伸手,按下了会议桌正中那台象征最高权限、直通前线指挥部的红色座机。

    红色座机,寻常时候非生死战局、非中枢急令,绝不动用,是奉宁军政体系最高指令的象征,每一次拨号,都代表着全城层级最高的绝对命令。

    听筒接通的瞬间,苏慕白语气骤然严肃,字字铿锵、不容置喙,直接向前线下达终极军令,没有半分含糊。

    “我是苏慕白,传我中枢最高指令。”

    “即刻起,前线所有作战部队、驻防兵力、特勤战斗人员,全部无条件停火!

    立刻终止一切交火、追击、围剿行动,全员原地驻防、禁止妄动、静待调令!”

    “所有针对荒野营地、相关涉案人员的作战部署、通缉指令、围剿任务,即刻全数作废、全部撤销!

    任何人胆敢私自开枪、私自挑衅、私自激化矛盾,无需上报、即刻追责、军法严惩!”

    指令简短、干脆、决绝,没有任何迂回试探,全是明文明码。

    因为苏幕白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顶层中枢指挥部已然被李鸣孤身端掉,整场战局的胜负早已尘埃落定。

    前方战场士兵还在拼死搏杀、浴血奋战,不过是无谓的流血牺牲,毫无意义。

    大局已定、胜负已分,与其继续顽抗、徒增伤亡、彻底激怒对方,不如第一时间以实际行动表态,用实打实的停火政令,证明自己的诚意与底线。

    听筒对面虽然有疑惑,但军令如山,要的是执行,而不是解释。

    而待命令层层传达、快速落地。

    喧嚣战火,顷刻将熄。

    主位之上,李鸣静静垂眸,将苏慕白这一系列行云流水、审时度势、落地务实的操作尽数看在眼里。

    虽然没有赞许,但心底也悄然生出一丝淡淡的认可。

    这般识时务、懂进退、知分寸、执行力极强的对手,远比死要面子、顽固执拗、心存侥幸的傻蛋让人舒服的多。

    与其和顽固迂腐、死保体面的老派权贵拉扯消耗,不如和这般通透圆滑、懂得取舍、务实落地的人谈判,效率更高、变数更少。

    所以心念微动,李鸣轻轻向后抬手,动作幅度不大。

    但在身侧伫立、持枪肃立的豆芽菜瞬间心领神会,无需多余叮嘱,立刻侧身移步,对着门外待命的随行战士,沉声下达停火命令。

    而直到此时,豆芽菜那异样的走路方式才被其他人注意到。

    毕竟脑瘫走路多少有点和脑血栓挂钩,那一瘸一拐的方式实在是有益于常人的。

    但所有的视线并没有不尊重,因为豆芽菜手中的那把枪的枪口还没有完全冷却呢。

    不尊重人可以,但没人敢不尊重枪呀。

    “首领令,前线全线停火,就地收兵,不再主动出击。”

    两道来自双方顶层的停火政令,一柔一刚、一官一武,几乎同步落地,彻底终结了前线持续的战火厮杀。

    大多数人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不影响听命行事。

    直到此时死寂的大厅里,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余地,紧绷到极致的生死压迫感,稍稍放缓。

    苏慕白悬着的心微微落地,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波主动让步、务实表态,暂时稳住了局面。

    “好口才。”

    李鸣淡淡的夸赞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认可,又像是单纯评述,轻飘飘三个字,让人捉摸不透心思。

    李鸣并没有对所谓的巨额抚恤资金、全城接纳的身份许诺、全线停火的政令做出任何反驳,但也没有提出新的诉求、新的条件,看似全盘接纳、已然认可。

    可在场最通透的几人都能察觉,少年眼底的淡漠寒意,从未消散半分。

    因为李鸣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个最本质的道理。

    世间所有的口头许诺、纸面承诺、他人保证,皆是虚妄。

    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可以随时反悔、随时作废、随时推翻。

    利益足够,誓言可弃。

    局势变更,承诺可抛。

    这世间唯一永恒靠谱、绝对作数、无人能撼动的,从来不是别人的人品、别人的信誉、别人的善意。

    而是自己亲手掌控、自己能够全权做主的实力与格局,只有自己真正能做主的承诺才是承诺。

    所以李鸣对苏幕白口中的大饼并不过分看重。

    自己今日孤身踏破防线、强闯中枢朝堂、镇住满堂权贵,虽然并没有冒什么风险。

    但也是吃了出其不意的红利。

    但随着自己暴露的越多,那被防备的手段也就越全,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有这一次,自己所求的从来不是几句好话、几分补偿。

    那都是虚的,不重要。

    而自己想要的公平,绝不能被这群权贵三言两语的温柔话术、轻飘飘的利益让步给打发了。

    那想要吃肉,自然就要发飙才行呀。

    所以李鸣要发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