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习习,卷着日暮时分独有的温柔凉意,轻轻拂过整座奉宁中枢的街巷楼宇。
让喧嚣燥热的城市渐渐褪去了浮躁,天地间只剩一片静谧慵懒的暮色。
西边天际的夕阳缓缓沉坠,化作一轮温润浑圆的橘金,漫天霞光铺展流淌,像一层细腻到极致的鎏金,平平缓缓、温柔无垠地倾洒在大地万物之上。
就连原本庄严肃穆、冰冷压抑的政务厅建筑群,也褪去了方才厅堂内的血腥森寒与杀伐戾气。
在落日余晖的渲染下,少了几分权力中心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人间暮色的温和静好。
大门之外,长街空旷无尘,落日的光影平铺延展,将一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错落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暖金色的霞光穿透微凉的晚风,温柔覆落,精准落在缓步走出政务厅的李鸣一行人身上,为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澄澈温润的金边。
此前在政务厅内裹挟周身的冷冽杀伐、森然戾气、掌控全局的漠然威压,仿佛都被这温柔的暮色悄然冲淡、尽数抚平。
暖光落在李鸣清俊通透的眉眼之上,褪去了少年人运筹帷幄的深沉城府,冲淡了弹指覆局的冷酷凌厉,只剩下几分松弛恬淡、安然闲适的柔和质感。
李鸣身形挺拔松弛,没有半分刚掀翻一城格局、拿捏百官生死的征服者张狂。
眉眼舒展间,仿佛于李鸣而言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等闲小事。
是生死杀伐后一种另类的调剂而已。
毕竟李鸣自认为自己干的事并没有太大的难度,就像把大象关冰箱里一样,打开门,把大象塞进去,然后再关上。
一共三步而已,至于怎么制服大象那不重要。
所以当晚风拂动李鸣的衣摆,霞光浸润他的眉眼,天地温柔、暮色静好,恰好映衬出他此刻心底一片澄澈、万事落定的安然心境。
身后一众随行护卫静默伫立、气息沉稳,尽数收敛锋芒、肃然随行,唯有豆芽菜快步上前半步。
身姿依旧恭谨,却已然卸下了方才在政务厅内冷漠冰寒、杀伐果决的冰冷面具。
方才厅堂之内,局势未定、人心叵测,他必须化身最锋利、最冰冷的利刃,以极致的冷酷威慑全场,替少爷稳住局面、镇住人心。
可如今大局已定、尘埃落定、百官臣服,紧绷了整场的心弦彻底松弛,他也无需再维持冰冷漠然的伪装了。
或者说在李鸣身前,豆芽菜从来不冰冷漠然,脸上带着的从来都是一副温纯模样。
现在依旧如此。
而此刻豆芽菜也精准的捕捉到了李鸣那不错的心情,所以立马就抓住了同李鸣请教的机会。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有些多,而李鸣经手操作的行为虽然大体上都能解读,但诸多细节依旧让他心底存有疑虑。
那自然要全部弄清楚才行,贴身大管家如果不能百分百了解李鸣的想表露的心思,那就是失职。
所以稍稍斟酌措辞,豆芽菜压低声音,语气恭敬诚恳的轻声道。
“少爷,我们就这样直接离开?
不需要留下人手暗中驻守、监视这群权贵吗?”
“今日众人臣服看似真心实意、俯首帖耳,可人心最是善变、最是难测。
难保不会有人当面俯首顺从、假意归降,背地里心怀怨怼、暗藏异心,偷偷滋生小动作、抱团反扑。
若是无人看管,日后难免生出诸多麻烦、徒增变数呀。”
豆芽菜的顾虑并非多余,而是深谙人心诡谲后的稳妥考量。
毕竟李鸣是用强硬手段达到控场的,虽然说没有彻底撕破脸皮,但本质上还是通过威胁与恐吓才达到的目的。
这样的人,很难诞生那种名为“忠诚”的东西呀。
假意逢迎、两面三刀,甚至于反噬反扑,都是不能不防的。
虽然说李鸣可能有别的安排,但如何做是李鸣的事,但说不说则是自己的事了。
而面对豆芽菜的谨慎发问,李鸣并未立刻作答。
他依旧缓步前行,迎着漫天温柔落日,微微抬眸,看向天边缓缓沉落的夕阳,任由细碎温暖的霞光落在眼底。
静静感受着这天地间微不足道、却格外治愈的细碎温度,突然间感觉这样的天星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比满是漫天迷雾不见天日的异界要好的多。
所以片刻后,李鸣才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想不通是吗?
豆芽菜,你要记住,真实的世间世道、千年更迭的历史长河里,从来没有那么多宁死不屈、风骨凛然的官老爷。”
李鸣目光远眺,落在远处层叠的楼宇与街巷尽头,眼底掠过几分阅尽世事的淡然唏嘘。
“你若是有空,往后可以多翻翻史书、读读历朝更迭的旧事。
天下大势、改朝换代、江山易主之时,历朝历代,投降最多、归顺最快、最懂得顺势而为的,永远是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官员群体。”
“反倒是寻常百姓,从来不会执拗于谁坐江山、谁掌天下。
底层众生所求从无权势纷争、朝堂对错,唯一的念想不过是三餐温饱、四季安稳、岁岁安生。
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安稳度日,谁就是值得拥戴的好朝廷、好天下。”
“所以浩浩荡荡五千年大东文明,浩瀚史书、万卷记载,最常出现、最能定鼎天下、安稳时局的四个字,从来不是誓死抗争、血战到底,而是——传檄而定。”
简简单单四字,道尽了千年更迭的世道规律,道透了人心趋利、大势所向的世间本质。
李鸣语速平缓、语气笃定道,就像透过了这漫天的夕阳光看见了所谓历史长河的浩浩荡荡。
“大势倾覆、江山易主,兵锋所至、檄文所达,全境臣服,这才是历史的常态。
同归不归心都关系不大。
而那些不惜以身殉道、舍生取义、宁死不屈、死守旧朝的风骨楷模、忠义人杰,从来都不是常态,只是万千俗世中寥寥无几、凤毛麟角的特例。”
“你细细回想,我大东五千年漫漫岁月,乱世更迭、王朝覆灭何其之多,可真正能做到以身殉国、不改其志、宁死不降的忠义之士,真的数不胜数吗?”
李鸣微微转头,看向身侧的豆芽菜,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淡然,没等豆芽菜回答,就自问自答了。
“那样的人物非但不多,反而寥寥无几,翻遍了史书也就那么几十位而已。
而如此稀少的风骨人杰,你当真觉得,今日奉宁朝堂这群养尊处优、惜命贪权、深谙利弊权衡的权贵之中,能出得这般人物?”
豆芽菜闻言默然,没有立刻开口应答。
他下意识闭上眼,脑海中飞速回溯今日整场变局中见过的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神态。
从最先惊惧惨死的老董,到被迫吞卵臣服的苏幕白,再到一众争先恐后、俯首站队的文武权贵、世家掌权人。
他清晰记得,所有人的眼底都写满了趋利避害。
贪生怕死是里、权衡利弊是表。
毕竟要真有不怕死的人,那就应该勇敢的站出来来反抗李鸣,可那一屋子的权贵,最后只死了两个倒霉蛋而已。
没错,是倒霉蛋。
因为他们不幸成为了杀鸡儆猴中的那只鸡,严格来说,他们的死不是他们求的,也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同李鸣拼命。
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罢了。
所以豆芽菜遍数了一遍后就发现了,有人畏惧生死、慌忙臣服,有人贪恋权位、顺势站队,有人心存侥幸、被迫妥协。
全场数十人,有一个算一个,尽数被生死拿捏、被权势束缚、被利弊裹挟,无一人显露半分誓死不屈的风骨、逆势抗争的血性。
这群半生身居高位、养尊处优、深耕权术的权贵,早已被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磨平了所有棱角与风骨。
最根本不可能生出宁死不降,以身殉道的决绝心志。
所以答案貌似就这么出来了,一番回想,豆芽菜终究轻轻摇了摇头,心底的疑虑悄然散去大半。
而李鸣丝毫不在意豆芽菜的应答,再度迎着漫天温柔暮色抬步前行,修长的身影踏碎满地鎏金光影。
温柔的晚风卷着他清淡平缓的嗓音,裹挟着几分淡淡的世事唏嘘,缓缓传来。
“豆芽菜,我在与你打个赌。”
“我赌,历史上那般风骨凛然、宁死不屈、以身殉道的人杰,偌大奉宁,今日在场权贵,无一人可堪匹配,自然也无一人能够做到。”
李鸣语气笃定,眼底没有半分轻视嘲讽,只有看透人心、洞悉世道的平静淡然。
毕竟世上的人最多的就是骑墙派,谁强,他们就跟谁。
而没等豆芽菜答应这场貌似并不公平的赌约,李鸣就已经下了结论。
“所以你无需担忧他们暗中搞小动作、抱团反噬。
今日这场血腥肃清、卵锁权贵的局,非但不会成为他们反扑的借口,反而会成为他们每个人死死守住、绝不敢对外泄露的绝密秘辛。”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今日自身俯首吞卵、受制于人、屈膝臣服的模样,是毕生最大的污点与软肋。
一旦皇城知晓、外界传开,他们不仅会丢尽权位颜面、断送世家根基,甚至会被扣上许多乱七八糟的罪名,最后身死族灭,万劫不复。
要知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所有他们赌不起。”
“那为了自保、为了保族、为了保全毕生权势荣华,他们会自发替我隐瞒今日所有真相以及所有乱象的。
甚至无需我下令施压,他们便会主动统一口径、掩盖事实,竭尽全力向皇城遮掩这场颠覆奉宁的大变故。
这才平常固然很难,但谁让现在不是平常时候呢。
整个世界都乱成一锅粥了。”
李鸣看得极为透彻,不是看一个人啥样,而是看人心对于趋利避害的本能。
而利己自保,本就是世间最真实的常态。
看着豆芽菜从若有所思到恍然大悟的转变,李鸣罕见的多说了几句。
并伸出手掌对着夕阳落日狠狠一抓道。
“等他们遮掩不住消息后,毕竟奉宁易主、大局更迭的事实迟早会传入皇城。
但凭借这群权贵联手遮掩、层层拖延,足以替我拖住极长的一段缓冲时间。
这段时间,便是我们站稳脚跟、深耕势力、彻底掌控奉宁的绝佳契机。”
说到此处,李鸣自己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但手掌张合间,配合上最后一缕阳光落下,就仿佛太阳被李鸣抓进了手中一样。
只不过接下来的声音也被晚风揉得格外含糊些。
“若是我赌输了,若是真能在这群趋利避害的权贵之中,撞见一位宁死不屈、风骨凛然的当世之人杰,那我李鸣,认栽又何妨。”
可含糊的是声音,但语气却坦荡洒脱很。
没有半分强者的傲慢自负,反而藏着几分对世间风骨的尊重与释然。
仿佛若是真有这般忠义不屈的人杰,李鸣不介意把已经拿到的先机在给出去。
毕竟时至今日,抗风险的能力已经强的不是一丁半点了。
也有坦然接纳所有变数底气。
短暂的唏嘘过后,李鸣眸光澄澈、心境明朗,语气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厚重与笃定。
看着天边以及没了踪迹的太阳,和那最后一丝马上就要消失的光线喃喃道。
“从今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们再也不是昔日那般四处躲藏、被官府通缉、无处容身的过街犯人了。”
“从今日奉宁易主,我登武卒阶位起,我们就正式登堂入室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一路走来的隐忍与蛰伏,也道尽了此刻翻盘入局、立足世间的蜕变与新生。
身后的豆芽菜闻言,身躯微怔,抬眸望向身前少年挺拔从容的背影,眼底瞬间涌上无尽的动容。
一路行来,颠沛流离、步步惊心,无数次蛰伏暗处、隐忍蛰伏、负重前行。
豆芽菜可谓是最了解李鸣来时路的人了。
李鸣曾经受过的伤,流出的血,拼过的命,只有在这一刻,才有最终的具象化。
虽说世间事不是拼过搏过就有好结果的。
但至少在李鸣身上结果不差。
而此时晚风依旧温柔,哪怕已经没有落日余晖的流淌了。
但在豆芽菜等人的眼中,李鸣依然能代替那颗消失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