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时未到,宋云便早早赶到了醉仙楼后门。
今天干的,还是短工。
“云侄儿,来得正好!”
一张圆脸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脸颊上沾着点面粉,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这人叫“宋大毛”,是宋云的同村长辈,在醉仙楼后厨干了十来年,也是宋云在这县城唯一能攀上的关系。
叔见他日子艰难,就时常帮他留意些短工机会。
这次酒楼午市太忙,缺人手,掌柜又催得急,宋大毛就把他塞了进来,好歹一天能挣六十文钱,外加混顿晚饭。
……
午市一开,醉仙楼大堂便喧腾如沸。
汗味、酒气、菜香……混合成灼热的气浪。
跑堂的吆喝、食客的划拳、杯盘碰撞的声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宋云手上端着朱漆托盘,上面堆着三个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白瓷大碗:红烧猪大肠、清蒸鲈鱼、黄豆焖猪蹄。
眼前这些美味,对他这副长期缺乏油水的身板来说,算是一种小小的考验。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要不……帮客人试试菜?
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瞥了眼后厨方向。
宋大毛忙碌的身影在帘后晃动。
他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那个念头立刻被打消。
他不能坑了大毛叔!
况且,丁点口腹之欲而已,还不至于让他失去理智。
“让让,劳驾借过!”他低着头,将那盘大肠送到了地字七号桌。
托盘上的汤汁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险些洒出。
他连忙稳住手臂,额角已见了汗。
这活,并不好干。
“小子,这是我要的‘九转大肠’吗?”
那满脸横肉的客人尝了一口,突然摔了筷子,对宋云劈头盖脸一顿呵斥:“我特意交待了,大肠不要洗得太干净。这他娘的都没味了,怎么吃?”
宋云连忙低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刚才这客人点菜时,确实对他说过“别洗太过”,要保留食材本身的味道。
他没有领会到客人的意思。
掌柜的正好巡堂至此,闻声连忙上前,躬身赔笑:“陈爷息怒!这小子是临时来帮手的,啥都不懂,扰了您的雅兴。”
说罢转头呵斥宋云:“还不端回去!告诉后厨,按陈爷的吩咐重做,要保留老味道!”
宋云不敢耽搁,端起那碗大肠便往后厨去。
约莫半盏茶后,他又端着碗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那陈姓客人瞥了一眼,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哕——”
他猛地吐了出来,脸色瞬间涨红,随即转为铁青。
他一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跳起:“这什么玩意?!”
大堂里不少食客闻声看来。
只见那陈姓客人霍然起身,指着宋云鼻子骂道:“老子让你保留原味,不是让你喂老子吃屎!这他娘的是什么味道?”
他越说越怒,竟一脚踹翻了桌子,杯盘碗碟哗啦碎了一地。
满堂皆惊。
宋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就是这时,一道淡淡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姓陈的,这不就是你要的味道吗?”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三十余岁、身穿玄色衣衫的俊朗男子缓步下楼。
他眼神锐利如刀,身后跟着一名气息沉凝的佩刀护卫。
“是陆大少,醉仙楼的东家!”
“陆大少尊名‘承宗’,就是继业传宗的意思。”
“嘶……豪强陆氏的继承人!”
“贵不可言!”
……
众人低声议论,有人指出了此人的身份。
陆承宗面带戏谑之色,笑道:“我让人去茅房舀了一瓢浇上去了,怎么了,还没味吗?”
陈姓客人脸色一变,却强撑着气势:“陆大少,这就是你们醉仙楼的待客之道?”
陆承宗的笑意冷了下来:“陈老三,你这几个月在我醉仙楼白吃白喝,赊账六十七两四钱!这账,你可认?”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陈姓客人色厉内荏,“我陈老三在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会赖你这点饭钱!”
“有头有脸?”陆承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抬手。
锵啷——
护卫腰间佩刀应声出鞘,落入他手中。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蓄力,陆承宗随手一甩。
呜——
宽脊刀化作一道银色厉芒,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直射陈姓客人。
陈老三亡魂大冒,慌忙躲避。
回头才发现,那刀根本不是冲他去的。
刀锋从他身前掠过,狠狠扎进他刚才踢翻的那张桌子上。
砰!
咔嚓!
厚达三寸的硬木桌在刀锋触及的瞬间,如同脆纸般炸裂开来,木屑纷飞如雨。
刀锋去势未绝,狠狠贯入地面。
“轰!”
青石方砖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三尺有余。
长刀深深没入地面,只余刀柄在外,兀自震颤低鸣。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陈老三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身下蔓延开一滩湿迹。
陆承宗看也没看他,只对掌柜淡淡道:“让他把欠账结清。日后若再敢来醉仙楼吃霸王餐,打断腿扔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你身为掌柜,纵容这等无赖在酒楼白吃白喝,也是个废物!先罚你一个月的工钱,再让我发现别的事,你就别干了!”
他又转向满堂食客,略一拱手:“扰了诸位雅兴。今日酒水,陆某请了。”
说罢转身上楼,再未回头。
宋云站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柄没入石中的刀,又看向二楼方向,心脏狂跳如擂鼓。
掷刀,裂石。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玄妙气劲,纯粹到极致的暴力,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这是……武功?
这个世界,是武侠世界?
足足过了十数息,大堂里才轰然炸开议论。
“掷刀裂石……这就是斗师!”
“斗师都这么可怕,那‘武宗’得强成什么样?”
“力士、斗师、武宗……武道修炼,当真一山更比一山高,强中更有强中手啊!”
“唉,咱们普通武人,能练到力士极限,就够吃香喝辣喽!”
……
酒楼里食客们吃着免费酒菜,谈兴愈发热烈。
“力士、斗师、武宗?”宋云竖着耳朵,正想听听这武道境界的具体说法,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拉住了胳膊。
是宋大毛,他苦着脸把宋云拽到角落。
“瞧见了?”宋大毛朝二楼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极低,“掌柜挨了大少一顿挂落,还被罚了月钱,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重重叹口气:“你今天的工钱……怕是悬了。掌柜的正憋着一肚子火呢,现在去找他要钱,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宋云心头一沉。
宋大毛看他脸色不好,连忙道:“这六十文,老叔补给你!不能让你白忙活……”
“大毛叔,不用!”宋云想也不想就拒绝,大毛叔日子也紧巴,自己还欠着人情,“本就是沾您的光才能来做这份短工。”
宋大毛有些过意不去,搓着手道:“那今个就到这吧,你先回去。以后有啥好活,老叔还给你留着。”
“大毛叔,”宋云声音不高,却带着恳切之意,拉住了正要转身的宋大毛,“之前您提过,陆家庄那边……能帮衬引荐个长工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