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外十里,陆家庄。

    和醉仙楼一样,这座庄子也是陆家的产业。

    土墙外是大片田地,田埂间偶尔能看到弯腰干活的佃农。

    庄里道路还算平整,两边多是低矮的泥巴房子,炊烟袅袅,透着一种沉闷的乡土气息。只有庄子中央几处青砖黛瓦的大宅院,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权势。

    “云侄儿啊,等会儿见了陆潼陆管事,眼神不要乱瞅,要低着头,叫一声‘陆管事安好’!不管问啥,应得麻溜点,声音要清亮,显出你的精神头……

    “人家要是没让你说话,你就把嘴巴闭严实了!问啥答啥,多一句都不要说……

    “还有另外,求人办事,孝敬钱不可少,这个我提前和你说过了……”

    从县城到陆家庄这一路上,宋大毛絮絮叨叨,嘴巴就没停过,恨不能把所有规矩都塞进宋云脑子里,生怕他这乡下孩子不懂大户人家的礼数。

    这会儿,宋大毛肠子都悔青了。

    之前为了显摆,他曾在宋云面前吹牛,说认识陆家庄的管事,介绍个长工的活儿不在话下。

    哪想到宋云真会来找他帮忙!

    二人离陆潼的小院越来越近,宋大毛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云……云侄儿啊,老叔只能帮你引荐,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啊!”宋大毛拧巴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心底的实话。

    宋云点了点头,言辞恳切的谢道:“不管成不成,大毛叔的提携之恩,我都记在心里。”

    两世为人,宋云哪能感觉不到宋大毛的勉强和慌张?

    可是,这一个月的短工生活,朝不保夕,还时常被小刀会的无赖惦记。他确实需要一份安稳的差事,哪怕希望再小,他也想试试。

    事到如今,宋大毛也只能硬着头皮,推开了管事小院的大门。

    二人一进院子,就见里面已经站着两条大汉。

    这俩人身板都异常壮实,皮肤黝黑粗糙,眉眼间带着几分凶悍气。

    但这二位却不是主角,他们微躬着身子,正对着的,是榆树下那位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正慢条斯理用茶盖刮着茶沫的干瘦老头。

    “陆管事安好。”宋大毛恭敬请安,还不忘悄悄捅了一下宋云的后腰。

    宋云依言同样上前一步问好,动作不急不缓,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怯懦颤抖。

    陆潼放下茶盏,声音冷淡:“宋大毛?你不在醉仙楼做事,跑庄上来干什么?”

    “小的听说最近庄上正在招募长工,特意请了假,带我这本家大侄儿来,求您给个伺候您和东家的机会。”宋大毛连忙哈着腰解释,“他叫宋云,人老实,肯下力……”

    陆潼脸上露出一抹讥笑:“你一个酒楼后厨打杂的,自己的饭碗都端不稳,还操这份心?”

    话音刚落,宋大毛脸色便从白转到青,又从青涨成了猪肝色。他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管事掌管庄务,选人用人自有规矩。”

    宋云站了出来,挡在了宋大毛的前面,“大毛叔他心善,顾念同乡情谊,看我流落县城艰难,才厚着脸皮带我来碰碰运气。陆管事要是觉得多余,我们走就是了。”

    陆潼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这少年说话倒是不卑不亢,还透着一股子不常见的沉稳劲儿。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宋云,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爷手上还真有个好活。”

    “丝坊里养的碧玉蛛,缺个细心人照顾。不过这些小东西很毒,那些采丝的匠人,身上没几个不长烂疮毒泡的,甚至每年都会毒死几个。你,敢干吗?”

    他话音刚落,旁边等着的两条大汉顿时急了。

    “陆管事!”那面相老成些的汉子连忙说道,“这……不是说好了,庄上空缺的两个长工位置,都由我们熊家兄弟顶上吗?”

    “就是!”另一人年轻些,火气旺,嘀咕着,“俺们银子都孝敬了,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陆潼压根没正眼瞧二人,目光只在宋云脸上打转,带着审视与一丝玩味。

    “回陆管事的话,”宋云迎着对方的目光,语速平稳,“我愿意试试。”

    短短片刻,他心思已转了几转。

    其一,陆潼的话肯定有水分。那碧玉蛛或许有毒,但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恐怖。否则,这活给再多钱怕也没人敢干,熊家兄弟又何必心急火燎?

    其二,宋云有依仗。树身可以传输生命力,就算真的长了毒疮,他也可以快速恢复。

    再说了,这活儿听起来虽然不好,但总比打短工、吃了上顿没下顿、动辄被小刀会打劫要强!

    陆潼慢悠悠呷了口茶,咂咂嘴,这才转向熊家兄弟,语带惋惜:“瞧瞧,熊大熊二,你们嫌苦怕伤的活儿,偏有人抢着干!算了,那药园药农的活儿轻省,就给了你们。这采丝匠嘛……就……”

    “那你给俺们退银子!!”陆潼话未说完,熊二已按捺不住嚷起来,“药农那轻活儿要二十两俺们认了,这毒窝子的活儿还要十五两?你不给办成就退钱!”

    “啪!”

    茶盏被重重掼在桌上,茶水四溅。

    陆潼脸一沉,瞬间气得发青!

    “混账东西!”熊大脸色一变,一巴掌狠狠扇在熊二脸上,“闭上你那熊嘴!”

    熊二捂着脸,忿忿不平地瞪着眼,却不敢再出声。

    熊大急忙转向陆潼,换上一副卑微讨好的神情:“陆管事宽宏大量,我弟弟性子憨直,有口无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消消气!十五两就十五两,我今个就先孝敬十两,剩下的五两,一个月内一定凑齐!”

    陆潼胸膛起伏,鼻孔喷着粗气,冷冷道:“晚了!二十两,一个铜板都别想少!”

    熊大额头青筋一跳,牙关咬紧:“二十两也行,我……两个月内补齐!”

    他猛地扭头瞪向宋云,眼中凶光毕露,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全是这穷小子搅局,不然哪会被这老狐狸坐地起价,狠狠宰一刀?

    此刻,宋云心里哪能不明白,陆潼这老滑头根本没打算将差事给他。不过是拿他当个由头,好压榨熊大熊二这俩冤大头罢了。

    “还不快给老子滚!”熊大憋足了劲头,冲宋云和宋大毛厉声咆哮,那砂锅大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一副要打人的架势。

    “这就走,这就走!”宋大毛吓得缩回脖子,慌忙拉着宋云就要退出院子。

    就在这时,一音清脆柔媚、仿若黄鹂的女声从院门口传了进来:“陆潼,玉魄兰采来了吗?”

    随着话音,一位盛装美人袅袅娜娜走了进来。

    她姿容娇艳,衣裙华贵,如同一株被精心养护的兰花。

    身后跟着的妇人皮肤粗褐,体格健硕,宛如一座移动的岩石堡垒,显然是贴身护卫。

    陆潼连忙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脸上谄媚的笑容堆得老高,一改方才倨傲:“哎呀丁夫人,您放一百个心!我安排的人昨晚在山上守了一夜,就等着清晨兰花挂上了露水再采摘,这会儿估计他们已经在下山了。”

    丁夫人?

    在来陆家庄的路上,宋云特意向宋大毛详细了解过陆家的情况,此时脑中迅速闪过相关的消息。

    丁玲,陆家二公子陆承志的宠妾,前年入的门,现今不过二八之龄。

    在这个世界,豪门妾室虽然不如正妻尊贵,但在丫鬟、长工、管事这些下人面前,依然是说一不二的主子。

    “快去催催,我收拾完东西就回县城了,没工夫等着。”丁玲蹙眉催促完,美眸才闲闲扫过院内众人,目光掠过宋云时突然一顿。

    “咦,他是谁?”

    丁玲抬起白皙的手指,赫然指向了宋云。

    “丁夫人,这就是个想来找口饭吃的乡下小子,粗鄙得很,怕污了您眼,小的这就打发他走!”陆潼察言观色,连忙要将人轰走。

    然而,他却理解错了丁玲眼神里的意味。

    “慢着!”丁玲朱唇微启,出声制止,随即轻轻拉扯身边那壮硕的妇人的衣袖,小声问道:“荀姨,你瞧他……像不像……?”

    “夫人!”

    没等丁玲说完,被称作荀姨的妇人护卫就低声打断,带着几分无奈与长辈般的纵容,微微摇头:“慎言。”

    丁玲噗嗤一笑,眼波流转瞟了荀姨一眼:“瞧把你急的!我不过是想说像不像……嗯,看来你也这么觉得?”

    荀姨无奈地撇了下嘴,嘴角却牵起一丝近乎宠溺的笑意,没有接话。

    丁玲又兴致勃勃转向陆潼:“你刚说他是来找活儿的?打算安排到哪儿去呀?”

    陆潼此刻已敏锐觉察到夫人对这小子的态度微妙,不敢怠慢,更不敢胡扯,只好老实回话:“回丁夫人,咱们庄上……眼下确实没有合适的空缺……”

    荀姨察言观色的本事只比陆潼强,立刻接话:“管事说笑了,听说庄上最近正在招长工,怎会没有空缺?”

    陆潼堆着笑解释:“荀护院消息灵通,此前空位确实有两个。您也瞧见了,这熊家兄弟孔武有力,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把式!您说,这送上门的人才,哪能推开?这不,人我都收下了,位置满了啊!”

    丁玲精致的眉毛立刻微微蹙起,一抹不悦爬上面庞。

    陆潼反应极快,眼见夫人脸色不对,话锋立转:“不过……小的细看这小兄弟,也确是透着几分灵秀。

    “若是就这么打发走,还真有点可惜了!

    “这么着,熊家两兄弟壮是壮,但不能一次性占两个名额。这样好了,他们只收一个。”

    陆潼扭头又转向宋云,脸上挤出和蔼但略显僵硬的笑,“呃……你叫……”

    “宋云。”宋云适时报上名字。

    “好!宋云小兄弟。”陆潼一拍手,“你就留下来做个采丝匠,也是份前程!”

    “什……!” 熊二一听又要炸。

    但熊大还是有些眼力见的,他伸手捂住熊二的嘴,粗壮的手臂更是暗中发力,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不省心的弟弟拖出了小院。

    “采丝匠?”丁玲红唇微张,一脸嫌恶,“我记得前些日子死的就是一个采丝匠吧,听说那人日日与毒蛛相伴,死前脸都烂得毁容了,不行不行,不能让他干这个!”

    “陆管事,庄上不是有两个空缺吗?除了采丝匠还有什么?”荀护院问道。

    陆潼脸色瞬间变得有难看,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呃……另一个是……药园里照料药草的活计,一直是老田在干,他年岁大了,准备辞工回乡养老去……”

    “哈,这活儿听着就舒心!”丁玲脸上多云转晴,带着几分天真喜意,伸手一指宋云,“就让他照看药园去,拔拔草松松土就好!

    “千万不能把他晒得黢黑,糟践成一副土包子的模样。

    “他以后……可还有别的用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