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纸,将屋内映得一片清亮。
宋云醒来时,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床榻上,崭新的床单被剪去了两块。记得昨夜那两抹初绽的落红,就是洇在那里。
可惜,佳人却已不在,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冷香。
他坐起身,环顾这间徒留余温的空寂卧房,目光最终落在桌案上。
一纸素笺,被一方石砚压着。
纸上是池清月的字迹,笔墨匀停,走势清峭,不见半分潦草或犹豫,仿佛书写之人落笔时,心神已似古井,无澜无波。
“宋云少侠台鉴:
承蒙昨夜援手,以体内异力助我与婉棠疗伤,黑焰蚀体之毒已祛除五六,余下不过水磨工夫,假以时日自可痊愈,无须再挂怀。
婉棠灵海初开,根基未稳,留于凡俗恐误道途。我已携她同返古剑门,引其入门墙。仙凡路殊,此去一别,或有缘再会,或各自安好,皆顺其自然。
吾所修乃宗门秘传《玄剑斩尘道经》。此道精要,在于凝意如剑,斩断尘缘,心若玄冰,不染情愫,方可达至剑心通明之境。道途既定,此生绝不会与任何男子结为道侣,亦不留恋俗世情愫。婉棠既入此门,亦当潜心向道,前尘往事,皆成云烟。
昨夜种种,不过权宜之法,只为引动药力疗伤,事毕则矣,望汝切勿介怀,亦不必留念。
自阿青处所得诸物,吾取执念心牢阵道传承,此物于吾修行有益。《火灵功》传承玉简已予婉棠,正合其用。黑焰剑并十余两灵晶留予你,或可助你在武道一途有所精进。
另赠‘阴阳雷珠’一对,此乃一次性法器,内蕴雷煞之气。无需灵力催动,二珠相触,即可引发雷暴,威力尚可,或可于危急时护你周全。慎用。
言尽于此,望自珍重。
勿寻,勿念。
池清月 字。”
宋云逐字读完,目光在“权宜之法”、“切勿介怀”、“不必留念”几处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刚醒来时,那一丝混杂着暖昧回忆的怅惘,在这封措辞清晰、逻辑分明、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疏离的信笺面前,迅速冷却。
“好一个《玄剑斩尘道经》……斩断尘缘,不染情愫。”
宋云放下信,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好。
他本来就不是纠缠于儿女情长的人。既然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倒也干脆。
他的路,在武道,在寻找开灵的机缘,本就不该困于这露水情缘。
他将信纸折好收起,打开桌上的玉盒。
里面被隔成两个槽,两颗龙眼大小、一阴一阳的雷珠,被巧妙地隔开,确保不会误碰。
旁边,是那柄通体黝黑、隐泛煞气的黑焰剑,以及一小堆晶莹剔透、蕴含着精纯灵气的灵晶。
东西入手冰凉,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早已没有她们的踪影。
宋云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将昨夜种种尽数封存于心底。
是时候,回陆家庄了。
……
宋云本来以为这次跟丁玲出去,最多一两天就能回来,没想到误陷黑雾岭,一番波折下来,竟是大半个月匆匆而过。
当他风尘仆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陆家庄时,还没踏上通往药园的山路,就有眼尖的庄丁跑去找陆潼报信了。
不过片刻,陆潼便带着几名长工气势汹汹地堵了上来,把宋云拦在了庄里的土路中间。
“宋云!”陆潼双手叉腰,三角眼里闪烁着阴鸷与得意,“你好大的胆子!身为药农,敢一个月不见人影,你眼里还有没有陆家庄的规矩?”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伸手指着宋云的鼻子:“你回来一趟也好,收拾一下,自己卷铺盖滚蛋吧!药农的差事,不用你干了!”
陆潼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与宋云一直不对付,以前动手还吃过亏,若能借此机会兵不血刃地将宋云赶走,自然是上策。
宋云停下脚步,眉头微皱:“我这次出门是丁夫人吩咐的,这么多天没回来虽然不对,但也不至于开除吧?这事我会跟林护院解释清楚。”
之前,庄子里真正管事的林拓林护院,曾经有意推荐宋云当陆府的护院,两人也算有点交情。
有这层关系在,宋云便懒得与陆潼虚与委蛇。以他如今的心境,也不愿与一个农庄管事纠缠。
可他这般种轻慢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陆潼,尤其是周围还有不少庄户围观,陆潼觉得脸上挂不住,厉声骂道:“反了,还敢嘴硬!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这陆家庄谁说了算。给我拿下,先抽二十鞭子再说!”
他身后几名长工早就跃跃欲试,闻言立刻蜂拥而上,蒲扇般的大手直朝宋云肩臂抓来。
这些人平时干惯了农活,力气不小,又是人多势众,寻常庄户见了早已胆寒。
宋云眼神微冷,耐心耗尽。
他甚至懒得动用精妙招式,只是随意地抬手,如同驱赶蚊蝇般拂过。
“砰!砰!”
“哎哟!”
宋云并没下重手,但闷响声还是接连响起。
那几名长工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以更快的速度倒跌出去,摔在地上痛呼翻滚,竟没一个能靠近他。
围观庄户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陆潼看得眼角直跳。
他印象中宋云身手是不错,但上个月交手时好像还没到这种举重若轻的地步。
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就见宋云竟然主动冲他来了!
他慌忙摆出自创的招牌招式“枯木擎天”,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哪知宋云的拳头如同转动的磨盘,划了个巧妙的弧线,便轻易穿透他的防御。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陆潼脸上,打得他脑袋一偏,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迅速高高肿起。
没等他惨叫声出口,宋云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攥住他格挡的手臂,猛地一扯一送。
“扑通!”
陆潼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被掼摔出去丈余远,重重砸在黄土路上,溅起一片尘土,疼得他蜷缩起身子,半晌喘不过气。
宋云迈步上前,目光森然,俯瞰着地上挣扎的陆潼。
他手里是见过血的,心中杀机已动,要不是顾忌这里人多眼杂,今天非宰了这老东西不可。
虽然当众杀人不妥,但狠狠教训一番却无妨。
区区一个管事,即便在庄中地位稍高,也不过是高级些的仆役,打了便打了。
就在他抬手要将陆潼重新拎起时,一声蕴含劲力的断喝声突然传来:
“住手!”
陆家庄总管兼护院林拓飞扑而来,抬臂架住宋云即将落下的手掌,
“砰!”
一声闷响,林拓身形微晃,手臂竟隐隐发麻,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诧。
陆潼见救星到来,急忙喊道:“林护院!您看到了,这小子无法无天,不但违逆管事,还敢跟您动手……”
“闭嘴!”林拓猛地打断他,目光却始终紧紧锁定宋云,冷声道:“宋云,你一回庄就动手伤人,未免太不给林某面子了吧?”
“林护院见谅。”宋云拱手道:“陆管事多次欺压我,这次实在忍无可忍。”
林拓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惊魂未定的长工,以及脸上红肿、狼狈不堪的陆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向众人摆了摆手道:“这事我来处理。陆管事,你们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陆潼虽然不甘心,但在林拓积威之下,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在长工搀扶下,怨毒地瞪了宋云一眼,悻悻离去。
林拓这才转向宋云,神色缓和了些:“宋兄弟,半个多月不见,你的实力看样子大有长进,恐怕林某如今都已不是对手了。真是后生可畏。”
“确实有些机缘,武功虽然小有进境,但哪敢与林护院相比?”
宋云谦虚了一句,不想多谈这个,转开话题:“林护院,我旷工虽然事出有因,但确是我的过失,我自愿领罚。”
“罚你?你如今武功高强,我可不想随意得罪。”林拓摇了摇头,语气转为凝重,“但我得还是得说你几句,这事你做得确实冒失了!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举荐你当护院的事吗?前些天二少爷已经回府了。你这么一闹,很可能会给二少爷留下不守规矩的印象,本来板上钉钉的晋升,恐怕也要出些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