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洪烈的王驾仪仗浩浩荡荡进城时,完颜康借口“水土不服头晕”,提前溜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随行只带了梅剑、菊剑两个侍女——梅剑沉稳心细,菊剑机灵聪慧,都是得力帮手。
“公子,咱们真不去行宫?”菊剑一边铺床一边问。
“行宫规矩多,闷得慌。”完颜康推开木窗,看着街上熙攘人流,“再说,父王是来巡查军务的,我跟在后面像个跟屁虫,没意思。”
“可王爷那边……”
“放心,我留了话,说要在洛阳城里体察民情,三日后去行宫会合。”
梅剑抿嘴笑:“公子是想自己逛吧?”
“聪明。”完颜康换上一身月白儒衫,束发戴巾,扮成游学士子模样,“走,喝茶去。”
洛阳不愧是千年古都,茶馆酒肆林立,文人墨客云集。他在城东“真不同”茶馆二楼临窗坐下,点了壶信阳毛尖,听周围茶客闲聊。
听了半盏茶功夫,话题逐渐集中到一桩“新鲜事”上。
“听说了吗?城北孔家那个书生,今早被‘德海钱庄’的人当街扒了外衫抵债!”
“哎哟,孔岩可是咱洛阳有名的才子,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
“还不是交友不慎!赵德海那老狐狸,先跟他称兄道弟,引他赌钱,再放高利贷……啧啧,五百亩良田,说没就没了。”
“听说三日后还不上三千两,连媳妇都要被收去抵债!”
完颜康眉头微皱。小菊会意,起身去跟旁边茶客搭话,不一会儿就带回详细消息:
孔岩,二十五岁,洛阳乡绅独子,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一岁娶妻柳氏——据说是洛阳城西有名的美人。家有祖传良田五百亩,原本家境殷实。半年前结识本地巨绅赵德海,被引去赌场,输光积蓄后借高利贷,利滚利到三千两。如今债主逼门,三日后若不还钱,就要收田夺妻。
“公子,这明显是设局坑人。”菊剑低声道,“赵德海在洛阳有权有势,听说跟知府还是姻亲。”
完颜康正要说话,楼下街面忽然传来喧哗。
“孔秀才,您这身长衫还能值几个钱?脱了吧!”
“赵爷说了,三日后见不到银子,您那美娇娘我们可就接走了!”
完颜康探头望去,只见三个泼皮围着一个青衫书生推搡。那书生约莫二十五六,面容清瘦,虽衣衫陈旧但浆洗得干净,此刻被扯得衣襟散乱,却仍挺直脊背,怒目而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赵德海设计害我,这债我不认!”书生声音嘶哑却坚定。
“哟呵,还嘴硬?”领头的泼皮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伸手就扇了书生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书生脸上瞬间浮现五指红印,嘴角渗血。
“赵三哥,跟这穷酸客气什么!”另一个泼皮夺过书生腋下夹着的几卷书,“哟,还带着书呢?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他随手撕下一页!
“住手!”书生目眦欲裂,那是他手抄的经义注疏!
“怎么着?”泼皮将书页揉成一团,砸在书生脸上,“孔秀才,您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还摆什么读书人的谱?”
第三个泼皮更过分,端起旁边茶摊一碗凉茶,哗啦泼在书生头上!
茶水顺着书生脸颊流下,浸湿衣襟,狼狈不堪。
围观人群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却无人敢出头。
书生浑身颤抖,不是怕,是屈辱——他寒窗十载,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但看着三个彪形泼皮,再看看自己这单薄身板,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扒了他外衫!”疤脸泼皮狞笑,“这料子还能当几个钱!”
两个泼皮一左一右按住书生手臂,疤脸伸手去扯他衣襟——
“几位,光天化日,这么欺负一个读书人,过分了吧?”
完颜康的声音不大,但用了内力,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泼皮们抬头,见我一身儒衫,以为又是个管闲事的书生,疤脸嗤笑:“哪来的酸秀才?滚远点!不然连你一块儿扒了!”
完颜康缓步下楼,走到书生身旁。他脸上红肿,头发湿漉,衣襟被扯开大半,却仍咬着牙不肯低头。
“阁下可是孔岩孔兄?”完颜康问道。
书生一怔,艰难拱手:“正是在下。兄台……快走,莫要牵连。”
“走?”疤脸泼皮挡在我面前,“这小子欠我们赵爷三千两,你是要替他还钱?”
完颜康看了眼地上被撕碎的书页,淡淡道:“欠债还钱是应当。但几位这手段,不太讲究吧?”
“讲究?”疤脸大笑,“老子只知道,欠钱不还就该打!小子,你要充好汉是吧?”
他伸手来推完颜康胸口。
完颜康脚步不动,只微微侧身,右手看似随意地在他肘弯一托一送——
“哎哟!”疤脸惊呼一声,整个人转了个圈,“噗通”摔了个狗吃屎!
另外两个泼皮愣住,随即大怒:“敢动手?!”
两人同时扑来。这些市井无赖打架毫无章法,全凭蛮力。完颜康左手轻抬,抓住一人手腕顺势一带,那人收不住力,一头撞在同伴身上。
“砰!”两人撞作一团,眼冒金星。
三个呼吸,三人全倒。
围观人群哗然。
孔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完颜康弯腰捡起那几卷残破书稿,轻轻拂去尘土,递还给孔岩:“孔兄,你的书。”
孔岩接过,手都在抖:“谢谢……你……”
“雕虫小技。”完颜康微笑,转向刚从地上爬起的疤脸泼皮,“回去告诉赵德海,孔秀才的债,我管了。让他带上借据,明日此时,还在此地,咱们当面说清楚。”
疤脸捂着腰,又惊又怒:“你、你是什么人?”
“游学士子,完颜康。”完颜康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怎么,还要再试试?”
疤脸看了看完颜康,又看了看倒地呻吟的两个同伴,咬牙道:“好!你等着!”
三人狼狈逃窜。
完颜康这才转身看向孔岩:“孔兄可有受伤?”
孔岩摇头,深深一揖:“公子援手之恩,岩没齿难忘!但……那赵德海在洛阳势大,公子还是速速离去吧!”
“势大?”完颜康笑了,“有多大?比王法还大?”
孔岩苦笑:“不瞒公子,赵德海与洛阳知府是姻亲,在本地手眼通天。公子虽有武艺在身,但强龙不压地头蛇……”
“强龙不压地头蛇?”完颜康意味深长地重复,“那也得看,是真龙还是假龙。”
完颜康扶他在茶馆长凳坐下:“小二,上壶好茶,再打盆清水,拿条干净布巾。”
小二赶紧照办。完颜康亲自拧了布巾递给孔岩:“擦擦脸。孔兄若不嫌弃,与我说说此事始末?”
孔岩感激地接过,一边擦拭一边红着眼眶道出真相。说到被“朋友”设计、妻子受辱、祖产将失时,这个刚才挨打都不肯低头的书生,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家父临终前嘱我‘守正勿贪’,我却……”他攥紧拳头,“如今田产将失,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正说着,街那头传来嘈杂声。一顶青呢小轿在二十几个家丁簇拥下停到茶馆前,阵势比刚才大多了。
轿帘掀开,下来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锦袍玉带,满面油光,正是赵德海。
“听说有人打了我的人,还要管孔家的债?”赵德海眯眼扫视,目光落在完颜康身上,“小子,就是你?”
完颜康起身拱手:“游学士子,见过赵员外。”
“士子?”赵德海嗤笑,“一个穷酸秀才,也敢在洛阳撒野?给我拿下!”
七八个家丁扑来,这次都带了棍棒。
孔岩急道:“公子快走!”
完颜康轻轻推开他,不退反进,迎向最先冲来的家丁。这些家丁比泼皮强些,但也只是粗通拳脚。他脚踏全真步法,在棍影间穿梭,每出一指,必中一人关节。
“啊!”
“我的胳膊!”
“腿!腿麻了!”
不过十几息,七八个家丁全躺在地上呻吟,棍棒散落一地。
赵德海脸色变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掸了掸衣袖:“赵员外,借一步说话如何?”
赵德海犹豫片刻,随我走到茶馆角落。完颜康从怀中掏出令牌,低声道:“赵员外可认得这个?”
金镶玉嵌的令牌上,“赵王府”三字在阳光下刺眼。
赵德海瞳孔骤缩,腿一软就要跪,被完颜康扶住:“不必声张。”
“小、小王爷……”他声音发颤,“小人不知是小王爷驾到,罪该万死!”
“不知者不怪。”完颜康淡淡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能!能!”
我们走回桌前,赵德海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点头哈腰:“……公子,您有何吩咐?”
“第一,孔秀才的借据,拿来。”
赵德海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借据,双手奉上。
完颜康接过看了一眼,确实是三千两。当着众人面,“嗤啦”一声撕成两半,再撕,直至粉碎。
“第二,孔家那五百亩田的地契,今日送还。”
“是!是!”
“第三,你坑了孔秀才多少银子,双倍赔还——算作精神损失费和医药费。”
赵德海肉痛,但不敢不从:“小人这就去取银票!”
“等等。”完颜康叫住他,指了指孔岩脸上的红肿,“刚才你那三个手下,打了孔秀才一耳光,泼了他一身茶,还撕了他的书。”
赵德海会意,转身对疤脸泼皮厉声道:“自己掌嘴!掌到孔秀才说停为止!”
疤脸脸色惨白,开始抽自己耳光。“啪!啪!”一声接一声,很快脸就肿了。
我看向孔岩:“孔兄,你说停才停。”
孔岩看着这个刚才嚣张跋扈的泼皮,如今狼狈自扇,心中那股憋屈的恶气终于出了些许。但他毕竟是读书人,见对方脸已肿得老高,终究不忍:“够了。”
疤脸停手,如蒙大赦。
赵德海赔着笑:“小王爷,您看……”
“滚吧。银票和地契,日落前送到孔宅。”
“是!是!”
赵德海带着人连滚爬爬逃走了。
茶馆前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议论声。孔岩看向我,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公子……您……您是小王爷?”
我点头,坦然道:“在下完颜康,赵王府世子。方才隐瞒身份,是不想惊动地方,还请孔兄见谅。”
孔岩慌忙要跪,我扶住他:“孔兄不必如此。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到了孔家宅子,见过孔妻柳氏后,完颜康屏退左右,与孔岩在书房对坐。
“孔兄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完颜康为他斟茶,“不知还愿不愿意跟我做事?”
孔岩苦笑道:“小王爷说笑了。您救我于水火,保我妻小,这份恩情,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只是……岩不过一个落魄书生,能为您做什么?”
“孔兄太小看自己了。”完颜康正色道,“我刚才在茶馆外,见到你被撕毁的书稿——那是《河工图说》和《田赋管理疏》吧?”
孔岩一怔:“小王爷认得?”
“略略翻过。”完颜康其实是刚才瞥见书名,“治水修堤、丈量田亩、管理仓储……这些实务学问,比那些空谈诗文的腐儒强百倍。我正需要孔兄这样的人才。”
完颜康站起身,走到窗前:“实不相瞒,我虽为王府世子,但志不在庙堂。我在燕京西山有个庄子,正缺个总管——管田亩、管账目、管人事、管建设。月钱五十两,配独院,家眷可同住。孔兄可愿屈就?”
孔岩沉默良久,忽然整衣肃容:“小王爷以诚相待,岩岂敢推辞?只是……”他犹豫道,“岩想问,小王爷要这庄子,所图为何?”
完颜康回头看他,笑了:“孔兄果然敏锐。我要的……是一个根基,一个退路,一个将来可以安身立命、甚至开疆拓土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直白,孔岩眼中闪过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岩明白了。自今日起,岩这条命便是小王爷的。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好!”完颜康拍案,“不过孔兄,我还有一件要事托付。”
“请小王爷吩咐。”
“我要你在洛阳及周边各县,秘密招募孤儿和流民。”完颜康压低声音,“一百二十名,其中一百男童,二十女童,年龄在八到十八岁之间。要身家清白、无牵无挂的。”
孔岩神色一凛:“小王爷这是要……”
“训练。”完颜康直言不讳,“这些孩子无依无靠,若得我们收留教养,将来便是最忠诚的班底。男童习武练兵,女童习文管事——当然,前提是他们自愿。”
“岩明白了。”孔岩点头,“此事岩亲自去办。只是……这么多人,如何带去燕京?”
“分批次,扮作商队学徒、伙计。”他早有打算,“我会让田猛带人来接应——田猛是我在西山的心腹,练兵的好手。小梅小菊也会协助你。”
完颜康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这是五千两,用作安家费和路费。记住,宁缺毋滥,要选心性纯良的。此事机密,不可走漏风声。”
孔岩郑重接过银票:“岩定不负所托!”
三日后,赵德海乖乖送来银票六千两和地契。孔岩变卖部分田产,准备居家北上。
离洛阳那日,完颜洪烈派人传话,说他军务紧急要转道太原,让完颜康“自行回中都”。正中下怀。
完颜康租了两辆马车,自己带着梅剑、菊剑一辆,孔岩一家一辆。出了洛阳城三十里,在约定的岔路口,田猛已带着十名护卫等候多时。
“公子!”田猛翻身下马,他一身猎户装束,但眼神锐利,已有了几分将领气度。
完颜康为大家引见:“田猛,这是孔岩孔先生,今后便是西山总管,你二人要精诚合作。孔兄,这是田猛,西山护卫统领。”
二人互相见礼。完颜康继续吩咐:“田猛,你带五人留下,协助孔先生在洛阳办事。梅剑也留下帮忙。菊剑带两名护卫随我先去少林寺。”
田猛抱拳:“遵命!”
孔岩则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小王爷,这是洛阳周边州县的地形简图,以及各县孤儿流民的大致分布。岩已初步探明,汝州、登封、偃师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