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林寺回燕京,已是十月中旬。秋风吹落满地黄叶,车马行至保定府清苑县时,完颜康临时起意拐了个弯——听闻此地有处前朝古窑遗址,想去瞧瞧能否找到烧制玻璃的线索。
这一拐,就拐出了段缘分。
清苑县城西的胡家,曾是本地望族。祖上出过两任知府,门前“进士及第”的匾额虽已斑驳,仍能想见当年风光。可如今,胡家宅院门庭冷落,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缺了半边耳朵,尽显颓败。
完颜康本只是路过,却见胡宅门前围着一群人,多是绫罗绸缎的体面人,个个神色不善。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正赔着笑脸作揖:“诸位爷,再宽限几日,我家老爷正在筹钱……”
“宽限?”为首的中年胖子冷笑,“胡家这宅子、这田产,早该抵给我们王家了!今日再不搬,休怪我们动粗!”
完颜康让马车停下,唤来菊剑:“去打听打听。”
菊剑机灵,钻进人群里转了一圈,回来禀报:“公子,是本地王举人家来逼债。胡家老爷胡文礼,原在户部任主事,去年因‘河工亏空案’被牵连下狱,家产抄没大半。王家是胡家旧姻亲,当初胡家得势时巴结得紧,如今却第一个跳出来逼债,要低价强买胡家祖宅和田产。”
完颜康皱眉:“欠了多少?”
“据说胡老爷为打点官司,向王家借了五千两。如今利滚利,王家说是一万两。”
正说着,胡宅大门开了。
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完颜康眼睛一亮。
这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月白襦裙,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她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挺直,眉眼清秀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最难得的是那一双眼,清澈明净,看人时不闪不避,坦然如镜。显得格外的明慧!
“王伯父。”少女声音清脆,不高不低,“家父之事尚未定案,胡家祖宅乃御赐之物,按律不得变卖。至于那五千两债务,借据上白纸黑字写着年息二分,怎会成了一万两?”
王胖子脸上横肉一抖:“胡小姐,利滚利的规矩你不懂?你爹下狱大半年,这利息可一天没停过!”
“便是利滚利,也滚不出一万两。”少女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这是当时经手的账房先生私下记的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实借四千八百两,其中二百两是王伯父当场抽走的‘茶水钱’。按年息二分算,至今本息合计五千七百六十两。”
她翻开账簿,手指点着一行字:“这里还有王伯父当日的话:‘咱们两家世代交好,这利息不过是走个过场’。”
人群哗然。
王胖子脸涨成猪肝色:“胡小霞!你胡说什么!”
原来她叫胡小霞。
完颜康微微一笑,这姑娘有些意思。
胡小霞不慌不忙:“是不是胡说,请县衙师爷来一算便知。或者——”她抬眼扫视围观人群,“在座诸位叔伯,不少都是懂账的,不妨当场算算?”
人群中有几个老者低头咳嗽,无人应声。
人情冷暖,此刻尽显。胡家得势时,这些人哪个不是常客?如今却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王胖子恼羞成怒:“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今日这债,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来人,给我搬东西!”
十几个家丁就要往里冲。
“且慢。”
完颜康下了马车,走上前去。
王胖子斜眼看我:“你是何人?”
“过路的。”完颜康淡淡道,“只是看不过眼。这位姑娘账算得清楚,借据写得明白,王老爷这般强逼,不合规矩吧?”
“规矩?”王胖子冷笑,“在清苑县,我王家就是规矩!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完颜康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块“巡查副使”令牌——这牌子在外地真好用。
王胖子一见令牌,腿就软了:“巡、巡察大人……”
“本官奉旨巡查直隶,途经此地。”完颜康收起令牌,“方才听这位姑娘算账,条理清晰,账簿完整。王老爷若觉有误,不妨随本官去县衙,请知县大人当堂核算?”
“不、不敢!”王胖子汗如雨下,“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他带着人连滚爬爬跑了。
围观人群也一哄而散,方才还热闹的胡宅门前,转眼只剩秋风卷着落叶。
胡小霞走到我面前,深深一福:“多谢大人解围。”
“不必多礼。”完颜康扶起她,“令尊之事,我略有耳闻。河工亏空案牵连甚广,未必没有转机。”
胡小霞眼睛微红,却强忍泪水:“大人明鉴。家父为官清廉,那亏空是上任留下的烂账,家父只是倒霉接任。可如今墙倒众人推……家兄也因为上堂据理力争,被关押!”
“世态炎凉,自古如此。”完颜康叹道,“姑娘方才应对,沉着冷静,条理分明,很是难得。”
胡小霞苦笑:“胡家这半年,看尽了人心。昔日称兄道弟的,如今避之不及;受过胡家恩惠的,翻脸不认人。小女子若再哭哭啼啼,胡家就真完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辛酸。
完颜康心中一动:“姑娘可想过,胡家日后如何?”
“等。”胡小霞抬眼看他,“等朝廷查清此案。若家父能出狱,胡家尚有翻身之日;若不能……”她顿了顿,“祖宅是御赐的,他们夺不走。我守着这宅子,教几个蒙童,总能活下去。”
“若有个去处,既能让姑娘施展才能,又能照应胡家,姑娘可愿往?”
胡小霞一怔:“大人这是……”
“我姓完颜,单名康。”完颜康坦然道,“姑娘之才,埋没乡间可惜了。我燕京西山有处庄子,正缺个总管内务之人——管账目、理人事、调度物资。月钱五十两,配独院,可带家人同住。若姑娘愿往,胡家之事,我可设法周旋。”
胡小霞瞪大眼睛:“您、您是赵王府……”
“正是。”完颜康微笑,“如何?”
她沉默良久,忽然整衣肃容,深深一福:“小霞愿往。只是有三件事,须先言明。”
“请讲。”
“第一,小霞为妾为婢皆可,但求管事之权。既要用我,便当信我。”
“第二,胡家祖宅,还请公子帮忙保全。这是祖父遗愿。”
“第三——”她抬眼,目光清澈,“若他日公子觉得小霞不堪用,请直言相告,小霞自会离去,绝不纠缠。”
完颜康笑了:“好!这三条,我都应你。胡姑娘,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西山总管内务之人。庄子内一应事务,你可全权处置,小事不必报我。”
胡小霞眼中闪过惊讶,随即郑重道:“小霞领命。”
胡家宅内,胡母卧病在床。听女儿说了原委,老太太挣扎起身要行礼,被完颜康拦住。
“老身惭愧。”胡母抹泪,“胡家落难至此,竟劳小王爷亲自过问……”
“老夫人不必多礼。”完颜康温言道,“胡姑娘才德兼备,是我有幸得此良助。至于胡老爷之事——”我看向胡小霞,“我回京后会设法打听,若真有冤情,必尽力周旋。但请放心才是!”
胡小霞眼圈又红了,这次没忍住,一滴泪滑落,她飞快拭去:“谢公子。”
当夜,胡家设便宴款待。说是宴席,实则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胡小霞安排得井井有条,丫鬟仆役虽少,却各司其职,进退有度。
席间,完颜康随口问起胡家田产、铺面情况。胡小霞对答如流,哪处田今年收成如何,哪间铺子租金多少,欠账几家,应收多少,清清楚楚。
更难的是,她说话时不卑不亢,既不自怜身世,也不刻意讨好,就是那么坦坦然然地说着胡家的窘迫与打算。
这种气度,比那些故作矜持的闺秀强了百倍。
次日,胡小霞收拾行装。她的东西少得惊人——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一方旧砚,一支笔。最珍贵的是个小木匣,里面装着胡家地契房契,还有几封她父亲与朝中故旧的往来书信。
“这些书信,或许将来有用。”她轻声道。
完颜康点头:“都带上。”
离开胡家庄时,昔日门庭若市的胡宅前,依旧冷清。只有一个老仆携老妻在门口相送,老泪纵横:“小姐保重……”
胡小霞回身,对着祖宅深深三揖,然后转身上车,再不回头。
马车驶出清苑县城,她一直沉默。直到过了界碑,才轻声开口:“公子,小霞既随您去,便是一心一意。往后胡家是胡家,小霞是小霞。”
这话是说,她不会因私废公。
让人由不得不欣赏她的清醒。
回到西山庄子时,孔岩、田猛、梅剑已等候多时。
我将几人聚到书房。
“这位是胡小霞姑娘,往后庄子内务总管。”我引见,“小霞,这是孔岩孔先生,总管外务文书;这是田猛田教头,总管练兵护卫。”
三人互相见礼。孔岩神色如常,田猛有些拘谨——他这辈子还没和这么秀气的姑娘共事过。
胡小霞却坦然,对孔岩道:“久闻孔先生大才,往后账目往来,还请多指教。”对田猛:“田教头练兵辛苦,所需物资只管列单,小霞必全力配合。”
落落大方,恰到好处。
完颜康摊开庄子布局图:“从今日起,西山庄子三条线分明。胡姑娘管内——账房、库房、人事、采买、伙食,一应内务皆由你决断。”
“孔先生管外——田庄耕种、酒坊运营、对外联络、文书往来,以及那一百二十个孩子的文教。”
“田猛专司练兵——那批孩子,八岁以上开始习武,十二岁以上正式训练。我要的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队伍。”
三人肃容听令。
“你们各司其职,遇事商量着办。”我最后道,“每月初一汇总报我一次,其余时间,自己拿主意。”
“遵命!”
三人退下后,完颜康从窗内望去。胡小霞没有回房休息,而是直接带着小燕去了账房——她要在第一时间摸清庄子底细。
孔岩和田猛在院中低声交谈,时不时看向账房方向,眼中皆有讶色。
我完颜康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位新来的胡姑娘,看着文静秀气,行事却如此雷厉风行。
但他们很快会明白——胡小霞,就是有这种本事。
当夜,胡小霞屋里的灯亮到三更。
次日清晨,她捧着一摞账本来见完颜康:“公子,庄子现有三处问题。”
“哦?”
“第一,酒坊原料采购价偏高,同样品质的高粱,市价每石一两二钱,我们购入价一两四钱。”
“第二,田庄雇工酬劳发放混乱,有冒领、重领之嫌。”
“第三,库房管理无序,新米旧米混放,已有霉变。”
完颜康笑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已处理了。”胡小霞平静道,“今早换了采购管事,追回差价三十两;雇工名册重新核对,清退三人;库房正在翻晒,霉变米粮单独存放,可用于酿酒或喂猪,不致浪费。”
完颜康拍案:“好!”
这才一天!
胡小霞却道:“这些只是表象。深层次是规矩不立、权责不明。小霞已草拟了一份《西山庄子管理条例》,请公子过目。”
她递上一叠文稿。我翻开看,从账房收支流程,到库房入库出库规范,从人员考功标准,到物资申领程序……条分缕析,周密严谨。
“就按这个办。”完颜康当即拍板,“往后庄子内务,你全权负责,不必事事问我。”
“是。”胡小霞合上账本,顿了顿,“公子,小霞还有一事。”
“说。”
“庄子现有侍女、仆妇二十六人,我想从中挑四个伶俐的,亲自教导。往后内宅诸事,总需几个得力人手。”
完颜康心中一凛——这姑娘,已经在培养自己的班底了。
“可以!你直接从孔先生他们召回来的孤儿中去挑选。”
胡小霞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公子,胡家之事……”
“三日内,给你消息。”
她深深看我一眼,眼中终于露出少女应有的感激之色:“谢公子。”
门关上,完颜康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胡小霞、孔岩、田猛——内、外、武,三条支柱齐了。
这西山庄子,终于可以真正放手运转。
而完颜康,该专心练武了。
九阳真经,该见见真章了。
窗外秋阳正好,照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胡小霞正带着几个侍女清点库房,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孔岩在教孩子们识字,书声朗朗。
田猛在操场练兵,呼喝震天。
这才是完颜康要的基业。
这才是他能放心去闯荡的后盾。
路还长。但第一步,走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