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年关将近。
我向完颜洪烈提议,在王府设宴款待众位客卿,一来酬谢他们一年来的辛劳,二来也是趁着年节,让众人好生团聚。完颜洪烈欣然应允,还特意从宫中调来御厨,说要办得热闹些。
消息传开,整个王府都忙碌起来。冯沁雪和乌云珠也过来帮买。胡小霞总管全局,调度有方;乌云珠负责宴席陈设,将她从江南学来的雅致与北地豪迈巧妙融合;冯沁雪则专司宾客接待,进退得宜,尽显大家风范。
傍晚时分,王府前院张灯结彩,三十余桌宴席错落有致。正中主桌坐着完颜洪烈、包惜弱与我,左右各桌分别是五大护卫、胡万轩带着拂衣楼骨干、孔岩带着船厂工匠代表、甜妹带着私兵将领,梅兰竹菊四女侍立在我身后。
胡小霞今日穿了件湖蓝色襦裙,外罩银狐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穿梭于各桌之间,低声吩咐侍女添酒加菜,偶尔驻足与宾客寒暄几句,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注意到,欧阳克几次想与她搭话,都被她巧妙地避开了——这姑娘,心里清楚着呢。
乌云珠与冯沁雪坐在女宾席,两人正低声交谈。乌云珠今日穿了件绛红色锦袍,领口袖边镶着白狐毛,显得雍容华贵。她正举杯向冯沁雪示意:“冯姐姐,听说你家的商队上月又跑了一趟高丽,获利颇丰?”
冯沁雪浅笑,她穿着月白色绣梅花的袄裙,气质清冷如兰:“不过是些丝绸瓷器,哪里比得上乌姐姐家的盐铁生意。听说工部新批的矿脉,又落在乌尚书手里了?”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却各有算计。这些官家千金,从小耳濡目染,谈起生意来比男子还要精明。
宴至半酣,完颜洪烈起身敬酒,说了些场面话便借故离席——他知道,有他在场,这些江湖豪客放不开。果然,他一走,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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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翁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彭连虎那桌,一屁股坐下:“彭老弟,你说这人生啊,真是有趣。当年老夫在长白山采药练功,何等逍遥?那些小娘子见了老夫,哪个不是……”
“梁老哥,”彭连虎笑眯眯地打断他,“公子可是立了规矩的,采补之术,禁了。”
“知道知道!”梁子翁摆摆手,脸上泛起红光,“老夫这不是说说嘛。如今跟着公子,练的是正派内功,喝的是琼浆玉液,睡的是高床软枕——嘿,比当年那些破事舒坦多了!”
他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公子传我那套养生功法,真是妙啊。这才练了半年,老夫这满头白发,你看,发根都开始转黑了!”
沙通天在一旁闷闷喝酒,闻言嗤笑:“头发黑有屁用?老子这一身水上功夫,在这燕京城里,连个像样的湖都没有!镜湖?那巴掌大的水洼,还不够老子翻个浪花的!”
灵智上人正襟危坐,面前只摆着一壶清茶。他双手合十,沉声道:“沙施主此言差矣。公子志向在海外,将来万里波涛,正是你大展身手之时。老衲倒是担心,到了海上,我这身陆地功夫,怕是要打折扣。”
欧阳克轻摇折扇,笑而不语。他坐在席间,月白锦袍纤尘不染,与周围粗豪的江湖客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合其中。偶尔有侍女从他身边经过,他会温和地点头示意,目光清澈,再无当初那抹轻浮——那三事之约,他倒是守得认真。
“欧阳公子,”彭连虎忽然凑过去,“听说你们白驼山在西域势力颇大?将来公子船队西行,还得靠你多多照应啊。”
欧阳克微笑:“彭先生客气了。欧阳既然答应公子,自当尽力。不过西域诸国,势力错综复杂,到时候还需各位同心协力才是。”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承诺,又没把话说满。这份圆滑,倒是与他的年纪不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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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彭连虎喝得兴起,开始讲起当年在河北道做没本钱买卖时的趣事:“……那回我们劫了一队镖,打开箱子一看,你们猜是什么?全是书!他娘的,那镖头跪在地上哭,说这是他家老爷珍藏的孤本,比命还重要。老子一看,得,抢了一堆废纸,晦气!”
众人哄笑。
沙通天接口:“你这算啥?老子在黄河上劫船,有一回劫到个穷书生,全身上下就二两银子,还藏着本书死活不给。老子好奇抢过来一看——嚯,《孙子兵法》!那书生说,这是他家传的批注本,比原版还珍贵。后来老子还真留着看了,别说,有些水战的法子,挺有用!”
梁子翁摇头晃脑:“你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没意思。老夫当年在长白山,见过真正的宝贝——千年人参,成了精的!那玩意儿会跑,得用红绳拴住,半夜去挖。挖出来的时候,月光一照,通体透明,像个小人儿……”
他说得玄乎,众人听得入神。
我在主桌静静听着,心中感慨。这些江湖客,各有各的过往,各有各的执念。如今能聚在一起,不互相拆台,已是不易。要让他们真正归心,还需时日。
正想着,忽然看见梅剑在远处使了个眼色。
我心中一动,举杯起身:“各位,酒已酣畅,我有一提议——素闻诸位武功高强,今日难得齐聚,不如来场演武助兴,如何?”
众人一愣,随即轰然叫好。
江湖人,终究还是要在拳脚上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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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设在王府后院,早已清出大片空地,四周立起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我走到场中,朗声道:“今日演武,点到为止。我身后这四位侍女,梅兰竹菊,得丘处机师父传授全真剑法,又自行参悟了一套‘四象剑阵’。她们练了许久,却未真正与人交手过。今日,想请各位指点一二。”
五大护卫互望一眼,都有些迟疑——跟四个小姑娘动手,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彭连虎最先起身,笑眯眯道:“公子既然开口,老彭我先来试试。不过话说在前头,老彭我可不会因为是小姑娘就手下留情。”
梅兰竹菊四女步入场中,按四方站位。梅剑在东,兰剑在西,竹剑在南,菊剑在北。四人皆是一身劲装,持长剑,神色肃然。
梅剑抱剑行礼:“请彭先生指教。”
彭连虎从兵器架上取了一对判官笔,笑道:“小姑娘们,小心了!”
他身形一晃,已欺近阵中,左手笔点向梅剑咽喉,右手笔横扫兰剑腰间。这一出手就是狠招,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但四象剑阵动了。
梅剑不退反进,长剑斜挑,封住判官笔去路;兰剑侧身避开横扫,剑尖已刺向彭连虎肋下;与此同时,竹剑、菊剑从两侧包抄,剑光如网,将彭连虎所有退路封死。
“好阵!”彭连虎赞了一声,双笔舞成一团,硬生生从剑网中撞出。
但他刚脱困,四女阵型已变。梅剑主攻,剑势沉稳,每一剑都攻敌必救;兰剑游走,专攻侧翼,剑法轻灵机变;竹剑稳守中宫,剑光绵密,护住阵型破绽;菊剑则如鬼似魅,时而突袭,时而佯攻,令人防不胜防。
彭连虎越打越是心惊。这四个小姑娘单个武功不过二流,可结成剑阵,竟将他这老江湖逼得手忙脚乱。那剑阵变化之妙,配合之默契,简直像是练了十年一般。
三十招后,彭连虎跳出战圈,苦笑道:“罢了罢了,老彭认输。这剑阵……真他娘的邪门!”
众人哗然。
沙通天不服,提了铜桨上场:“老子来试试!”
他一入场就施展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七十八斤的铜桨舞得虎虎生风,想以力破巧。但四象剑阵最不怕的就是蛮力——梅剑引,兰剑卸,竹剑化,菊剑扰,四把长剑如灵蛇,总在铜桨力道将发未发之际切入,逼得沙通天招式用老,有力无处使。
五十招后,沙通天气喘吁吁地退开,铜桨往地上一顿:“不打了不打了!憋屈!”
梁子翁、灵智上人先后上场,同样铩羽而归。梁子翁的药材功夫在剑阵中施展不开;灵智上人的大手印虽然刚猛,可四女根本不与他硬拼,总是以巧破力,以阵困敌。
最后只剩欧阳克。
他缓缓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柄长剑,温声道:“四位姑娘,欧阳领教。”
他一出手,就显出了不同。白驼山剑法诡谲多变,时而如灵蛇吐信,时而如雪山崩落。更厉害的是他的身法——如鬼似魅,在剑阵中穿梭自如,竟似不受阵法所困。
梅剑眉头微皱,低喝:“转巽位!”
剑阵陡然一变。四女步伐交错,剑光织成一张大网,将欧阳克困在核心。这一次,她们不再追求伤敌,而是以困为主——竹剑稳守,梅剑主控,兰剑、菊剑游走策应。
欧阳克左冲右突,竟一时无法破阵。他眼中闪过惊异,忽然长剑一抖,施展出白驼山绝学“灵蛇剑法”,剑光化作数十道虚影,分袭四女。
“四象归元!”梅剑清叱。
四女同时收剑,身形交错,四把长剑竟在瞬间合成一道剑圈,将欧阳克所有攻势尽数挡下。紧接着剑圈炸开,四道剑光如流星赶月,分刺欧阳克周身要穴。
欧阳克急退,月白锦袍被剑锋划破一道口子。
他收剑而立,拱手道:“四位姑娘剑阵精妙,欧阳佩服。”
如果不是剑阵,二十个梅兰竹菊也不是这五大护卫的对手。但四象剑阵,确实是非常的精妙。连环进击,互补缺漏,兼之方位、步伐配合。青龙、白虎、玄武、朱雀,正奇相倚,相生相克,互为犄角,玄妙无穷。当真是威力大增!
全场寂静。
谁都没想到,这四个平日不声不响的侍女,竟有如此本事。
我起身鼓掌:“好!梅兰竹菊,你们这剑阵,练了多久?”
梅剑抱剑答道:“回公子,自丘道长传授全真剑法基础后,我们四人每日练剑四个时辰,参研阵法三个时辰,至今已一年零七个月。”
一年零七个月,日日苦练。
我看着四女——梅剑额角有汗,但神色依旧冷静;兰剑呼吸微促,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竹剑持剑的手很稳,那是千锤百炼后的沉稳;菊剑偷偷朝我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俏皮的笑。
这就是我身边的人。或许武功不算绝顶,或许名声不显,但她们的坚韧、勤奋、忠诚,比任何绝世武功都珍贵。
“赏!”我朗声道,“每人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四女惊喜跪谢:“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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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重开,气氛更加热烈。
五大护卫这回再不敢小瞧四女,纷纷举杯敬酒。梅兰竹菊以茶代酒,一一回敬,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我看着这场面,心中欣慰。今夜之后,四女在府中的地位将大不相同——她们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侍女,而是值得重视的战力。
胡小霞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公子,船厂传来消息,第一艘船的龙骨已全部完工,正月十五前可上船板。”
“好。”我点头,“告诉赵老四,质量第一,工期次之。”
“是。”她顿了顿,“还有一事……拂衣楼在江南探到消息,似乎有人在打听公子的身世。”
我眉头微皱:“什么人?”
“还不清楚。但据线报,那人武功很高,行事隐秘,应该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杨铁心?还是……其他人?
“继续查。”我沉声道,“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
“明白。”
胡小霞退下后,我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梁子翁正拉着灵智上人吹嘘养生之道,彭连虎和沙通天在拼酒,欧阳克独自品茶,神色若有所思。梅兰竹菊被几个年轻护卫围着请教剑法,四女耐心讲解,落落大方。乌云珠和冯沁雪已在商议明年开春的生意……
这些人,这些事。
或许有一天,我会带着他们扬帆出海,去往那片陌生的土地。在那里,没有金国,没有宋国,没有这些恩怨情仇。只有我们,和我们要开创的新世界。
路还长,但一步步走,总能走到。
我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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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夜宴灯火明,江湖豪客聚一堂。
梁翁笑谈当年事,彭虎趣说黑道行。
沙通天叹无水战,欧阳克藏心思长。
四女剑阵惊四座,苦练终得绽锋芒。
小霞操持有方略,乌冯二女商贾忙。
酒酣方觉人间暖,前路虽遥心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