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还是黛青色,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我睁开眼,寝殿里炭火燃了一夜,暖意融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公子醒了?”
纱帐外传来轻柔的声音,梅剑的身影映在帐上。我应了一声,她便将帐子缓缓勾起,用金钩拢住。几乎是同时,兰剑、竹剑、菊剑捧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
今日是年关前最后一日,四女都穿了新制的衣裳。梅剑是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银鼠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斜插一支白玉簪;兰剑着鹅黄袄裙,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灵动俏丽;竹剑穿的是竹青色,素净淡雅;菊剑最是活泼,石榴红的裙摆上绣着金色菊花,衬得小脸儿红扑扑的。
“公子,今日水是玫瑰露调的,温的。”兰剑将铜盆放在紫檀架子上,试了试水温。
我起身下榻,竹剑已捧着熏暖的锦袍等候。这是件宝蓝色暗云纹缎袍,领口袖边镶着玄狐毛,是前几日宫中赏赐的贡缎所制。
“公子抬臂。”竹剑轻声说,小心地帮我穿上。
菊剑最是活泼,一边递过热巾,一边笑道:“今儿个可热闹了,听说厨房从卯时就开始忙活,蒸的年糕摞得小山似的。胡姐姐还特意嘱咐,给您炖了参汤,说是昨夜宴饮,得补补气。”
梅剑正跪在榻边整理被褥,闻言回头嗔道:“就你话多。公子自有分寸,要你操心?”
菊剑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梳洗完毕,兰剑执起玉梳,为我束发。她的手法极轻柔,梳齿划过头皮,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我闭上眼,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这丫头,定是又偷偷用了新制的香膏。
“公子,”兰剑轻声说,“今日梳个凌云髻可好?配这身袍子,显得精神。”
“依你。”
她手指翻飞,片刻便将发髻束好,插上一支羊脂玉簪。又取了铜镜来照——镜中人眉眼英挺,气度沉稳,已看不出半分十四岁少年的稚嫩。
十六了。我在心中默念。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
“公子真好看。”菊剑在一旁赞叹。
梅剑瞪她一眼:“口无遮拦。”
我笑了:“无妨。今日是除夕,大家都松快些。”
“我天天忙于琐事,没时间指导你们练剑。想不到你们练得这么好!简直是惊喜,出乎我的意料!”我笑呵呵的夸她们几个。
“都是邱道长教的好!奴婢们都想着练好了功夫,好给公子分忧。不敢偷懒!”梅剑说。
“全真派的剑阵真的是奥妙无穷!最厉害的是天罡北斗阵,我还没学呢!下次见了师父,倒要好好的请教下。”我现在见识了四象阵的威力,对阵法也有了很大的兴趣。
后世解放战争中,二帅麾下的部队,战斗力极强。除了单兵作战能力强,三人配合的“三三制”,简直就是步军作战的巅峰。互相配合、互相掩护、活力交叉,把每个士兵的效率,发挥到了极致。
正说着,胡小霞从外间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整齐叠着几份礼单。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团花袄裙,外罩白狐裘,发间一支金步摇,行动间环佩轻响,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度。
“公子,各家的年礼都备好了。按您的吩咐,分了三等: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那儿是头等;户部尚书李大人、工部胡大人、兵部乌大人府上是二等;冯家和其他几位皇商是三等。”她将礼单递上,条理清晰,“另外,王爷和王妃那儿,我单独备了一份,您过过目。”
我接过礼单细看。给皇后的是一尊南海珊瑚树、两匹蜀锦、一匣东珠;太子那儿是前朝名画一幅、端砚一方、湖笔十支;各位大人府上多是文玩雅物,价值不菲又不显俗气。
“办得妥当。”我点头,“王妃那儿,再加一对羊脂玉镯。她喜欢素净的。”
“是。”胡小霞应下,又低声道,“公子,乌小姐和冯小姐前日递了帖子,说今日要过来给王爷王妃请安,顺道……看看您。”
我挑眉:“顺道?”
胡小霞抿嘴一笑:“她们是这么说的。”
“那就让厨房多备几样江南点心。”我想了想,“乌云珠爱吃桂花糕,冯沁雪喜欢龙井茶酥。”
“早备下了。”胡小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奴婢还让人从窖里取了两坛去年的梅花酿,说是王妃亲手酿的——其实是我盯着人做的,不过挂个名罢了。”
这丫头,心思越来越细了。
当初教她们内功心法时,几个人都有练武。只有胡小霞因忙于主持各种事务,只练了内功,没练任何招式。倒是无意中走了倚天屠龙记中觉远大师的路子。
就让她专注休习内功吧。等空闲了,传她一套适合女子防身的功夫。
“小霞,你过来,我给你搭搭脉。”我笑着说:“看看你练功,有没有偷懒!”
小霞伸手过来,我伸出二指搭脉。在我手指接触时,她手腕微微颤动一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感受到她脉象平稳,搏动有力,自有一股生生不息的蓬勃之力。显是内力修为,已达到一定的基础!
“挺好,非常不错!”你就这样坚持练下去。过段时间,我找一套适合的武功教给你。”
胡小霞巧笑嫣然:“跟着公子,我还用练吗?公子会保护好我的!”
“还是要连一点,能自保就行。江湖风波险恶。你们都要有自全之道。”
我拿出整理好的金雁功的小册子,递给她。“你有全真教内功基础,练着金雁功是水到渠成。有不懂的地方,就及时问我。不要练偏了!”
“谢公子!我一定尽心练习。”胡小霞开心的说道。
---
辰时三刻,我先去给包惜弱请安。
梅园里,红梅开得正盛,积雪压在枝头,红白相映,煞是好看。包惜弱已在佛堂做完早课,正坐在暖阁里绣花。见我进来,她放下绣绷,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康儿来了。”她招手让我坐到身边,仔细端详,“今日穿得精神。这袍子颜色好,衬你。”
“娘亲手挑的料子,自然好。”我握住她的手,感觉指尖微凉,“炭火可还够暖?要不要再加个手炉?”
“够了够了。”包惜弱摇头,“你爹前日让人送了好些银霜炭来,烧起来没烟,暖和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昨夜……又梦见你爹爹了。”
我心头一紧。
“他站在牛家村的渡口,撑着一艘小船,说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包惜弱眼中泛起水光,“我喊他,他不应。船越行越远……”
“娘,”我握紧她的手,“爹爹若还在世,定是希望您过得好。”
包惜弱拭去眼角泪花,强笑道:“是,娘知道。娘就是……就是偶尔想想。”
“娘,您先不要声张。如果爹爹现在出现,你肯定是左右为难。甚至会因此害了爹爹的性命。于事无补!等我在南洋站稳脚跟,有了合适的根基。到时候,完全可以接爹爹过去团聚!”我郑重的说道:“只不过,还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活着。”
“我会安排靠谱的下人去寻找。但此事不宜惊动父王!”
我将那对羊脂玉镯拿出来:“娘,这是给您的新年礼。素净,配您。”
包惜弱接过,在腕上比了比,果然温润剔透。她摩挲着玉镯,轻声道:“康儿有心了。”顿了顿,又说,“你父王……完颜洪烈那边,你也去请个安吧。他虽然不是你生父,但这些年待我们母子,确实不薄。”
“儿子明白。”
从梅园出来,我转去完颜洪烈的书房。
这位六王爷正在批阅文书,见我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康儿来了。坐。”
我行礼后在下首坐下。书房里陈设简洁,多是兵书舆图,墙上挂着一柄龙泉宝剑,剑鞘古朴,应是前朝古物。
“听说你昨夜设宴款待众位客卿,办得热闹?”完颜洪烈问。
“是。各位先生一年辛苦,理当酬谢。”
完颜洪烈点头:“你做得对。江湖人重义气,你待他们以诚,他们必报你以忠。”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康儿,为父听说……你最近在船厂投的银子,是不是太多了些?”
来了。
我神色不变:“父王,海贸利大,前期投入自然要多些。冯家、乌家也都出了股,不是儿子一人承担。”
“这我知道。”完颜洪烈沉吟,“只是如今朝中有人议论,说六王府聚财过甚,恐招人忌。”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平静道,“儿子行事光明正大,与皇商合作,为朝廷增税,为百姓谋利,何惧人言?”
完颜洪烈看着我,良久,长叹一声:“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为父只是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燕京城里,盯着六王府的眼睛,可不少。”
“儿子谨记。”
又说了几句家常,我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完颜洪烈忽然道:“康儿。”
我回头。
“过了年,你就十七了。”他声音低沉,“有些事……若你想说,随时可以来找为父。”
我心中一颤,面上依旧平静:“儿子知道了。”
---
从王府出来,已是巳时。
我先去冯府。冯兆伦是皇商之首,府邸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房见我来了,急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冯兆伦亲自迎了出来。
“小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冯兆伦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冯伯伯客气了。”我拱手,“年关将近,特来给府上送些年礼。”
“哎哟,这怎么敢当!”冯兆伦连声道谢,引我进府。
正厅里,冯沁雪已候在那里。今日她穿了件月白色绣梅花的袄裙,外罩银狐裘,发间一支珍珠步摇,清丽脱俗。见了我,她盈盈一礼:“见过小王爷。”
“冯小姐不必多礼。”
冯兆伦吩咐上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氤氲中,他笑道:“小王爷那船厂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前日内务府还问起,说宫中明年采办,想走海路试试。”
“这还要多谢冯伯伯牵线。”
“哪里哪里,互惠互利嘛。”冯兆伦压低声音,“不过小王爷,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伯伯请说。”
“太子那边……您可要多走动走动。”冯兆伦意味深长,“如今圣体欠安,朝中人心浮动。六王爷虽然得宠,但终究不是嫡系。您这海贸生意,若无强有力的靠山,将来怕是会有波折。”
我心中明了,点头道:“多谢冯伯伯提醒,侄儿记下了。”
又闲谈片刻,我起身告辞。冯沁雪送我到二门,轻声道:“小王爷,前日您送来的香皂方子,我已经让人试做了。加了梅花精油的那款,香气清雅持久,想来开春上市,定会大卖。”
“有劳冯小姐费心。”
“应该的。”她抬眼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小王爷……保重。”
从冯府出来,转去乌府。
兵部尚书乌尔泰的府邸在城西,与冯府的奢华不同,乌府更显威严肃穆。门前两座石狮威武,门匾上“尚书第”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乌尔泰正在练武场射箭,听说我来了,放下弓迎出来。这位兵部尚书年过四旬,身材魁梧,面如重枣,声若洪钟:“小王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给乌大人送年礼。”我笑道,“顺便看看乌云珠小姐。”
乌尔泰哈哈大笑:“那丫头在后院呢!来人,去请小姐来!”
不多时,乌云珠快步而来。她今日穿了件绛红色骑射装,长发束成高髻,英气逼人。见了我,她眼睛一亮:“小王爷!”
“乌小姐这是刚练完箭?”
“是啊!爹爹非说我箭术退步了,逼着我每日练两个时辰。”乌云珠撇嘴,又笑起来,“不过小王爷送的那把雕弓真好用,力道均匀,拉起来不费劲。”
乌尔泰在一旁捻须微笑:“这丫头,就知道夸你的好。”
我送的礼中,有一匣南海珍珠,个个浑圆饱满,是给乌云珠镶首饰用的。她打开一看,喜道:“正好!我前日得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想打个项圈,正缺配珠呢!”
乌尔泰看着我,忽然正色道:“小王爷,有件事……兵部最近在清查各州府军械,发现河北、山东几处卫所的刀枪,锈蚀严重。此事若捅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我心中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工部胡文礼那儿,有批新炼的镔铁。”乌尔泰压低声音,“若小王爷能从中斡旋,让工部以旧换新,兵部这边……自然记您的情。”
这是要我做中间人,调和两部矛盾。
“侄儿尽力而为。”
“好!”乌尔泰拍我肩膀,“年后找时间,咱们细谈!”
---
从乌府出来,已是午后。
我坐在轿中,闭目养神。梅剑在旁轻声道:“公子累了吧?回去歇歇?”
“不累。”我睁开眼,“去工部胡大人家。”
胡文礼的府邸最是简朴,三进院子,陈设清雅。这位工部侍郎是个技术官僚,不擅交际,见我来了,有些局促:“小王爷怎么亲自来了?该下官去王府请安才是。”
“胡大人客气了。”我笑道,“前日船厂那边说,新船的龙骨用了大人推荐的铁桦木,果然坚硬如铁,特来道谢。”
胡文礼眼睛一亮:“那木材是从辽东深山运来的,纹理细密,耐水耐腐,最适合造船。下官还让人试了桐油浸泡的法子,能保百年不坏。”
谈起技术,他顿时滔滔不绝。我耐心听着,不时问几个关键问题。末了,才状似无意地提起兵部军械锈蚀的事。
胡文礼皱眉:“此事下官也知道。但工部新炼的镔铁,是要给禁军换装的,若给了地方卫所,宫里怪罪下来……”
“胡大人,”我轻声道,“禁军换装是大事,但地方卫所若是刀枪不锋,如何保境安民?此事若能两全,岂不更好?”
“小王爷的意思是……”
“以旧换新。工部出镔铁,将地方卫所的旧械收回重铸。既解了兵部之急,又不误禁军换装。至于重铸的耗费……”我顿了顿,“冯家、乌家,或许愿意分担一些。”
胡文礼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小王爷思虑周全。那……下官试试。”
自从我救了胡文礼一家,小霞跟着我主持内务。胡文礼在完颜洪烈的支持下,管也是越做越大。现在工部,可以说是小事直接做主,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