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燕京,秋意已深。
王府后院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在晨风中瑟瑟作响。寅时刚过,天还未亮透,凌云阁寝殿外却已有了动静。
“公子该起了。”梅剑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带着一丝久别重逢后特有的轻柔,“今日要入宫请安,还要去给王妃请脉。”
完颜康从榻上坐起,体内九阳真气自转一周天,将最后一丝倦意驱散。闭关三日稳固的第七层境界,如今已圆融无碍,举手投足间气息内敛,倒真有几分返璞归真的味道。
“进来吧。”
门扉轻启,四道身影鱼贯而入。
梅剑捧着一盆温水,兰剑端着青盐柳枝,竹剑抱着今日要穿的锦袍,菊剑手里则是梳头的一应物件。四人今日都穿着新制的秋装,梅红、兰青、竹绿、菊黄,恰是四时之色。
“公子……”梅剑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抬头看完颜康时,眼圈竟微微泛红。
完颜康微微一怔:“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忙低头拧帕子,“就是……半年没伺候公子晨起,手都有些生了。”
兰剑将柳枝递来,轻声道:“公子这趟出去,黑了,也瘦了。海上风浪大,定是吃了不少苦。”
“还好。”完颜康接过柳枝,以青盐漱口,“你们在府里可好?”
“好是好,就是心里空落落的。”竹剑一边展开锦袍一边说,“公子不在,拂衣楼的胡公子隔三差五送账本过来,我们四人就对着账册打算盘,一遍遍算公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菊剑最是活泼,此时也忍不住插话:“公子不知道,上个月中秋,王妃在院里摆宴,看着月亮就掉眼泪,说‘康儿不知在海上,能不能看到一样的月亮’。我们四个陪在一旁,也都……”
她话没说完,声音已哽咽。
寝殿内一时寂静,只余铜盆里水波轻漾的声音。
完颜康看着这四个自幼相伴的侍女。她们最大的梅剑不过十九,最小的菊剑才十六。这半年,完颜康不在,她们守着这空荡荡的凌云阁,每日洒扫擦拭,算着归期,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是我疏忽了。”完颜康轻叹一声,“这次回来,短时间不会再远行。你们若愿意,日后……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海。”
四女眼睛同时一亮。
“真的?”菊剑最先雀跃,“公子说话算话!”
“自然算话。”完颜康笑了笑,“好了,梳头吧,莫误了时辰。”
菊剑忙捧来妆匣。完颜康坐在镜前,她站到身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发髻。半年未修剪,头发已长至肩下,她拿起玉梳,从发根缓缓梳至发梢。
“公子的头发比从前更黑亮了。”她轻声说,“就是有些打结,海上定是顾不上好好梳洗。”
“海上淡水金贵,能洗脸漱口已是不易。”
“那往后公子出海,我们跟着去,定把公子伺候得妥妥帖帖。”竹剑在一旁抿嘴笑。
兰剑已调好了敷面的香膏,是用桂花、珍珠粉并几味草药特制的。她以指尖蘸了,轻轻敷在我脸上,手法娴熟而温柔。梅剑则跪在一旁,为完颜康穿袜着靴。
铜镜里,映着四张专注的容颜。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半年前那些寻常的清晨。只是她们的眼神里,多了些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多了些深深掩藏的眷恋。
辰时二刻,完颜康来到母亲居住的沁芳园。
园中静得出奇。两个小丫鬟端着药碗从正房出来,见了完颜康,慌忙行礼:“小王爷。”
“母亲今日如何?”
“昨夜咳了半宿,天快亮才睡着。”年纪稍长的丫鬟低声道,“李太医开了新方子,说王妃这是思虑伤肝,郁结于心,需好生静养。”
完颜康点点头,示意她们退下,自己轻步走进内室。
屋内药香弥漫。包惜弱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完颜康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这张与记忆里杨康之母重叠又不同的脸。原著里的包惜弱软弱、犹豫、一生为情所困。而眼前的母亲,虽然同样体弱多病,却将所有的坚韧与温柔都给了儿子。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她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康儿?”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可置信的惊喜,“真的是你?不是娘在做梦?”
“是儿子。”完颜康握住她伸来的手,“儿子回来了。”
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完颜康将掌心贴在她手背上,九阳真气如温泉般缓缓渡入,温养着她冰凉的经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复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这半年,娘没有一夜睡踏实过。总梦见你在海上遇着风暴,船翻了,娘想去拉你,却怎么也够不着……”
“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完颜康柔声安慰,“海上虽有风浪,但我们的船结实,水手也都是老手,平安得很。”
“平安就好。”她仔细端详完颜康的脸,“瘦了,也黑了。这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
“不苦。儿子见到了许多中原没有的风景,见到了蓝得像宝石的海,见到了会发光的鱼,还见到了比人还高的浪……”完颜康挑着有趣的说给她听,手上真气不停,缓缓梳理她郁结的肝经。
包惜弱听得入神,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待他说完,她忽然问:“康儿,你跟娘说实话——你这一趟趟往海外跑,真的只是为了做生意?”
完颜康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何出此言?”
“你爹不说,娘却看得出来。”她轻轻叹息,“你这孩子,从小就跟旁人不同。别的皇子王孙想着争权夺利,你却埋头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如今更是一去半年,回来时眼神都不一样了……娘虽然不懂,但知道,你心里装着的事,比生意大得多。”
完颜康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完全隐瞒:“母亲,这世道要乱了。蒙古人已经破了居庸关,中都危在旦夕。儿子……是想给咱们家,留一条后路。”
包惜弱的手微微一颤。
她看着完颜康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深深的忧虑。
“我儿长大了。”她轻声道,“比你爹,比娘,都想得远。”
“再难,儿子也会走下去。”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娘信你。”
完颜康又为她运功调理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她脸色彻底恢复红润,气息也平稳下来。
“母亲,儿子传您一套养生的功夫,您每日晨起练上一遍,对身子大有好处。”
“娘这身子骨,还能练功?”
“极简单的,叫‘八段锦’。”完颜康起身示范,“您瞧,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就这样缓缓抬手,吸气……对,就这样。”
包惜弱依言照做。她身子弱,动作难免僵硬,但胜在认真。完颜康一边纠正她的姿势,一边传授最基础的吐纳之法——不涉内力,只是调节呼吸,疏解郁气。
八式教完,她竟微微出了层薄汗,精神却好了许多。
“这法子好。”她惊喜道,“练完身上暖洋洋的,心里也松快多了。”
“那母亲每日坚持,儿子保您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娘不敢想。”她拉着完颜康的手重新坐下,眼神忽然变得郑重,“康儿,娘有件事,得跟你好好说说。”
“母亲请讲。”
“你的婚事。”
完颜康微微一怔。
包惜弱却已自顾自说下去:“你今年已十六,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就订了亲。前些日子,乌尚书夫人、冯皇商家,还有工部胡大人家,都来探过口风。乌云珠那孩子你是知道的,端庄大气;冯沁雪虽出身商贾,却精明能干,对你又是一片真心;还有胡小霞,温婉可人,料理府务是一把好手……”
她顿了顿,看着完颜康:“娘知道,这三个姑娘,你都看重。可正妃之位只有一个,你心里……究竟属意谁?”
这问题来得突然,完颜康却不得不答。
果然是每个时代都躲不过~催婚。想起前世的母亲,因为32是还没有结婚,每每念叨。可怜天下父母心,完颜康的眼睛不由得有一点点湿润了。
“母亲,”完颜康斟酌着言辞,“儿子如今的心思,大半都在海外基业上。此时成亲,恐耽误了人家姑娘。”
“胡说!”包惜弱轻斥,“成家立业,本就该先成家后立业。再说了,你若真要在海外闯荡,身边更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难不成你要一辈子打光棍?”
完颜康苦笑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若真要娶,儿子想问问母亲,这三女之中,谁可为正,谁可为侧?”
包惜弱愣住了。
她看着完颜康,半晌才道:“你这孩子……竟想三个都娶?”
“儿子不敢欺瞒母亲。”完颜康正色道,“乌云珠将门虎女,可助我掌兵;冯沁雪商道奇才,可理我财货;胡小霞细致周到,可安我内宅。这三女各有所长,儿子皆不忍割舍。只是名分先后,确需斟酌。”
包惜弱沉默良久,终于叹道:“我儿果然……志不在小。也罢,此事娘得跟你爹好生商议。你且先去忙吧,娘有些乏了。”
完颜康知道这话题对她冲击不小,便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走出沁芳园时,已是巳时三刻。秋阳正好,园中菊花开得正盛。完颜康想起菊剑早上的话,想起母亲梦中的眼泪,想起那三个各有千秋的女子。
这条路,果然越走,牵绊越多。
晚膳时分,完颜洪烈回府。
半年未见,这位金国六王爷也见老了。两鬓添了霜色,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国事艰难,他这个兵部主事,压力可想而知。
书房里,父子对坐。
“你母亲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完颜洪烈啜了口茶,“说是你传了她养生的功夫?”
“是。儿子以真气为母亲疏导经络,又教了她八段锦与吐纳之法,坚持下去,于身子大有裨益。”
“你有心了。”他放下茶盏,看着完颜康,“这半年,你做的那些事,为父都听说了。南海楼、琉球站、爪哇商社……手笔不小。”
完颜康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儿子只是想着,为咱们家多开几条财路。”
“只是财路?”完颜洪烈目光如电,“康儿,为父执掌兵部,眼线遍布天下。你船队运走的那些工匠、书生、农具、粮种,真当为父一无所知?”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完颜康沉默片刻,终于坦然抬头:“父王既然知道,儿子便不再隐瞒。蒙古铁骑南下之势不可阻挡,中都迟早守不住。儿子确实在海外经营基业,是为咱们家,也是为追随我们的人,留一条生路。”
完颜洪烈盯着他,许久,忽然长叹一声。
“你比为父想得远。”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这半年,朝中那些皇子还在争权夺利,大臣们还在勾心斗角。只有你,不声不响,已经把退路铺到了万里之外。”
“父王不怪儿子?”
“怪你什么?”他苦笑,“怪你有先见之明?怪你未雨绸缪?为父只是惭愧——我堂堂金国六王爷,执掌兵部,却要靠儿子来为家族谋划后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做的没错。”他声音低沉,“中都守不住了,陛下已有南迁之意。这燕京,迟早是蒙古人的天下。我们完颜氏,是该想想退路了。”
完颜康起身走到他身侧:“父王的意思是……”
“放手去做。”完颜洪烈转身,重重拍了拍我的肩,“需要什么,为父暗中支持你。钱、粮、人手,只要不是太过显眼,为父都能帮你筹措。只有一条——”
他目光锐利:“此事绝不可在朝中公开。如今军心不稳,若让人知道连皇子都在谋划退路,这城就更守不住了。对外,只说你在海外经商,为朝廷开辟财源。”
“儿子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你母亲今日跟我提了你的婚事。乌云珠、冯沁雪、胡小霞……你倒是好眼光,把最有用的三个都网罗了。”
完颜康脸上微热:“儿子只是……”
“不必解释。”完颜洪烈摆摆手,“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况你是皇子。只是正妃之位需慎重——乌云珠背后是兵部乌尔泰,冯沁雪背后是皇商冯兆伦,胡小霞背后是工部胡文礼。选谁,都意味着你要更倚重哪一方的势力。”
他看着完颜康:“为父不替你决定。但你记住,婚姻之事,于寻常人是家事,于我们,却是国事。”
“儿子谨记。”
“好了,你去吧。”他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军报,“为父还有公务要处理。记住,行事要低调,但该做的,就放手去做。”
完颜康深施一礼,退出书房。
门外,秋风萧瑟。
完颜康抬头望天,夜空如墨,星光稀疏。这座王府,这座燕京城,乃至整个金国,都已站在了历史的悬崖边。
而他手中的星火,才刚刚开始燃烧。
沁芳园里,包惜弱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枚玉佩——那是当年杨铁心留给她的信物。她望着窗外月色,轻声呢喃:
“铁哥,我们的儿子长大了。他走的,是一条我们都没想到的路……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
月色清冷,照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而此刻的凌云阁,梅兰竹菊四女正围坐在灯下,缝制一件新的披风。
“公子海上风大,这件要用厚实的料子。”梅剑一针一线,绣着暗金的云纹。
“我给公子做了几双袜子,海船潮湿,得多备些换洗。”兰剑手中针线不停。
竹剑和菊剑则在整理完颜康带回的行李,将那些海图、笔记一一归类放好。
烛火摇曳,映着四张年轻而专注的脸。
这座王府,今夜有许多人无眠。
而万里之外的南海,破浪号正载着第一批移民,驶向未知的南方大陆。
星火虽微,终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