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子时三刻,悦来客栈天字房。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木易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他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着那杆玄铁枪,指腹划过枪身上深深的刻痕——“杨”字只剩半边,“铁”字锈迹斑斑。
门被轻轻推开。
完颜康独自走进房中,反手掩上门。梁子翁守在门外,暗处还有四名护卫。
木易抬起头。烛光下,他的眼睛混浊,布满血丝,那是十八年风霜雨雪、辗转难眠的痕迹。
“穆前辈。”完颜康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停下。
“请您实言告诉我,您是否是临安牛家村的杨铁心!”完颜康诚恳的问到!
他怔怔看着完颜康,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那目光太过复杂——有探究,有希冀,有恐惧,还有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奢望。
“我是杨铁心!”当他说出这一句话时。
完颜康撩起衣袍,双膝跪地,以额触地。
“不肖子杨康,拜见父亲。”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杨铁心浑身剧颤,手中铁枪“哐当”倒地。他踉跄起身,双腿却软得站不稳,扑到桌前扶住,眼睛死死盯着完颜康,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魂魄。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如破锣,“你再说一遍……”
“父亲。”完颜康抬起头,眼中亦有热意上涌,“孩儿是杨康。十八年前,牛家村雨夜,母亲包惜弱所生之子。”
“轰——”
杨铁心脑中一片空白。
十八年。六千五百多个日夜。他走遍大江南北,踏破铁鞋,问遍江湖,多少次梦中惊醒,多少回对月独饮。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儿子,此刻就跪在面前。
“康儿……我的康儿……”
他猛地扑过来,双臂死死抱住我,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完颜康的骨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我肩头,那是压抑了十八年的苦痛与思念。
“爹……爹对不起你……”他嚎啕大哭,全无武林高手的风范,只是一个失而复得的父亲,“爹没护住你娘,没护住你……让你做了金人的儿子……爹该死啊……”
完颜康眼眶发热,反手抱住他颤抖的身躯:“父亲别这么说。这些年,您受苦了。”
“不苦……不苦……”杨铁心松开我,双手捧着他的脸,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他的眉眼,“让爹好好看看……像,真像……这眉毛像你娘,这鼻子像我……”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泪如雨下:“长大了……我的康儿长大了……”
穆念慈静静的听着,早已泪流满面。她想起义父这十八年——每到中秋便独坐院中,对着北方敬三杯酒:一杯敬亡故的兄弟郭啸天,一杯敬不知所踪的妻子,一杯敬生死未卜的儿子。酒杯放下时,这个铁打的汉子总是红着眼眶。
杨铁心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道:“康儿,你娘呢?她……她可还活着?她过得好不好?”
“母亲一切安好。”完颜康扶他坐下,斟了热茶递到他手中,“完颜洪烈待她极好,十八年来锦衣玉食,不曾有半分委屈。”
杨铁心神色复杂,欣慰中带着酸楚,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那就好……那就好……是爹没用……”
“父亲,”完颜康正色道,“今日相认,有几句话必须说清。”
烛火噼啪,夜更深了。
完颜康展开海图,指着东南方向:“父亲请看。此地名为澳洲,距中原万里之遥,四季如春,沃野千里。孩儿在那里已建两座城池,聚五千子民。”
杨铁心凝视海图,手指颤抖着划过茫茫大海:“这么远……”
“正因远,才安全。”完颜康沉声道,“朝中三皇子正在暗中调查当年牛家村旧案。一旦我们父子相认之事泄露,母亲必有性命之忧。”
他脸色骤变。
“所以您必须离开燕京。”完颜康将一枚青铜令牌放在桌上,“三日后,梁子翁会亲自护送您南下临安,暂住拂衣楼。下月初五,杭州港‘沧溟号’启航前往澳洲,您随船同行。”
杨铁心死死抓住我的手臂:“康儿,让爹见你娘一面……就一面!十八年了,爹想她想得心都碎了……”
“不能见。”完颜康摇头,狠下心肠,“王府内外眼线密布,三皇子的人日夜监视。您与母亲相见,等于将刀递到敌人手中。”
他颓然松手,眼中光芒一点点黯淡,像将熄的炭火。
完颜康看着这个苦苦煎熬了十八年的男人,心中不忍,却不得不继续说:“父亲,一年为期。一年后澳洲会有船队回航中原,届时海外基业稳固,我有足够力量护母亲周全。那时你们在澳洲团聚,天高地阔,再无人能打扰。”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忽然,杨铁心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好!爹听你的!一年……爹等得起!十八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
他紧紧握住完颜康的手:“康儿,你要保重。爹在海外等你,等你娘,等你来团聚。”
“父亲放心。”完颜康重重点头。
“您到澳洲了,可以帮孩儿练兵!家里,我要在哪里称王,登基!”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穆念慈端着托盘走进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将热粥小菜摆在桌上,轻声道:“义父,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杨铁心看着她,忽然道:“念慈,你过来。”
穆念慈走近。杨铁心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她,将我们的手叠在一起:“康儿,这是你义妹念慈。这十八年,多亏有她陪着爹。”
穆念慈眼泪又涌出来:“义父……”
“好孩子,不哭。”杨铁心擦去她的眼泪,“爹要走了,你去王府,替爹照顾你娘。等你娘来了澳洲,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穆念慈重重点头,泣不成声。
完颜康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中感慨——这个女子,将杨铁心从绝望深渊拉出来,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这份恩情,杨家欠她太多。这一世,我肯定会对她极好!偿还原主欠她的因果。
四月初六,巳时,王府听雨轩。
包惜弱正在绣一方帕子,帕上是一杆铁枪,枪缨如血。这是她十八年来绣的第九十七方枪帕——每年杨铁心生辰,她都会绣一方,然后锁进箱底。
“王妃,殿下带了一位姑娘来。”侍女轻声禀报。
包惜弱抬头,见完颜康领着一个绿衣女子走进来。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丽,气质温婉中透着坚韧。
“母亲。”完颜康引穆念慈上前,“这位是穆念慈姑娘,是……杨铁心前辈的义女。”
“哐当——”
绣框落地,针线散了一地。
包惜弱猛地站起,死死盯着穆念慈,嘴唇颤抖:“铁心的……义女?”
穆念慈盈盈下拜,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帕:“民女穆念慈,拜见王妃。义父让民女将此物交给您。”
包惜弱颤抖着手接过。布帕展开,里面包着一枚生锈的铁枪头——正是当年杨铁心那杆枪的枪头!枪头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惜弱吾妻亲启”。
她踉跄退后,扶住桌角才站稳。拆信的手抖得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信封。
信纸泛黄,字迹刚劲:
“惜弱吾妻:十八年念念,不敢或忘。每至夜深,常忆牛家村雨夜,你临盆在即,为夫却不得不走。此一生最大憾事,便是那夜未能护你周全。
今知你一切安好,我心稍安。念慈如女,可代我侍奉左右。此女心性质朴,武功尚可,有她在你身边,我远行亦能放心。
待海晏河清日,天涯必重逢。望你保重,勿以我为念。
——铁心手书 腊月初八夜”
字字如刀,扎进心里。
包惜弱泪如雨下,将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写信人的温度。十八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得到丈夫的音信。
“好孩子……”她将穆念慈拥入怀中,哭得不能自已,“你义父他……他可好?”
穆念慈亦泪流满面:“义父一切都好,只是思念王妃,常常夜不能寐。他说……说等海外安定,必来接您。”
完颜康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这对夫妻,一个在江湖漂泊十八年,一个在王府深锁十八年,却从未相忘。这份情,太重,太苦。
良久,包惜弱才止住哭泣,拉着穆念慈的手细细端详:“好孩子,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陪我说话。”
“民女遵命。”穆念慈拭去眼泪,“义父说,王妃喜静,民女会些女红针线,也能陪着解闷。”
包惜弱看向完颜康,眼中满是溺爱与感激:“康儿,谢谢你……谢谢你把念慈带到娘身边。”
“母亲言重了。完颜康温声道,“三日后父亲南下,梁子翁、灵智上人亲自护送,一路安全无虞。母亲且宽心,一年之期,孩儿必守诺。”
包惜弱点点头,目光望向南方,眼中尽是期盼。
四月初七,夜,王府书房。
梁子翁禀报:“公子,一切都安排妥了。明日卯时出发,走水路南下,沿途十二处分舵已接令。灵智上人随行,老朽送至济南便回。”
完颜康点头:“一路小心。杨前辈的安全,重于一切。”
“你和灵智上人就留在临安拂衣楼。楼主苏文龙已招纳近3000人,近期准备远赴澳洲。你和灵智上人就在那里招呼着,千万不能出差错!”完颜康又吩咐说:“你们暂且不用回来,父王过段时间,要去临安去《武穆遗书》,我们直接在江南会齐。”
“老朽明白。”梁子翁抱手搭礼,自去安排诸事。
悦来客栈,天字房。
杨铁心已收拾好行装——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除了那杆铁枪,就是两件换洗衣裳,还有穆念慈给他做的一双布鞋。
“爹。”完颜康推门而入。
杨铁心转身,眼中满是不舍:“康儿,你来了。”
完颜康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是拂衣楼客卿令,持此令可在天下各处分舵支取银两、调动人手;二是一枚玉符,到了澳洲,持此符可见当地主事孔岩、田猛;三是……是母亲的一缕头发。”
杨铁心颤抖着接过锦囊,紧紧握住那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贴在胸口,久久不语。
“爹,此去万里,一路保重。”完颜康斟了两杯酒,“孩儿敬您。”
父子对饮。
酒入愁肠,化作离别泪。
“康儿,”杨铁心红着眼眶,“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爹请说。”
“那完颜洪烈……”他艰难开口,“他毕竟养了你十八年。爹不指望你认贼作父,但……但若有朝一日刀兵相见,你……你莫要为难。”
完颜康沉默片刻:“孩儿自有分寸。生恩养恩,都是恩情。孩儿会寻一条两全之路。”
杨铁心长叹:“苦了你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爹,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好……好。”
完颜康走出客栈时,回头望去。二楼窗口,杨铁心还站在那里,像一尊望归的石像。
月光清冷,照着他斑白的鬓发。
十八年离散,一夜相认,三日相聚,又要分别。
这乱世,这命运,太过残忍。
但无论如何 ,他这样安排,比之前世杨康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