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寅时三刻。
王府东院“听涛轩”内，完颜康已起身。窗外天色尚暗，晨露未晞，庭中那株百年海棠在微光中舒展枝叶，投下斑驳疏影。
梅剑端着铜盆温水推门而入，兰剑捧着干净中衣紧随其后。竹剑、菊剑则在门外廊下备好早膳——一碟银丝卷，两样清口小菜，一盅燕窝粥。
“公子今日起得早。”梅剑拧了温帕递来，“胡姑娘已在书房等候半个时辰了。”
完颜康擦过脸：“让她稍候，我片刻便到。”
更衣时，兰剑低声道：“昨日穆姑娘已安顿在西厢‘碧梧苑’，按公子吩咐，一应物事都备齐了。王妃今早派人传话，说穆姑娘昨夜陪她说话到三更，让今日不必早起问安。”
“知道了。”完颜康点头，“让厨房炖些安神的汤，午时送到碧梧苑。”
走出听涛轩时，天色已泛鱼肚白。王府各处渐次亮起灯火，仆役们开始洒扫庭除。远处传来隐约的操练声——是护卫队在晨练。
这种秩序井然，让他想起澳洲那两座正在建设中的城池。那里也是这般，晨起耕作，暮归休憩，人人各司其职。
书房内，胡小霞已伏案工作多时。案上堆着厚厚的账册、海图、物资清单，她手中毛笔在纸上疾书，字迹清秀工整。
“康哥。”见完颜康进来，她起身行礼。
“坐。”完颜康在她对面坐下，“移民名单可齐了？”
“齐了。”她递过一本名册，“第三次移民总计五千三百七十八人，其中工匠九百二十，农户两千一百，妇孺一千五百余，其余是书生、医者、僧道等。按康哥吩咐，已分作三批，下月分批南下。”
完颜康翻开名册细看。胡小霞做事果然细致，每个人名后都备注了籍贯、特长、家眷情况，甚至还有简单的评语：“木工李三，手艺精湛，可授徒”、“农户王老五，善种水稻，曾开荒百亩”……
“船队呢？”
“十艘‘沧溟级’大船已检修完毕，正在天津港装载物资。”她又递过一张清单，“粮食三万石，药材八百箱，铁器农具五千件，布匹三千匹……另有冯先生从江南采购的茶叶、瓷器、丝绸，装了整整两船。”
完颜康颔首：“小霞，这半年辛苦你了。”
胡小霞微微一笑：“康哥说哪里话。能看着海外基业一点点建起来，小霞心里欢喜。”
“下个月，直接从天津港出发！南方的人员和物资，直接从临安出发！”
“我这就安排下去。”胡小霞胸有成竹的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公子，”梅剑在门外道，“穆姑娘来请安。”
“请她进来。”
穆念慈今日换了身王府的装束——淡绿比甲，月白长裙，发间只簪一枚素银簪。她低着头走进来，姿态恭谨：“穆念慈，见过殿下，见过胡姑娘。”
胡小霞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穆姑娘不必多礼。我常听公子提起，说你是杨前辈的义女，武功高强。”
“胡姑娘过奖。”穆念慈脸微红，“民女只是粗通拳脚。”
完颜康温声道：“念慈，这位是胡小霞胡姑娘，是我的得力助手，海外基业的大小事务多由她打理。日后你们多亲近。”
胡小霞何等聪慧，听他这般介绍，便知穆念慈身份特殊，起身笑道：“穆姑娘既来了王府，便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正说着，兰剑匆匆进来：“公子，乌小姐来了，说要见您，此刻正在花厅等候。”
胡小霞和穆念慈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花厅里，乌云珠背着手在看墙上一幅《海疆万里图》。她今日穿了身石榴红骑装，长发束成马尾，腰间佩剑，英气逼人。
“康哥哥！”见我完颜康进来，她眼睛一亮，却又瞥见我身后的穆念慈，笑容微敛，“这位是……”
“这位是穆念慈姑娘，暂住王府陪伴家母。”完颜康介绍道，“念慈，这位是兵部尚书乌大人千金，乌云珠乌小姐。”
穆念慈行礼：“见过乌小姐。”
乌云珠上下打量她，忽然想起什么：“穆念慈……这名字好熟。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前几日城南比武招亲的那位姑娘！”
她转头看完颜康，眼中闪过讶异：“康哥哥，你怎么把她接到府里来了？”
语气中已带三分醋意。
完颜康正要解释，穆念慈已温声道：“民女与义父漂泊江湖，承蒙王妃怜惜，接来王府暂住。前日擂台上，还要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义父？”乌云珠挑眉，“你义父是谁？”
“江湖中人，名讳不便提及。”穆念慈应对得体。
乌云珠还要再问，胡小霞适时开口：“乌小姐今日来，可是有事？”
“哦，对！”乌云珠这才想起正事，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康哥哥，这是我爹爹让我送来的——兵部新造战船的图纸。爹爹说，你看过后若有什么要改的，尽管提。”
完颜康展开图纸，是三桅福船的改良设计，增加了火炮位，船体也更坚固。乌尔泰果然尽心，这图纸价值千金。
“替我谢过乌尚书。”完颜康收起图纸，“乌小姐可用过早膳？不如一起用些？”
“好啊！”乌云珠笑道，目光却瞥向穆念慈，“穆姑娘也一起？”
穆念慈低头：“民女还要去侍奉王妃，先行告退。”
她走后，乌云珠立刻凑近：“康哥哥，这个穆姑娘……你跟她很熟吗？”
胡小霞抿嘴一笑，借口去厨房安排早膳，也退了出去。
花厅只剩二人。
“她是杨前辈的义女，杨前辈与家母有旧。”完颜康简略解释，“接她来府，是为陪伴家母解闷。”
乌云珠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多问，只道：“康哥哥，我爹爹说……说今日下午要来王府，有要事商议。”
“何事？”
她脸一红，扭过头去：“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未时三刻，王府正厅。
完颜洪烈与包惜弱端坐主位，完颜康侍立一旁。厅中，乌尔泰携乌云珠正襟危坐。
“王爷，王妃，”乌尔泰拱手，“下官今日携小女前来，是为小女的终身大事。”
完颜洪烈抚须笑道：“乌尚书但说无妨。”
乌尔泰正色道：“小女云珠，年方十七，自幼习武，熟读兵书，更对小王爷一往情深。下官愿以乌家全部心力，辅佐小王爷开拓海外基业。恳请王爷、王妃成全，许小女与小王爷缔结婚约。”
包惜弱看向乌云珠。这姑娘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薄施粉黛，少了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女儿娇态。她坐着垂首不语，耳根却红透了。
“云珠，”包惜弱温声道，“你当真愿意嫁给康儿？海外艰苦，不比燕京繁华。”
乌云珠抬头，眼神坚定：“王妃，云珠不怕苦。只要能跟着康哥哥，去哪里都愿意！”
完颜洪烈看向他：“康儿，你的意思呢？”
完颜康沉吟道：“父王、母亲，儿臣如今有三件大事未了：一是海外基业初创，万事务繁；二是朝中局势未稳，三皇子虎视眈眈；三是江南之约在即，需全力备战。此时成婚，恐分身乏术。”
“小王爷，”乌尔泰忙道，“婚事可先定下，待时局稳定再办不迟。下官只要赵王一句承诺，让小女安心。”
包惜弱也道：“康儿，乌姑娘一片真心，莫要辜负。先定下婚约，来年再办婚礼，岂不两全？”
完颜康看向乌云珠。她跪在那里，眼中满是希冀，又有几分忐忑。
这姑娘待他确实真心。那日赠马赠裘，她毫不犹豫跟随；这些日子帮他打理兵部关系，尽心尽力。更难得的是，乌云珠虽是将门千金，却无骄矜之气，肯吃苦，有担当。
“好。”完颜康终是点头，“便依父王、母亲所言，今日先定婚约。待海外基业稳固、朝局安定，再择吉日完婚。”
乌云珠眼中霎时涌出泪花，却是欢喜的泪。
乌尔泰大喜：“谢王爷！谢王妃！谢小王爷！”
完颜洪烈笑道：“既如此，便交换庚帖，择日行定亲之礼。康儿，你带乌姑娘去园中走走，说说话。”
“是。”
走出正厅，园中春色正好。
乌云珠跟在完颜康身后，脚步轻快，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康哥哥，”她小声问，“你……你真的愿意娶我？”
完颜康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云珠，我要走的路很长，很险。海外开拓，步步艰难；朝堂之争，刀光剑影。你跟了我，可能要吃很多苦。”
“我不怕！”她急道，“我能帮你！我能练兵，能管船队，还能……还能帮你挡刀剑！”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我不禁笑了：“谁要你挡刀剑了。我要你好好活着，看着我建起那片新天地。”
她脸一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那……那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让完颜康沉默了。
喜欢吗？肯定喜欢啊！这可是他的青梅竹马之交。
但到这个世界，肩负太多，情爱之事从未细想。但完颜康向来甚至欣赏她的率真与勇气。
“肯定喜欢啊。”完颜康实话实说，“我会对你负责，也会尽力待你好。……来日方长。”
乌云珠抬起头，眼中透出亮光，却更多是坚定：“好！来日方长！”
看着她眼中的光，完颜康忽然觉得，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份单纯热烈的情意，未尝不是幸事。
远处，穆念慈捧着药膳走过回廊，看见园中情景，脚步顿了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胡小霞站在书房窗口，望着园中，轻轻叹了口气，又低头继续核算账目。
这一日，王府定了姻缘，许了承诺。
而万里海外，那片等待开拓的天地，正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