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和周伯通的到来,让归云庄的气氛从方才与黄药师对峙的紧张,骤然转为一种热闹喧嚣的江湖烟火气。
“黄老邪溜得倒快!”洪七公拎着酒坛大剌剌往主位一坐,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老叫化本想和他赌三坛‘女儿红’,看你小子能接他几招,这下可好,人跑了,赌约作罢!”
周伯通则早像只猴子般蹦到王康面前,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忽然伸手去捏他脸颊:“你就是那个知道袋鼠怎么打架的小子?快说快说,袋鼠是不是真能用尾巴撑地,飞起来踹人?”
厅中众人被他这孩童心性逗得莞尔。梅兰竹菊四女侍立王康身后,见这须发皆白的老前辈举止如此天真烂漫,也都掩口轻笑。
陆乘风忙吩咐重摆宴席。不多时,太湖三白——银鱼、白虾、白鱼,配着荷叶粉蒸肉、菱角烧鸡等湖鲜佳肴摆满长案。郭靖、黄蓉也重新入席,黄蓉乖巧地给洪七公布菜:“七公,您老人家这趟来太湖,可不单是为了喝酒吧?”
“就你这丫头机灵。”洪七公咂了口酒,目光在完颜康身上打了个转,“老叫化听说,有人能在黄老邪手底下走过十招不露败象,这可是稀罕事。来来来,小子——”他忽然放下酒碗,“你和老顽童过几招,让老叫化开开眼。”
周伯通一听打架,眼睛都亮了:“好啊好啊!小子,咱们就在这厅里打,谁先碰到墙壁算输!赢了的人……嗯,赢了的人可以问我三个问题,袋鼠的事我全告诉你!”
完颜康苦笑:“周师叔祖武功通神,晚辈岂是对手。”
“没打过怎么知道?”周伯通说着已蹿到场中,双膝微屈,双手虚抱成球,正是空明拳起手式,“来来来,你要不打,我就天天缠着你问袋鼠下蛋的事!”
完颜康知道这老顽童说得出做得到,只得起身抱拳:“那晚辈得罪了。”
两人在厅中空处站定。周伯通性子急,喊了声“看招”,左拳虚晃,右拳已无声无息地递到完颜康肋下。这一拳看似绵软无力,实则暗藏七十二路空明拳的“空柔”劲力,专破横练硬功,拳至中途忽然加速,如灵蛇吐信。
完颜康不敢怠慢,九阳真气自然流转,身形微侧,右手使出天山折梅手中的“拂柳式”,五指如拈花拂柳,在周伯通拳背上轻轻一拂。这一拂看似随意,实则暗含七种微妙变化,指劲层层叠叠,专攻对方劲力转换的间隙。
“咦?”周伯通拳势被带偏三寸,拳劲顿时散了三分。他怪叫一声,拳法骤变,左右手同时划圆,竟使出了自创的“双手互搏术”——左手使空明拳中的“空谷传声”,右手使全真掌法里的“三花聚顶”,一心二用,两路截然不同的武功齐发!
厅中顿时掌影纷飞,拳风呼啸。洪七公看得眼睛发亮,黄蓉轻呼:“老顽童认真了!这可是他压箱底的功夫!”
完颜康只觉压力如山崩海啸般涌来。周伯通的武功已入化境,左右手招式截然不同却配合无间,如同两位心意相通的高手合击。他深吸口气,将九阳神功催至七成,周身真气鼓荡,衣袍无风自动。脚下踏出全真教的七星步法,身形如风中柳絮,在密集的拳风掌影间穿梭游走。右手使重阳九式中的“云蒸霞蔚”,左手用天山折梅手中的“折梅问雪”,竟也学周伯通般分心二用,只是不如对方纯熟圆融。
两人转眼过了五十余招。周伯通越打越奇,他这双手互搏之术天下独步,便是黄药师对战后,也曾赞许“分心二用,几近天道”。可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竟能勉强应对,虽左支右绌,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以精妙招式化解危机,那份临敌应变之能,简直像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
“好玩好玩!”周伯通大笑,拳势再变,忽然使出全真教最高深的“先天功”心法,拳劲中暗含道家罡气,每一拳击出都隐隐有风雷之声,拳风刮得厅中烛火摇曳不定。
完颜康顿感压力倍增,九阳真气急速运转,在周身形成一层无形气墙。周伯通的拳劲击在气墙上,竟发出“咚咚”闷响,如重锤击鼓,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七十招!八十招!
厅中桌椅被劲风推得吱呀作响,陆乘风早已命人将易碎物件撤下。郭靖看得目不转睛,双拳紧握,额角渗出细汗。黄蓉则扯着洪七公袖子:“七公,您说谁能赢?”
洪七公眯眼看了半晌,缓缓摇头:“赢不了。”
“什么?”
“老顽童赢不了这小子。”洪七公饮了口酒,语气意味深长,“你看,老顽童招式千变万化,内力深湛,按理说早该取胜。可这小子内力古怪,真气生生不息,如长江大河源源不绝,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更难得的是他应变奇快,老顽童十招攻他,他能有化解之法——虽显稚嫩,但这份机变天赋,了不得。”
果然,又过二十招,周伯通忽然收拳跳开,抓耳挠腮:“不打了不打了!你这小子像块牛皮糖,打不疼甩不掉,没意思!你练的什么鬼功夫,内力怎么耗不完似的?”
完颜康气息微喘,收势拱手:“师叔祖承让。晚辈侥幸支撑,全仗真气悠长。”
“承让个屁!”周伯通瞪眼,“我是真拿你没办法,可你也赢不了我。不过——”他眼珠一转,又笑嘻嘻凑近,“你这身内力有点意思,不仅仅是我们全真教的,好像也有少林内功的路子,可又更精纯绵长。怪哉怪哉!”
洪七公抚掌大笑:“老顽童啊老顽童,你也有今天!”转头对完颜康道,“小子,你可知老顽童这套双手互搏,天下能接下三十招的不过五指之数?你与他打了百余招不败,传出去足够轰动江湖了。”
完颜康汗颜:“是周师叔祖未尽全力,手下留情。”
“谁留情了!”周伯通不满地跺脚,“我是真打!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你刚才那招‘云霞出海’,明明是全真掌法,可劲力走向怎么像天山派的‘阳春白雪’?你小子偷学了多少家武功?”
这一问,连洪七公、陆乘风都看向王康,眼中皆有探究之色。
完颜康坦然道:“晚辈机缘巧合,得蒙多位高人指点。武功本无门户之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融合贯通,方为己用。正如五谷杂粮,单吃一味难免偏颇,混食方能养人。”
“说得好!”洪七公击节赞叹,举碗相敬,“就冲你这句话,老叫化敬你一碗!江湖上那些死守门户之见的老古董,该听听你这番话!”
众人重又入席饮酒。席间,梅兰竹菊四女侍立王康身后,目光却不时瞟向周伯通。四女十几岁就进入王府,所学皆是丘处机所传全真派剑法与内功,虽然江湖历练不多,但看的多了,眼界自是不凡。此刻见这位须发皆白的全真教祖师辈人物如此天真烂漫,武功却又高得不可思议,心中既好奇又敬服。菊剑年纪最小,忍不住轻声对梅剑说:“这位周老前辈真好玩,活像个老小孩。”
周伯通耳朵极灵,闻言转头:“你说我像老小孩?那咱们来玩!你们四个女娃娃会什么?”
梅剑盈盈一礼:“晚辈四人会一套邱道长所传的‘四象剑阵’,请前辈指点。”
“剑阵?好好好!”周伯通最爱新鲜,立马蹦到院中,搓着手道,“来来来,摆出来看看!老顽童我最喜欢破阵了!这个四象剑阵,应该是丘处机这牛鼻子创的。我在全真教时,可没有四象阵。”
四女看向王康,王康微笑点头。梅兰竹菊便取了随身长剑,在院中按四象方位站定。梅剑在东属木,剑意生生不息;兰剑在西属金,剑势锋锐无匹;竹剑在南属火,剑走轻灵迅疾;菊剑在北属水,剑招绵绵不绝。四女同时拔剑,剑光如水银泻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多年合练,默契非常。
“唔,有点意思。”周伯通背着双手,在阵中踱步转了一圈,摇头晃脑道,“你们这剑阵,守势有余,攻势不足。来,攻我试试。”
四女娇叱一声,剑阵运转。但见梅剑主攻,剑势如春木勃发,层层递进;兰剑协防,剑光似金铁交鸣,密不透风;竹剑灵动,剑走偏锋如火焰跳跃,难以捉摸;菊剑沉稳,剑意绵绵若水流不绝,以柔克刚。四剑配合无间,剑气纵横,竟将周伯通围在核心。
周伯通起初还笑嘻嘻地空手应对,左蹦右跳,在剑隙间穿梭自如。待十招过后,发现这剑阵确实精妙——四女单打独斗不过二流身手,但剑阵将四人功力、剑意、身法联为一体,相辅相成,竟隐隐有宗师气象。四女用得都是他熟悉的全真派剑法,但进退分和,连环进击,互为倚仗,也让他大感有趣。他“咦”了一声,身形晃动,使出三成功力,右手食指连点四下,分袭四女剑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