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临安城在宵禁中沉睡。
我一行七人如鬼魅般掠过城墙。卓云在前探路,梅兰竹菊四女分护四方,周伯通殿后——老顽童难得没闹腾,猫着腰跟在队伍末尾,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到了。”卓云在一处深巷停步,手指前方。
那是临安城西的“清水驿”,金国使节驻地。三层楼阁黑黢黢的,只有顶层一间房还亮着微光。
我打了个手势。七人同时提气,身形如落叶飘上三楼屋檐,落地无声。
窗内,完颜洪烈正背对窗户,负手立在书案前。烛火将他挺拔却显孤寂的身影投在墙上,鬓角霜色在光下格外刺眼。
“父王。”王康推窗而入。
完颜洪烈猛然转身,眼中爆出光彩:“康儿!”他快步上前,双手抓住王康肩膀,上下打量,“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
话没说完,他目光扫过王康身后众人。
完颜洪烈深吸一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复杂:“好,好……你们能随康儿走到这一步,是你们的造化。”他顿了顿,“今夜之事,凶险万分。你们——”
“王爷不必多言。”彭连虎踏前一步,神色郑重,“我等既追随王爷,自当生死相随。何况……”他看了眼我,眼中闪过由衷敬意,“殿下待我等以诚,传功授艺,毫无保留。这份恩义,彭连虎永世不忘。”
沙通天等三人齐齐点头。
完颜洪烈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脸去,声音微哑:“既如此……我们说正事。”
烛火跳动,一幅皇宫详图在桌上铺开。
完颜洪烈手指点向集贤殿位置:“韩侂胄已安排妥当,今夜丑时三刻,他会调开殿外守卫半柱香时间。我们从西侧矮墙入,经‘洗墨池’假山群,直抵集贤殿后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有两个变数。”
“其一,欧阳锋。”完颜洪烈抬眼,“三日前他潜入临安,我以礼相待,邀他驿馆暂住。他倒没推辞,但每日行踪不定。我试探过,他对《武穆遗书》的兴趣,似乎在于怀疑其中藏有岳武穆自创的武学心法——毕竟岳飞当年武功卓绝,若真将武学心得写入兵书,也并非不可能。”
我皱眉对欧阳克说:“令叔武功已登峰造极,何必……”
“我叔父认为岳飞是武学大家,所传“岳家散手”军中流传甚广。我叔父只对武功感兴趣。如果武穆遗书里有武功记录,让叔父抄一份就行。请王爷和公子放心!”欧阳克坦然答道。很明显是就此事,和西毒有过沟通。
“武痴。”周伯通忽然插嘴,蹲在窗台上啃着不知道哪来的梨子,“老毒物练武练疯了,听说有什么高明功夫就想瞧一眼。不过嘛——”他嘿嘿一笑,“他自恃身份,不会干偷鸡摸狗的事儿,多半会等咱们得手后,再‘借’去看看。”
完颜洪烈点头:“这正是我所虑。若他到时硬要强看,我们无人能挡。”
“第二个变数呢?”我问。
完颜洪烈的脸色凝重起来:“长青道人。”
四字一出,房中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此人来历神秘,月前突然出现在临安,与蒙古使团过从甚密。”完颜洪烈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画中人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乍看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但那双眼睛……细长如蛇,瞳孔深处透着阴寒。
“他修一门唤作‘玄冥神掌’的阴毒功夫,掌力至寒,中者血脉凝滞,十二时辰内若无至阳内力化解,必死无疑。”完颜洪烈看向王康,“此人武功……怕是在四大护卫之上。”
欧阳克冷哼一声:“王爷放心,我等虽不敢说必胜,但拼死一战,也未必让他讨得好去。”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阴柔缥缈,如在耳边,又似远在天边。
“拼死一战?好大的口气。”
“谁?!”卓云长剑出鞘,梅兰竹菊同时闪到王康身前,四剑交错,剑光如屏。
窗无声自开。
一道青影飘然立于窗外檐角。月华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张清癯面孔——正是画像中人,长青道人!
他负手而立,夜风拂动道袍,颇有出尘之态。但那双蛇瞳扫过房中众人时,阴寒之意陡然弥漫开来。
“六王爷,贫道不请自来,还望海涵。”长青道人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王康身上,“这位便是名动江南的小王爷?果然英雄少年。”
我踏前一步,将完颜洪烈护在身后:“道长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长青道人目光在王康身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贫道只是想提醒王爷一句——集贤殿今夜,去不得。”
“为何?”
“因为……”长青道人笑容渐冷,“蒙古国师八思巴大师,对《武穆遗书》也颇有兴趣。他座下‘八大金刚’已入临安,此刻正在宫中守株待兔。”
房中一片死寂。
蒙古国师八思巴!那可是与中原五绝齐名、密宗至高无上的存在!他座下四金刚,个个都是一流顶尖的高手!
完颜洪烈脸色骤变:“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贫道与蒙古,不过是互利。”长青道人淡淡道,“但他们若得太容易,贫道的好处便少了。王爷若肯答应得书之后,借贫道一观三日,贫道……或许可以帮你们拖住四金刚一时半刻。”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王康盯着长青道人:“我们如何信你?”
“你们别无选择。”长青道人袖袍一拂,身形向后飘退,“丑时三刻,集贤殿见。若王爷不到……那书,便是蒙古的了。”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窗扉无风自闭。
房中死寂良久。周伯通挠挠头:“这牛鼻子……好像比老毒物还讨厌。不用担心,我来挡住他。”
完颜洪烈看向王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康儿,你意如何?”
我闭上眼,脑中飞速权衡。
欧阳锋、长青道人、蒙古四金刚、可能还有暗中窥伺的明教……集贤殿已成龙潭虎穴。
但《武穆遗书》——那不仅是一部兵书,更是岳武穆抗敌精神的象征,是未来澳洲立国的战略基石之一。
更重要的是……
他睁开眼,看向完颜洪烈鬓角的白霜。
养父为了这部书,在临安周旋三月,暗中布局,耗尽心血。若此时退缩,他一生抱负、半世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去。”我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完颜洪烈眼中爆出精光。
“但计划要变。”王康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欧阳公子、彭先生、沙帮主、灵智大师——你们四人随父王按原路入殿。卓云、梅兰竹菊随我从东侧‘文渊阁’潜入,两路并进,互为呼应。”
他看向周伯通:“师叔祖,您……”
“我去找老毒物玩!”周伯通眼睛一亮,“把他引开!那牛鼻子不是说老毒物会等咱们得手后再抢吗?我偏不让他等!我现在就去跟他打架,打他一夜,让他没空惦记什么书!”
我一怔,随即笑了:“好!那就有劳师叔祖了!”
周伯通嘿嘿一笑,身形一晃已出了窗子,声音远远传来:“老毒物——我来找你玩啦——你在哪儿呢——”
夜色中,那欢脱的喊声渐渐远去。
完颜洪烈看着我,忽然抬手按住他肩膀:“康儿,若事不可为……”
“没有事不可为。”王康打断他,目光如炬,“今夜,书要拿,人要全。父王,信我。”
四目相对。
完颜洪烈从儿子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坚毅与决绝。那不是少年人的血气方刚,而是历经生死、背负重任后淬炼出的王者之气。
他终于缓缓点头。
“好。”他转身,看向四大护卫,“诸位,今夜一战,关乎未来国运。拜托了!”
四人齐齐抱拳,眼中战意如火焰燃起。
丑时的更鼓,从远处皇城方向传来。
咚——咚——咚——
声声沉重,如催征的战鼓。
我推窗望去。夜色下的临安皇城,殿宇连绵如蛰伏的巨兽。集贤殿的轮廓在月光中静默矗立,仿佛在等待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暗战。
深吸一口气,九阳真气在体内奔腾流转,生生不息。
“出发。”
七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皇城。
而就在他们动身的同一刻——
集贤殿最高的飞檐上,一道灰影悄然独立。
欧阳锋负手望月,蛤蟆功的雄浑气机在周身隐现。他忽然似有所感,转头望向西边。
夜色中,一个白影正蹦蹦跳跳朝这边赶来,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欧阳锋眉头一皱。
“周伯通……这老顽童,来捣什么乱?”
他身形一动,消失在飞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