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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万里贵行!嘀嗒澳洲

    船队驶入瓜洼港那日,码头上发生了罕见的拥堵。

    不是因为货物,而是因为人——数百人挤在南海楼前的广场上踮脚张望,当看到船头飘扬的赤底金龙旗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马文才几乎是连滚爬下楼梯的,这个平素最重仪态的南海楼大掌柜,此刻锦袍下摆沾满灰尘,发髻歪斜也浑然不顾。

    “主公——!”他扑跪在刚踏上码头的王康面前,哽咽得说不出话,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王康扶他起身时,摸到他袖中双手在剧烈颤抖。

    “辛苦了。”王康只说三字,却重如千钧。

    马文才,泪如雨下,三年孤悬海外的辛酸、被荷兰人刁难的屈辱、对故土的魂牵梦萦,在这一刻全有了答案。马文才已经是南海楼的第三任掌柜了。前两任掌柜,都是因为南海楼生意好,但压力也大,事务多。顶不住,退居二线了。

    南海楼的盛况让所有人震撼。冯沁雪在巡视完三楼拍卖厅后,轻声对王康道:“马掌柜是治商奇才。此处每年利润若全运回澳洲,可养三年之兵。”

    王康点头,却问马文才:“荷兰总督近日可有异动?”

    “正要禀报。”马文才神色凝重,“十日前,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巴达维亚调来三艘新式战舰,配有二十四磅重炮。总督府放出风声,说要‘整顿南洋贸易秩序’。”

    乌云珠闻言蹙眉:“是冲着我们来的?”

    “八九不离十。”马文才道,“自南海楼垄断香料贸易后,荷兰人利润减了三成。他们不敢动爪哇土王,便想拿我们开刀。”

    王康冷笑:“三日后我们便走,他们想动手也来不及。马掌柜,我留给你两船火炮、五十名老兵。若荷兰人真敢动手——”

    他眼神一厉:“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寇可往,我亦可往’。”

    马文才脊背一挺:“属下明白!”

    当夜,王康将马文才唤至密室,授予他一面赤金令牌:“从今日起,南海楼升格为‘澳洲南洋总商行’。你为总办,有权调动爪哇、苏门答腊、吕宋所有商社资源。五年内,我要南洋航线七成利润归我。”

    马文才双手接过令牌,知道这既是信任,更是如山重担。

    离港那日,码头上出现了意外一幕——十几个荷兰商人竟也来送行,为首的红发胖子用生硬汉语道:“王先生,您的商社……守规矩。希望以后,多合作。”

    马文才低声道:“这是范德堡,荷兰商馆二把手。属下上月救了他落水的儿子。”

    王康微笑,对范德堡抱拳:“来日方长。”

    他知道,在南洋这片复杂海域,刀剑要硬,人情也要做。

    在看到澳洲海岸线的那一刻,船队炸开了锅。

    移民们像疯了般涌向船舷,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头痛哭,一个河北老汉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耸动:“到了……真到了……祖宗保佑……”

    王康站在船头,海风刮在脸上带着咸腥。他看似平静,可冯沁雪看见他握栏杆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主公,”她轻声提醒,“该换礼服了。”

    王康今日特意穿上了那身赤金蟠龙袍——这是完颜洪烈在他大婚时请江南绣娘赶制的,平日舍不得穿。冯沁雪和乌云珠也换上凤冠霞帔,她们知道,今日不仅是登陆,更是向这片新土宣告:华夏的王,来了。

    船缓缓入湾。

    当看到码头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王康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最中间是胡小霞。八个月身孕让她身形笨拙,可她却挣脱搀扶,独自站着,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旗。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理,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船,一眨不眨。

    她身旁,杨铁心拄着铁枪,背比王康记忆中更驼了。老人努力挺直腰板,可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田猛脸上多了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原本憨厚的脸添了凶悍。孔岩右臂吊着布带,咧嘴笑时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显然这三个月并不轻松。

    梅超风独自站在人群最边缘,黑袍在海风中翻卷,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黑鸦。

    王康第一个跳下船板。

    双脚踩上澳洲土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脚底涌遍全身——不是温度,而是某种血脉深处的共鸣。这片土地在接纳他。

    “康儿……”胡小霞颤声唤道,向前迈了一步,却踉跄了一下。

    王康箭步上前,在她摔倒前将人稳稳接住。入手是沉甸甸的重量——不仅是孕肚,更是这三个月的艰辛、孤独、恐惧,以及此刻崩塌的坚强。

    胡小霞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抖动。王康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衣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她,一手轻抚她后背,一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

    那里,一个小生命正在踢动。

    “我来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嘶哑,“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我顶着。”

    胡小霞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人群中有妇女跟着抹泪。

    就在这时,船队方向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霞儿——!”

    胡文礼跌跌撞撞冲下船板,这位素来稳重的工部大匠,此刻跑得踉踉跄跄,帽子掉了也不管。他身后跟着胡夫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被儿媳搀扶着,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胡小霞猛地从王康怀中抬头:“爹?娘?!”

    她挣开王康,笨拙却急切地迎上去。胡文礼在离女儿三步处停住,老泪纵横地看着她:黑了,瘦了,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这是他那娇生惯养的小女儿?

    “爹!”胡小霞扑进父亲怀里。

    胡文礼抱着女儿,泣不成声:“受苦了……我儿受苦了……”

    胡夫人颤巍巍上前,手摸上女儿的脸,又摸到她肚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遍遍喃喃:“好……好……活着就好……”

    胡小霞的兄长胡万轩也下了船。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在洛阳管着胡家马场,此刻看见妹妹这般模样,虎目含泪,却强笑道:“小妹,哥哥来了!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胡小霞破涕为笑,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是我自己要来的。爹,娘,你们看——”她转身,指着身后的土地、房屋、农田,“这都是我们建的!我们的!”

    胡文礼抬眼望去,当他看到远处初具规模的铁匠铺、听到叮当的打铁声时,工匠的本能让他眼睛一亮:“那是……炼铁炉?”

    “嗯!按爹留的图纸建的,就是缺好匠人。”胡小霞抹着泪笑。

    “匠人来了!”胡文礼拍胸脯,“爹带来三十七个徒弟,个个都是好手!”

    胡夫人则拉着女儿左看右看,忽然压低声音:“那王康……待你可好?你这身子……他怎忍心让你一个人先来?”

    “娘,是我自己要来的。”胡小霞认真道,“他是做大事的人,不能困在儿女情长里。再说——”她脸微红,“他这不就来了嘛,还说要补我婚礼呢。”

    胡夫人这才稍宽心,又看向不远处的冯沁雪、乌云珠,轻叹:“以后要处好,莫要争风吃醋。”

    “娘放心,她们都是好人。”

    这边胡家团聚,那边陆冠英、王处一等也下了船。

    陆冠英第一眼就盯上了海湾地形。这位水师统领快步走到高处,眯眼打量半晌,对跟上来的彭连虎道:“你看这湾口,若在此处建两座炮台,配二十四磅炮,纵有千艘敌舰也难进。”

    梁子翁摇晃着脑袋:“少庄主眼里只有打仗。我看这海湾风光绝佳,若建几处亭台楼阁,倒是绝妙。”

    王处一则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陌生的草木气息,对身后三十名全真弟子道:“此间灵气充沛,山势暗合太极,正是修道之地。”

    弟子们齐声唱喏。

    包惜弱是在所有人下船后,才由穆念慈搀扶着,缓缓踏上澳洲土地的。

    她特意换了身新衣裳——藕荷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簪了支完颜洪烈当年送的金步摇。她想给杨铁心看最好的自己,可当真看到人群中那个佝偻身影时,所有的准备都崩塌了。

    杨铁心也看到了她。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

    包惜弱一步步走近,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她停在他面前三尺,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颤抖——想碰,又不敢。

    “铁哥……”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是你吗?”

    杨铁心嘴唇哆嗦,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重重点头。

    包惜弱的手终于落在他脸上。指尖触到粗糙的皮肤、深刻的皱纹,还有温热的泪水。

    “你的左眉……”她轻抚那道旧疤,“还疼吗?”

    “早不疼了。”杨铁心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惜弱……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