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推开木窗时,东方的海平线刚泛起鱼肚白。潮湿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扑面而来,隐约能听见远处潮水涨落的呜咽声。这是典型的澳洲南海岸气候——昼夜温差大,清晨雾气氤氲,待到日出后才会迅速转暖。
“夫君起得真早。”冯沁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梳洗完毕,换了身便于骑行的胡服——淡青色窄袖上衣配墨色长裤,长发束成高马尾,腰悬短剑,英气中透着柔美。
“在南洋时听人说,南海岸的日出最是壮丽。”王康转身笑道,“今日咱们什么都不赶,就看看日出,沿着海岸慢悠悠走,遇见什么算什么。”
两人走出驿馆时,梅兰竹菊四侍女已在院中准备行装。这四个姑娘今日都换了利落装扮:梅剑着藕荷色劲装,正清点药箱;兰剑一身鹅黄,在检查马鞍;竹剑翠绿衣衫,往水囊里灌清晨采的露水;菊剑的杏色裙摆在晨风中轻扬,她正逗弄那两只驮行李的袋鼠。
“公子、夫人早!”四女齐声问安,笑语盈盈。
“都准备好了?”王康问。
“备好啦!”菊剑蹦跳过来,“梁先生备了驱虫香囊,彭护卫说今日只走三十里,晌午在‘月牙湾’歇脚,傍晚到‘白鹭泽’扎营。”
正说着,梁子翁背着那个硕大的药篓从偏院走出。老药师今日精神格外好,花白胡子梳得整齐,边走边念叨:“南海岸晨露最是养人,老朽接了半壶,可制‘清心露’……”
彭连虎带着四名护卫从马厩牵出马匹。这位江湖豪客难得卸了铠甲,只着一身褐色短打,腰间悬着酒葫芦,见王康便咧嘴笑:“公子,今日天气好,咱们慢些走,老彭我带了鱼竿,晌午若能钓上几尾海鱼,烤来下酒!”
队伍共四十二人,除了王康夫妇、四侍女、梁彭二人,还有三十六名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年轻人,大部分是中原老兵,还有几个是归化的土著勇士。
卯时正,日出。
当第一缕金光刺破海雾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怎样一幅景象啊——深蓝色的海面陡然被染成金红,浪尖跳跃着碎钻般的光点。更远处,几座石灰岩海蚀柱从海中拔起,被晨光镀上瑰丽的橙红色,像一群巨人正从深海中苏醒。
“那是‘十二门徒石’。”王康指着海蚀柱,“不过现在只有七座了,还有五座在海平面下,要退大潮时才露头。”
冯沁雪痴痴望着,轻声道:“造化之奇,莫过于此。”
辰时,队伍沿海岸沙丘缓行。
这里的沙滩与别处不同——沙粒极细,颜色从雪白到淡金渐变,赤脚踩上去温软如毯。沙丘后是连绵的灌木丛,开着不知名的紫色、黄色小花,香气清冽。
“公子快看!”菊剑忽然指着海边礁石区。
只见退潮后的礁石滩上,无数大小岩池如珍珠散落。池水清澈见底,里面竟有各色海葵、海星、小蟹。最奇的是那些海葵——触手随水波摇曳,有的艳红如血,有的碧蓝如宝石,有的透明如水晶。
梁子翁眼睛发亮,蹲在岩池边小心翼翼采集样本:“此物《岭南本草》有载,名‘海菊花’,晒干研粉,可治疮痈……咦?这蓝色品种却未见过!”
梅剑蹲在他身旁,指着一种巴掌大、橘红相间的海星:“梁先生,这个呢?”
“海星,又名‘海盘车’。晒干磨粉,可治胃痛。”梁子翁捻须,“不过此地海星色泽艳丽,药性或许不同,待老朽试试……”
几个年轻护卫也凑过来,对着一只正在“走路”的馒头蟹大笑——那蟹横着挪动,八条腿协调如舞蹈,憨态可掬。
王康和冯沁雪并肩坐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看潮水在脚下进退。
“夫君可知,”冯沁雪忽然道,“《庄子·秋水》有云:‘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如今亲眼见这南溟,方知古人所言不虚。”
“但庄子没见过这样的海。”王康抓起一把细沙,任其从指缝流下,“这里的海更年轻,更野性,也更……慷慨。”
正说着,兰剑的惊呼传来:“鸟!好大的鸟!”
众人抬头,见三只白色大鸟正沿海岸滑翔。它们翼展足有六尺,喙长而弯,飞行时姿态优雅如仙。
“这是澳洲鹈鹕。”王康认出来了,“土著叫它们‘送子鸟’,说是会从海里叼来婴儿。”
竹剑掩口笑:“那它们今日可要失望了,咱们这儿没婴儿。”
话音未落,一只鹈鹕忽然俯冲入海,“噗通”一声溅起水花,再飞起时喙中已叼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
“好本事!”彭连虎喝彩,“这捕鱼功夫,比老彭我强!”
巳时末,队伍抵达月牙湾。
这处海湾形如新月,三面环着低矮的石灰岩山丘,湾内水面平静如镜。最妙的是,湾畔竟有一小片椰林——显然是从南洋漂来的种子在此生根。
“就在这儿歇晌。”王康下马,“彭护卫,看你的钓鱼本事了。”
“瞧好吧!”彭连虎招呼几个护卫,拿着自制鱼竿走向礁石区。
梁子翁带着梅兰竹菊四女去椰林采药。老药师如数家珍:“这是桉树,叶可提神;这是金合欢,花蜜能止咳;这是……咦?这红果从未见过!”
他指的是一种灌木,结着樱桃大小的鲜红果实。梁子翁小心摘下一颗,先观色,再闻味,最后用银针试毒,这才掐下米粒大一点放入口中。
“甜中带酸,似樱桃又似山楂……无毒!”老药师大喜,“此果可制蜜饯,若能量产,又是一味特产!”
四个姑娘早被林间奇趣吸引。梅剑发现一窝针鼹——那小家伙形如刺猬,却长着管状长嘴,正用舌头舔食蚂蚁;兰剑追着一只彩虹鹦鹉跑,那鸟不怕人,反而落在她肩头,歪头瞅她;竹剑和菊剑则在溪边发现一群鸭嘴兽——这些“四不像”的家伙在水里扑腾,扁嘴像鸭子,身子像水獭,脚上有蹼还有毒刺。
“夫人快来!”菊剑朝冯沁雪招手,“它们会下蛋还会哺乳,梁先生说这叫‘卵生哺乳兽’,天下独一份!”
冯沁雪走近溪边,果然见一只母兽正趴在窝里,身下露出几枚白色的蛋。她看得入神,轻声道:“庄子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今日方见真意。”
午膳时分,彭连虎果然钓上三条海鲈鱼,每条都有小臂长。护卫们又摸了些青口贝、挖了几颗埋沙里的鸟蛋。
众人就在椰林边生火。烤鱼的香气混着椰香,在海风中飘散。王康亲自烤了一条,撒上梁子翁特制的香料——那是用澳洲野生胡椒、香草和盐混合的。
“尝尝。”他撕下最嫩的一块递给冯沁雪。
鱼肉入口,鲜甜弹牙,带着淡淡的烟熏味和异域香料的气息。冯沁雪眼睛一亮:“比江南的鲈鱼更鲜!”
“因为海水更净,鱼活得自在。”王康自己也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梅兰竹菊四女围坐另一堆火,她们把鸟蛋裹上泥巴扔进火里,烤熟后剥开,蛋白嫩滑,蛋黄流心。四个姑娘你争我抢,笑声如银铃。
竹剑忽然提议:“咱们唱曲吧!就唱……唱江南小调!”
于是椰林间响起轻柔的歌声:
“三月杨柳青,燕子衔春泥。
阿妹洗衣裳,阿哥耕田忙……”
歌声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却飘荡在南溟的海风里。几个土著护卫虽听不懂词,却也跟着哼旋律,有人还拿出土著乐器——一种空心的木头,用手拍打发出“咚咚”的节奏。
彭连虎听得兴起,拔出腰刀击节,竟也粗着嗓子唱起北地民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壮士出征兮守边疆!”
一南一北,一柔一刚,在这天涯海角奇妙地交融。
梁子翁捋须微笑,从药篓里取出个小陶瓶:“老朽酿的‘百草酒’,今日高兴,请大家尝一杯。”
酒是浅碧色,入口清冽,后味回甘。王康饮了一杯,叹道:“梁先生这酿酒手艺,该开个酒坊。”
“公子说笑了。”梁子翁眼睛却亮起来,“不过……这澳洲草木确有奇效,若真能酿出特色药酒,或许可成贡品?”
众人大笑。
未时三刻,继续西行。
离开海岸线稍向内陆,地形渐变为湿地。这里河流纵横,水草丰茂,形成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沼泽和水塘。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草木腐败的独特气息。
“这就是‘白鹭泽’。”王康指着前方,“看天上。”
只见夕阳西下,漫天都是归巢的飞鸟。最多的是白鹭——它们舒展着雪白的长翅,优雅地掠过水面,时而俯冲啄鱼,时而立于浅滩。间或还有黑天鹅、琵鹭、鸬鹚,成千上万,鸣叫声此起彼伏。
“太美了……”冯沁雪喃喃。
更奇的是水中的景象。护卫中有眼尖的,忽然低呼:“鳄鱼!”
众人望去,果然见水草丛中伏着几条巨大的爬兽。它们皮肤粗糙如铠甲,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在打盹。
“是咸水鳄。”王康提醒,“大家离水边远些,这东西凶得很。”
正说着,一条鳄鱼突然暴起,巨大的身躯冲出水面,一口咬住一只正在饮水的袋鼠!水花四溅,血腥味弥漫,片刻后水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护卫们下意识握紧刀柄。
“弱肉强食,自然之道。”王康平静道,“咱们不惹它,它也不会主动攻击岸上的人。”
扎营时,特意选了处高岗,四面开阔,易守难攻。护卫们熟练地支起帐篷,在营地周围撒上驱蛇药粉,又点起数堆篝火——既能取暖照明,也能驱赶野兽。
梁子翁带着四侍女去采夜宿所需的草药。老药师教她们认:“这是薄荷,可驱蚊;这是薰衣草,助安眠;这是桉树叶,烧之可清新空气……”
梅剑细心记着,忽然问:“梁先生,您说这澳洲万物有灵,那咱们采它们,它们会怨吗?”
梁子翁一怔,随即笑道:“丫头问得好。《黄帝内经》云:‘取之有时,用之有度。’咱们只采所需,不滥伐,不竭取,便是对天地万灵的尊重。”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时,营地里飘起炊烟。今晚吃的是中午剩的烤鱼,加上挖来的野芋头、采集的浆果,还有梁子翁贡献的一小坛腌菜。
饭后,众人围坐篝火。彭连虎讲起当年在黄河边与蒙古探子周旋的故事,讲到惊险处,年轻护卫们屏息凝神。几个土著护卫也说了部落传说——关于星星如何来到人间,大海如何诞生。
星空渐渐明亮。南半球的星空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北斗,但南十字星清晰如钻石。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巨河流淌过黑色天鹅绒。
冯沁雪仰头看了很久,轻声道:“夫君,你说中原的星空,和这里是同一片吗?”
“是同一片。”王康握住她的手,“只是站在不同的地方看。就像这天下,本是同一片天下,只是有人在江南看烟雨,有人在此处看海潮。”
亥时初,众人各自歇息。
王康的帐篷最大,设在营地中央。冯沁雪进来时,他正就着烛光看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那是今日沿途草绘的。
“夫君还在想政事?”她解下短剑。
“不是政事。”王康招手让她过来,“你看,咱们今日走了三十里,这片海岸线平缓,有淡水,有避风湾,将来若在此建港,可成朝歌城的南门户。”
冯沁雪挨着他坐下,仔细看了地图,点头:“确实。而且湿地可垦为稻田,丘陵可种果树……夫君这趟‘游玩’,实是勘探。”
“被夫人看穿了。”王康笑着收好地图,吹灭蜡烛,只留一盏小油灯。
帐篷里顿时昏暗下来,只有微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夜风拂过帐篷,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鸣,悠长而空灵。
冯沁雪卸去钗环,长发如瀑泻下。她转头时,油灯的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眉眼间的英气在此时化作温婉。
“沁雪。”王康轻声唤她。
“嗯?”
“今日快活吗?”
冯沁雪笑了,那笑容在昏光里美得惊心:“快活。自南渡以来,从未这般快活过。”
王康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指尖触感细腻微凉。他缓缓靠近,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温柔,如蜻蜓点水。但很快,三年的思念、压抑、并肩作战的深情,如潮水般涌上。王康加深了这个吻,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插入她的发间。
冯沁雪轻颤一下,随即热烈回应。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矜持的大家闺秀,而是与他共历生死、共创业的妻子。她的手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坚定地回吻,甚至试探着轻咬他的下唇。
衣衫在缠绵中渐褪。
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交叠着,晃动着。夜风带来远处沼泽的水汽和草木香,混着帐篷里渐渐升腾的暖意。
。。。。。。这是他的妻子,他的战友,他孩子的母亲。
“沁雪……”他声音低哑,“这些年,辛苦你了。”
冯沁雪眼中泛起水光,却笑着摇头,拉他贴近自己:“能陪夫君走到今日,是妾身此生大幸。”
。。。。。。冯沁雪起初还有些羞涩,渐渐在他的引导下放开,甚至开始主动——她学着他的样子吻他,指尖划过他背脊的疤痕,那是当年为救她留下的。
。。。。。。
帐篷外,夜鸟啼鸣,篝火噼啪。
帐篷内,春潮涌动,爱意汹涌。
王康这一次格外耐心,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急于征服的少年,而是懂得如何与爱人共舞的丈夫。他感受着她的每一次颤动,迎合着她的节奏,在她耳边低语着情话,那些平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暂歇。
两人相拥而卧,汗水交织。冯沁雪伏在王康胸前 听着他尚未平复的心跳,忽然轻笑。
“笑什么?”王康轻抚她汗湿的背。
“笑夫君……”她抬起脸,眼中水光潋滟,“白日里在众人面前是威严汉王,夜里在帐中却这般……”
“这般什么?”
“这般……孟浪。”她说罢自己先笑了。
王康也笑,翻身将她搂到身上:“只对夫人孟浪。”
两人又吻在一处,这一次更缠绵,更悠长。。。。。。。。
油灯燃尽前,他们终于相拥睡去。
冯沁雪蜷在王康怀中,轻声呢喃:“夫君,明日还走吗?”
“走。”王康吻她的发顶,“但还这样慢悠悠地走。看遍这南海岸的每一处奇景,吃遍每一样野味,然后……”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