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通过初试的一百名士子身着统一发放的素色布袍,按名次肃立。晨光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汉白玉御道上,鸦雀无声。
“宣——百名贡士入宫觐见!”
宫门次第洞开。羽林军甲胄的铿锵声中,江砚清走在最前,白弈秋、公输巧、柳如辩、韩追影、李稼轩等人紧随其后。他们穿过三重宫门,踏过象征“鲤跃龙门”的云纹御桥,最终停在养心殿前的丹墀之下。
养心殿的门敞开着,可以看见殿内两侧按品级肃立的文武百官。正中的蟠龙金椅上,王康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
“跪——”
百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王康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的玉阶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抬起头来。”
一百张年轻的面孔扬起,眼中闪着紧张、期盼、或野心的光。
“你们能从五千人中站到这里,说明有实务之能。”王康扫视众人,“但治国不止于实务,更需眼界、格局、担当。今日殿试,朕不问经史,只问三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问理财固本,二问安边定国,三问教化新民。”
二、第一问:理财固本
江砚清的对奏
王康点名:“江砚清。”
江砚清出列,再拜。
“你初试时提‘水利功德券’,思路新奇。”王康道,“然若推行全国,如何防地方官借机加派、中饱私囊?”
这是诛心之问。殿内户部老臣们竖起耳朵。
江砚清不慌不忙:“回陛下,臣有三策。一,功德券由户部统一印制,编号登记,每地发行额度需经内阁核准;二,所募银两不入州县库,直存‘皇银号’,工部凭领款凭据支取,每笔皆可追溯;三——”他顿了顿,“设‘民众监察使’,由地方耆老、士绅公推,可随时查账并直奏都察院。”
工部尚书胡文礼忍不住道:“如此繁琐,岂不误了工程?”
“胡尚书明鉴。”江砚清转向他,“故需配套推行‘工程包干制’。定工期、定造价、定质量,完工验收后结款。逾期或劣质,承包商受罚乃至永不录用——此乃以商道督工道。”
王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若承包商与地方官勾结呢?”
“那便引入竞标。”江砚清语出惊人,“凡官办工程,皆公示于市,允各地商社投标。价低质优者得。如此,官商勾结成本大增,因随时有第三方愿更低报价。”
殿中一片低声议论。这法子太新,也太狠。
王康没有表态,只道:“下一个,萧九章。”
萧九章的商道
萧九章出列时,王康问的是另一题:“朝歌缺铜,铸钱不足。若许民间以银、绢、乃至货品纳税,如何防物价紊乱?”
这是个更实际的问题。不少官员皱眉——这涉及币制根本。
萧九章略一思索:“臣以为,当立‘官定价’。由户部每月公布米、布、盐等十种常物的‘纳税折算价’。比如一匹绢折银五钱,便按此价抵税。”
“若市价变动呢?”
“官价可每季一调,但调幅不超过一成。”萧九章道,“如此既给商民便利,又不致大乱。且……”他抬头,“可借此推行‘朝歌银票’——纳税者若嫌实物不便,可至皇银号换银票,银票全国通行,逐步替代现银。”
王处一在文官队列中轻叹:“此子欲行交子之法……”
王康追问:“若有人伪造银票?”
“三层防伪。”萧九章显然深思过,“一,用特制桑皮纸,配方保密;二,每张有独一编号,存根备查;三,各地银票图案微异——比如东海州票印浪纹,西山州印山纹,异地大额兑换需核验。”
他补充道:“且初期只用于纳税和大宗贸易,流通可控。”
王康点头,示意他退下。目光转向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李稼轩。”
李稼轩的农本
李稼轩跪得有些僵硬,显然不习惯这场面。
“你说西头地宜种苎麻。”王康道,“然民以食为天,若都改种麻,粮从何来?”
李稼轩磕了个头:“陛下,不是都改。臣有三类地之说:上等地肥水足,必保粮田;中等地粮麻轮作,一年粮一年麻,养地又增收;下等地如那青泥田,强种粮反而绝收,不如改麻——麻可织布换粮,反更划算。”
他越说越顺:“且麻有一样好处:其根深,能破板结土。种三年麻后,青泥田可变中等地,便可轮作。此谓‘以麻养地’。”
王康若有所思:“若遇灾年,粮价飞涨,种麻者岂不饿死?”
“所以要建‘常平仓’。”李稼轩道,“丰年收粮储之,灾年平价售出。种麻者卖布得银,可买平价粮。且……”他犹豫了一下,“官府可预签‘保价契’:承诺麻布收购价不低于某数,民乃敢种。”
王康看了他良久:“你一个农人,怎懂这些?”
李稼轩低头:“臣……臣在关中时,亲眼见灾年人相食。后来逃荒路上,总想:若是官府早做打算,何至于此?”
殿中一时静默。
第二问:安边定国
白弈秋的惊世策
王康的目光落在白弈秋身上:“你的北疆策,朕看了。若朕给你五千兵、三年时间,你真能在镇北港建起要塞,并控住周边土著?”
白弈秋昂首:“不需五千,三千足矣。但需三个条件。”
“讲。”
“第一,许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权——至少在北疆事务上。”
“第二,工部需配合,臣要公输巧那样的匠人十名。”
“第三,”他顿了顿,“许臣与土著盟约时,可授其头领‘归义校尉’之类虚衔,并允其子弟入朝歌学堂。”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梁子翁厉声道:“荒唐!岂有授蛮夷武职之理?!”
白弈秋转身,拱手:“梁尚书,当年诸葛亮征南中,授孟获官职,南中遂定。土著所求,不过尊重与实利。一虚衔换一方平安,何乐不为?”
梁子翁还要争辩,王康抬手制止:“继续说。”
“建要塞非为守,而为攻。”白弈秋语出惊人,“镇北港距中原海路不过半月航程。要塞成后,我可遣快船北上,联络中原抗蒙义军,输送兵甲粮草。他日若王师北返,此港便是跳板!”
“北返”二字,让殿中所有老臣一震。
王康眼神深了深:“你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歌终将重回中原棋局。”白弈秋一字一句,“大王既承华夏正统,岂能永偏安南陲?今日建港,是为明日渡海!”
殿内死寂。这话太大胆,太直接。
王康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少年意气。”他摆摆手,“下一个,韩追影。”
韩追影的暗线
韩追影出列时,王康问的是刑侦之外的问题:“锦衣卫报,近日有中原细作混入朝歌,可能就在今日这百人之中。若派你查,如何着手?”
这问题刁钻——等于让考生互查。
韩追影面不改色:“臣会先查三点:一,籍贯是否造假;二,渡海时间线与中原重大事件是否吻合;三,在朝歌可有异常交往。”
“若皆无破绽呢?”
“那便设局。”韩追影道,“散出假情报,比如‘朝歌将在某地秘密屯兵’。观察谁对此异常关切,谁试图探听,谁与外界联络频繁——细作必有所动。”
兵部侍郎田猛冷哼:“若误伤忠良?”
“所以是‘观察’,非直接抓捕。”韩追影道,“且假情报需半真半假,真部分足以取信,假部分无害大局。此为钓饵。”
王康点头:“若你是细作,会如何隐藏?”
韩追影竟真的答道:“臣会早早渡海,在朝歌置产、娶妻、甚至立些小功,彻底融入。待到关键时,一动便是雷霆。”
他说这话时,殿中几个考生脸色微变。
王康将一切收在眼底,淡淡道:“退下吧。”
花小满的情报论
王康特意点了化名参考的花小满:“若派你潜入中原,建情报网,首要之事为何?”
花小满垂首:“回陛下,首要非搜集情报,而是‘扎根’。开店铺、结交地头蛇、甚至捐个虚衔,先成当地一份子。情报网如树,根深方叶茂。”
“如何传递消息?”
“三线并行。”花小满显然精通此道,“明线用商队带密信,暗线训练信鸽,死线则用人——每个情报员只知上下各一人,纵有叛变,不伤全网。”
她补充:“且情报分三级:寻常消息可迟,重要消息需快,致命消息……不惜代价。”
王康盯着她帷帽下的侧脸:“你一个女子,为何懂这些?”
花小满沉默片刻:“臣……臣的家人,死于战乱时的情报失误。”
王康不再追问。
第三问:教化新民
柳如辩的男女之辩
轮到柳如辩时,王康直接问:“初试你判家产案,重‘安家’过于‘严法’。若此法推行,是否纵容不肖子争产?”
柳如辩跪得笔直:“回陛下,法为惩恶,亦为扬善。嫡庶相争,本就家丑。若判案只论遗嘱真假,纵嫡子全胜,庶子怀恨,日后或暗害、或分家,门户必衰。臣判‘各得其所’,是给双方台阶下——嫡子保了体面,庶子得了实利,家反可续。”
她抬头,帷帽轻纱微动:“治国如治家。有时看似不公,实为大公。”
王康忽然道:“若朕今日准女子参政,你当如何?”
柳如辩深吸一口气:“臣当先立‘女官三诫’:一不干后宫,二不结私党,三不因女子身份求特权。女子为官,当比男子更谨、更廉、更勤,方不负陛下破格之恩。”
“若遭非议?”
“那便用政绩说话。”柳如辩声音坚定,“判案公正、办事得力,自然堵住悠悠之口。若真有才,是男是女,有何分别?”
殿中不少官员动容。
文抱朴的教化策
文抱朴被问及如何教化土著时,答得朴实:
“臣以为,不当强教汉字汉礼。可先编《百物图》,将日常物件画成图,旁标汉文、土著文。孩童看图识字,自然而然。”
“待略通后,可讲些故事——比如神农尝百草、大禹治水,故事里有我华夏精神。”
“最关键者,”他认真道,“要让土著子弟觉得‘学这个有用’。比如学了算数,能算清交易;学了汉文,能做更大买卖。有实利,方有动力。”
王处一在旁点头:“润物无声,大善。”
素问的医政
王康问素问:“若大疫,医少患多,当如何?”
素问答:“分级诊治。轻症者发药自疗,中症者设临时医棚,重症者才入医署。且需征调民间郎中、药铺学徒,简单培训后协理。”
“药材不足?”
“那便用土方。”素问显然有经验,“姜、蒜、艾草,寻常之物亦有妙用。且需防恐慌——疫病三分,恐慌七分。要有人时时宣讲‘可防可治’。”
她最后道:“医政之本,在防不在治。平日里净水源、清污秽、教百姓洗手通风,比疫时千金购药更紧要。”
殿试近尾声时,王康本已准备结束,公输巧却突然叩首: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讲。”
“臣观朝歌城建,宫室宏伟,道路宽阔。”公输巧声音发颤,“然臣近日走访民巷,见百姓屋舍仍多茅草竹木,遇火即焚。臣……臣请陛下,减一座宫殿之费,可建百户砖房。”
殿中哗然!
工部尚书胡文礼脸色铁青:“放肆!宫室乃国体!”
“国体在民心。”公输巧伏地不起,“陛下初至澳洲时,与军民同住帐篷。今宫室已成,可否……分些心思予民宅?”
王康静静看着他。良久,问:“若朕给你十万两,你能建多少砖房?”
公输巧抬头,眼睛亮了:“若用臣改良的‘夯土砖’法——黏土加少许石灰夯制,成本仅为青砖三成。十万两,可建五百户,每户两间,墙厚尺半,冬暖夏凉!”
“可能防洪防火?”
“夯土砖怕水,但可砌石基、抹灰面。防火远胜茅竹。”公输巧越说越快,“且可设计联排,省墙省地,邻里照应也方便……”
王康抬手制止他:“此事,朕记下了。”
殿试从辰时持续到申时,日头西斜时,王康终于起身。
百名士子跪了整日,不少人腿脚发麻,却无人敢动。
“今日问对,朕甚欣慰。”王康声音在大殿回荡,“朝歌有新木,方可成林;有活水,方可不涸。你们这一百人,便是新木,便是活水。”
他顿了顿:“三日后,承天门放榜。取前三十名,授‘朝歌学士’,入翰林院观政三月。余者分送六部实习,期满再考。”
“谢陛下隆恩!”百人齐声。
王康转身入殿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些年轻面孔。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殿内老臣们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新旧交替的图腾。
王康独自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今日殿试的记录。孔岩垂手立在一旁。
“江砚清可用,但需磨其锐气,先放地方历练两年。”王康朱笔圈名,“白弈秋……志大才高,然锋芒太露。可入兵部远略司,但需田猛盯着。”
孔岩点头:“柳如辩等女子,真要授官?”
“金口已开。”王康道,“且她们确有才。女子为官,前朝虽有,终是特例。今朝歌新立,正可开此先河。”
他顿了顿:“公输巧……调工部匠作司。他既要为民建房,朕便给他机会。拨五万两,让他在城西试点,建百户‘廉租房’。成则推广,败则罢黜。”
孔岩记下,犹豫道:“今日殿上,白弈秋‘北返’之言,恐引旧臣不安。”
王康放下笔,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孔相,你以为……朕真不想回去吗?”
孔岩一震。
“中原虽乱,终是故土。”王康声音很轻,“蒙古铁骑能破潼关,便能破临安。待宋室倾覆,天下无主时……朝歌这支新芽,或许该回去,长成大树。”
他收回目光:“但那是后话。眼下,先让这些年轻人扎根。朝歌是他们的沃土,也是朕的退路——若北返不成,有此基业,亦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