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七,月圆之夜。
朝歌城西新落成的“摘星楼”首次启宴。此楼高七层,飞檐斗拱,顶层无墙,只以轻纱为幕,可仰观星河,俯瞰全城。
受邀者仅九人:欧阳克、彭连虎、沙通天、侯通海、梁子翁、王处一、灵智上人、梅超风,以及东道主王康酒、穆念慈,梅、兰、竹、菊四女以江湖晚辈身份,为众人斟酒。
“今夜不论君臣,只叙旧谊。”王康举杯,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诸卿,饮胜。”
九杯共举,月光透过轻纱,在琥珀酒液中荡漾。
酒过三巡,侯通海已面泛红光。他摸着新得的玉腰带,忽然大笑:“大王,老侯说句实话——现在这日子,比当年在江湖舒坦多了!”
众人都看他。
“您看,”侯通海掰着手指数,“黄金四千两,这辈子没摸过这么多钱!南渡江渔场,每天躺着收银子!侯府里六个美人儿,江南的、南洋的、还有高丽来的……啧啧!”
他仰头干了一杯:“以前在黄河上,跟着师兄干当舵主,看着威风,实则天天提心吊胆:怕官府剿,怕对头杀,怕兄弟反水。现在呢?早起练功,中午品茶,下午溜溜鸟,晚上……嘿嘿。”
众人都笑了。连梅超风苍白的面容都松动了一丝。
梁子翁抚须接话:“侯兄说到老夫心坎里。从前掌礼部,看似清贵,实则琐事缠身——这个祭祀要筹备,那个典仪要审定,学子闹事要调解,番邦来使要接待……日日案牍劳形。”
他举杯敬王康:“如今多好。藏书楼里坐,想读什么读什么。前日得了一卷宋版《周易正义》,可细细参详三日而不受打扰。这才是我想要的好日子。”
彭连虎闷声道:“老夫也是。带兵时,夜里听见马蹄声就惊醒。现在西山牧场跑马,听着风声睡觉,踏实。”
沙通天晃着酒杯:“海上的苦,诸位不知。风暴一来,船像片叶子。现在嘛……海船交给年轻人,老夫只消看看账本、品品珍珠,甚好。”
王康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其实……本王有时羡慕诸位。”
满席一静。
“羡慕?”欧阳克挑眉,“大王坐拥江山,何羡之有?”
王康望向楼外星空:“本王羡慕诸位,已找到安顿处。而我……”他顿了顿,“有时深夜醒来,看着这宫阙万千,想的却是当年在赵王府。眼看着金国日趋没落,却无能为力。这才想着来澳洲开辟新天地。”
“蒙古的崛起,无法阻挡!现在大家也看到了。金国压力最大,南宋有金国、西夏缓冲,还可以多抵挡二十年。”
现在,席上诸人,无人不佩服王康的远见。
穆念慈轻轻为他添酒。
王康继续道:“来澳洲,此地的土著势力不值得一提。我却不愿立即称帝。实在是……皇帝二字,太重了。诸位现在只需管好自己一府之事,而本王要管百万生民之命。天灾,是本王的错;战祸,是本王的过;民生疾苦,皆是本王的罪责。”
他饮尽杯中酒:“有时真想,若不称帝,只做个南汉王,或许还自在些。至少……不必被架在那虚位上,一举一动皆成史书字句。”
梅超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为何还要称帝?”
王康看向她:“因为责任。江湖人可以独善其身,为王必须兼济天下。朝歌这些人跟了本王,总得给他们一个前程,给子孙一个基业。”
“还有。我们是中原人。早晚还是要回归中华大地。只有在澳洲站稳脚跟,强大起来,才有逐鹿中原的底气!”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倦意:“所以本王定三年之期。不是拖延,是……需要时间,说服自己接过那顶皇冠。”
侯通海拍腿:“大王这话实在!要我说,现在这‘南汉王’就挺好!既有威仪,又不至于像中原皇帝般被礼法捆成粽子。”
沙通天点头:“当年宋徽宗,被文臣谏得连喜好块石头都要挨骂。憋屈!”
“所以本王留了内阁。”王康道,“孔岩总理政务,诸位参议决策,四妃补漏拾遗。本王不必事必躬亲,方能……留些时间给自己。”
他看向穆念慈:“比如陪念慈练枪,陪沁雪赏画,陪小霞逗阿邻,陪乌云珠对弈。这些寻常夫妻的乐趣,本王不想全被奏章吞没。”
梁子翁感慨:“大王这是想通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反而不美。”
王处一合十:“无量寿福。大王能有此悟,是朝歌之幸。”
酒至酣处,王康示意穆念慈取来九个锦盒。
“今夜既是交心,本王也不藏私。”他打开其中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册手抄秘籍,“这是‘少林内功心法’第三层。”
众人一怔。欧阳克最先反应过来:“可是……前两年大王赐予的少林筑基功法?”
“正是。”王康点头,“当年本王游历中原时,机缘巧合得了一部少林内功残卷。这些年钻研推演,已补全至第六层。前两层诸位早已修习,今日这第三层,算是进阶之法。”
他逐一发放锦盒:
“欧阳侯爷,你白驼山内功阴柔,此功中正平和,可调和阴阳,解寒毒反噬。”
“沙侯爷,你硬功伤及肺脉,此功温养脏腑最是适宜。”
“梁侯爷,你习武根基不牢,此功可筑根本。”
“梅院主……”王康将锦盒放在梅超风面前,“你已得那部阴柔功法下册,若再修此阳和心法,阴阳互济,或许……对旧伤有益。”
梅超风枯瘦的手指触到锦盒边缘,微微一顿。
王康正色道:“此功法有三戒:一,不得私传子弟;二,不得互相对练拆招;三,练成后不得恃强凌弱。诸位可愿立誓?”
九人起身,对月立誓。月光下,九道身影肃穆庄重。
王处一翻开秘籍,仔细看了数页,眼中渐露惊色:“这……这心法精微深奥,看似少林根基,实则别有洞天。运行周天之法,竟暗合先天之道!”
王康微笑:“道长好眼力。此功虽托名少林,实则是本王融合多家心法所创。天下武学到高处皆是殊途同归,不过借个名头,方便诸位修习罢了。”
灵智上人合十赞叹:“大王武学修为,已臻化境。能创此等心法,实非凡人。”
“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王康摆摆手,“这第三层练成后,有个特殊之处——气机交感。若十里内有同修此功者,运功时能彼此感应。这是本王设的联络之法,万一朝歌有变,诸位可凭此互援。”
欧阳克眼中精光一闪:“大王思虑周全。如此既保功法隐秘,又添一层保障。”
酒意上涌,沙通天起身:“光说不练假把式!老夫这两年修习大王所赐的前两层功法,新悟了套拳法,请诸位指教!”
他在月光下打出一套拳法。看似笨拙,实则每招皆含崩劲,拳风竟吹得轻纱鼓荡。更奇的是,拳势中隐有中正平和之意,与他往日刚猛路数大不相同。
王康赞道:“沙侯爷已得此功精髓,刚柔并济,大巧若拙。”
沙通天收势,哈哈大笑:“老了老了!不过练了这功法,旧伤确实好了七成!夜里不再咳了!”
梅超风忽然站起:“我试一招,谢大王赐功。”
她身影如鬼魅飘至楼边,双手成爪,凌空一抓——三丈外一盏铜灯无声碎裂。但这次碎屑并未四溅,而是被一股无形气劲包裹,缓缓落成一堆。
王处一轻“咦”一声:“梅院主的爪劲,刚猛中竟添了份柔韧控制……看来那阴柔功法与此功确有互补之效。”
梅超风退回座中,闭目不语,但苍白面色似红润了一丝。
夜渐深,月过中天。
王康最后举杯:“今夜之后,望诸位真把朝歌当家。江湖再大,终需归处。本王的归处是这王座,诸位的归处……便是那些侯府、藏书楼、牧场、庄园。”
他看向每个人:“咱们都是离家之人。欧阳侯爷离西域,沙侯爷离中原,梅院主离桃花岛……既来了,就一起建个新家。打打杀杀的日子,该过去了。”
彭连虎感慨:“大王这话……暖心窝子。实不相瞒,老夫那不成器的儿子,上月竟考进了水军学堂。这在从前,想都不敢想——咱彭家也能出个正经官身!”
梁子翁点头:“小女已许给新科进士,明年完婚。总算……成了书香门第。”老学士说着,眼眶竟有些湿润。
侯通海嘿嘿笑道:“我那儿更绝——前日竟有媒人上门,说要将临安府一个致仕知县的孙女说给我家小子!放在从前,人家正眼都不瞧咱这江湖汉子!”
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此刻谈着最寻常的家常,面上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王康知道,他们真的安下心了。
宴散时,穆念慈送梅超风下楼。
“梅姐姐,”穆念慈轻声道,“你面色好些了。”
“那部阴柔功法缓解了反噬。”梅超风声音很低,“若再加此阳和心法……或许真能调和。”
她停下脚步,虽目不能视,却精准“面朝”穆念慈的方向:“你很好。王康也很好。这朝歌……比我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像‘地方’。”
这话说得拗口,穆念慈却听懂了——梅超风一生漂泊,从未将任何处所当作“家”。而今,她用了“地方”这个词,已是难得的认可。
穆念慈握住她冰凉的手:“姐姐,这里就是可久居之地。”
梅超风沉默良久,轻轻抽回手,黑袍一展,如夜鸦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阁阴影中。
王康独自留在顶层,凭栏望月。
穆念慈回来时,见他背影立在轻纱漫卷处,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她轻步上前,还未开口,王康已转身将她拥入怀中。
“念慈,”他低声说,“你看他们……欧阳克曾想杀我,沙通天曾与我为敌,梅超风更是江湖人人畏惧的‘铁尸’。而今,竟能同桌饮酒,坦然交心。”
穆念慈靠在他肩头:“因为你给了他们最想要的。”
“是什么?”
“尊重,和归宿。”穆念慈抬头,月光映亮她的眼眸,“江湖人不怕死,怕被轻贱,怕如浮萍无根。你给了他们侯爵尊荣,给了他们安稳府邸,更给了他们……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
王康笑了,笑意染上眼角细纹:“还是你懂我。”
他望向楼下渐次亮起的侯府灯火:“其实本王要的很简单——他们安稳,朝歌就安稳。他们尽心,本王就省心。各得其所,最好不过。”
子时末,梅超风去而复返。
她如一道影子飘落楼顶,无声无息,呈上一封密信:“中原最新情报。”
王康拆开,借着月光细看,眉头微皱随即舒展:“蒙古内乱加剧……好,让北镇抚司继续盯着,莫要打草惊蛇。”
梅超风点头欲走,王康叫住她:“梅院主。”
“大王还有何吩咐?”
“你监察山庄,若缺什么尽管开口。”王康顿了顿,声音放轻,“若有朝一日,你体内阴阳调和,旧伤尽复……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梅超风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夜风吹动她黑袍,猎猎作响。
“看看桃花。”她最终吐出四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回去,只是……看看桃花开了没有。”
随即补充:“但看不看见,也不重要了。”
她黑袍一展,这次真的消失在夜色深处。
穆念慈轻叹:“梅姐姐心里,始终有处地方是桃花岛的形状。”
“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处地方。”王康揽住她,望向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所以本王才建这朝歌——让所有心里有缺憾的人,都能在这里把缺憾补圆,或者……学会带着缺憾,好好活着。”
五更鼓响时,王康与穆念慈并肩站在摘星楼顶,看着晨光从海平面一点点浸染过来,将朝歌城的轮廓从黑暗中温柔地托出。
承天门外的倒计时碑,守碑官正在更换数字:
四百三十日。
“还有四百三十天。”穆念慈轻声道。
“四百三十天,足够做很多事。”王康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足够陈州、青州城墙立起,足够镇北港泊船,足够新军可战,也足够……本王准备好,接过那顶注定要戴的冠冕。”
他转头看她,晨光在他眼中跳动:“到那天,你穿那身擂台红衣,站在本王身边。”
穆念慈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嗯。”
晨光彻底铺满城池。
摘星楼下,六座侯府的大门次第开启。欧阳克在庭院中缓缓运功,白气缭绕;沙通天骑马出城,奔向牧场晨曦;梁子翁在藏书楼前慢打太极,动作圆融;彭连虎登上海船,帆影渐远;侯通海已在江边垂钓,鱼篓将满;王处一与灵智上人在凌云山顶对坐,论道声随晨风飘散。
梅超风的山庄隐在朝歌城西的山谷晨雾中,无声无息,却自有肃杀之气。
这座城,这些曾经刀头舔血、快意恩仇的江湖人,在这万里之外的南溟之滨,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宿——不是被驯服,而是自愿收敛锋芒,将一身本事用在守护这片土地。
而他们的王,在摘星楼上,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片“笑傲江湖”的旧梦,终于缓缓沉入心底最深处。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