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祐二年的春风,终于吹到了南半球的朝歌。
只是这阵风里裹挟的不是暖意,而是来自故国北方的烽烟与抉择。四只信鸽在暮春的午后接连落在摘星楼的鸽笼,脚环分别刻着“燕京拂衣楼”紧急密报,同时抵达。
王康在养心殿拆开第一封时,指尖微微一顿。
信是燕京分楼主事亲笔,字迹因急促而略显潦草:
“四月廿三,金主完颜珣献金银马匹、童男女五百、岐国公主于蒙古,和议成,蒙军暂退。”
“五月朔,金主决意迁都汴京,留太子完颜守忠、赵王完颜洪烈守中都。朝臣哭谏者十七人,廷杖三人,血溅宣政殿。”
“六月初,太子亦奉密诏南撤。赵王完颜洪烈独守孤城,尽散王府私财募死士,城中粮秣仅支半年。”
“附:赵王府老仆冒死传话于楼中——‘王爷每夜登北城,望南天良久,喃喃‘吾儿所见太平世,当如是耶?’’”
王康放下信笺,望向窗外。养心殿外春光正好,白玉兰开得肆无忌惮,几只澳洲特有的彩羽鹦鹉在枝头嬉戏。这片大陆的四月温暖如中原初夏,没有烽火,没有逃亡。
可那行“赵王独守孤城”的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南洲的太平幻象。
他陆续拆开其余三封:
燕京分楼报:“金廷南迁,百官携家带口,车马塞道三百里。百姓沿路哭号:‘朝廷弃我!’已有流民潮涌向江淮。”
燕京分楼报:“兵部尚书乌尔泰因河北战事失利罢职,闭门谢客。其府中近日暗售田产,疑有南迁之意。觅我部传讯乌妃。”
燕京分楼报:“皇商冯兆伦秘密变卖北方产业,购海船三艘。觅我部传讯冯妃。欲举族南渡。”
最后是一份汇总名册——拂衣楼过去两年在中原暗中联络、考核通过的各类人才,计二千一百四十七人,名单详列其籍贯、专长、家眷数目。楼主附言:
“此二千余人,皆愿南投明主。然中原局势骤变,蒙古游骑已出没于黄河以北。若欲接应,须速决。”
当晚,王康召核心重臣于文华殿密议。
烛火通明,那张巨大的南洋海图铺在长案上,图的一角已添上手绘的“中原-南洋航线”。王康将四封密信传阅,殿内一时寂静。
孔岩抚须长叹:“金迁汴京,无异自弃北疆。燕云之地,恐不复为汉家所有矣。”
白弈秋凝视燕京位置:“赵王独守孤城……此乃必死之局。大王,完颜洪烈虽有养育之恩,然国事为重。”
“正是因国事为重,此番必须北上。”王康的手指划过海图,从朝歌一路向北,经南洋群岛,终抵泉州,“此二千人才,是南洲未来二十年科技、文化、工商之基石。冯妃之父冯兆伦掌大金半数海外贸易,其商路、船队、人脉,价值不可估量。乌妃之父乌尔泰虽罢官,但经营兵部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北地防线——他对蒙古战法的了解,是花钱买不来的情报。”
他抬头环视众人:“更何况,这二千余人背后,是二千多个家庭,近万人口。他们愿抛却故土南投,是因信了拂衣楼所说‘南洲有太平’。若本王此时畏险不接,寒的不仅是这些人的心,更是断了日后中原人才南渡之路。”
田猛沉吟:“须派多少船?”
“二十艘福船级海船,每艘载三百人,可一次接回六千人。”王康早有计算,“除二千人才及家眷,冯、乌两家族人数百,再加可能随行的匠人、兵卒——余量充足。”
“谁人统军?”王处一问道。
王康平静道:“本王亲自去。”
满座皆惊。灵智上人急道:“大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远航?海上风浪莫测,中原兵凶战危——”
“正因风浪莫测、兵凶战危,本王才必须去。”王康打断,“接应不是简单的装船运人。海上航线需实地勘验,南洋诸岛的中转据点需设立,中原局势需亲眼看、亲耳听。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父王在燕京危急。本王……该去见他最后一面。”
这话里的重量,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在座皆知大王身世,那十八年养育之恩,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债。
三日后的正式朝会,王康颁布旨意:
“本王将率船队北行,接应南投人才,并与中原故旧一晤。少则六月,多则九月必归。”
他目光扫过丹陛下的文武:
“监国之事,由杨铁心、乌妃、冯妃共掌。孔岩总理政务,田猛掌军务调度,王处一、灵智上人协理江湖及外事,梁子翁主医药民生,陆冠英掌水师训练,凌霄统锦衣卫护卫朝歌。”
“六部各司其职,重大决策须经内阁合议。民生诸策,以乌妃、冯妃意见为要。”
乌云珠与冯沁雪出列领旨。二妃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担忧与坚定——她们的父亲都在北方,此番王康北上,亦是为接应她们的至亲。
杨铁心立于王康身侧,苍老的手按在儿子肩上:“你放心去。朝歌有老夫在,乱不了。”
那手掌粗糙温暖,传递着无言的信任。王康想起多年前牛家村的雪夜,这对父子也曾这样并肩。时光轮回,如今他要跨海北上,而父亲留在这里,守护他亲手建立的国度。
下朝后,王康在御书房一一召见随行之人。
欧阳克第一个进来。这位西毒传人近年来在南洲颇收敛了纨绔之气,掌羽林军,办事日渐沉稳。
“此番北上,你可顺道寻访叔父本王欠他一个人情。”王康将一卷手札递给他,“这是本王整理的‘导气归元法’,欧阳前辈是世外高人,只能看出这功法的价值。若欧阳前辈愿来南洲,国师之位虚席以待。”
欧阳克郑重接过:“克……代叔父谢过大王。”
梅超风入内时,眼上仍蒙着黑纱,但步履已稳健如常——梁子翁以金针之术,配合王康的九阳真气,已助她恢复部分视觉。
“黄岛主那边,本王会修书一封。”王康道,“九阴真经的恩怨,该了结了。超风,你当年盗经叛师,固然有错,但这些年流的血、受的苦,也够了。此一行,当把九阴真经还给黄岛主。你已经休习了经中的九阴白骨爪、摧心掌、白蟒鞭等武学,也够用了。我所传给你的内功心法,威力不再九阴真经之下。”
梅超风沉默良久,黑纱下似有湿意:“谢大王……给超风赎罪的机会。九阴真经,请大王交给我师父。”梅超风说罢,拿出一卷皮革,交于王康。
沙通天与侯通海这对黄河帮师兄弟,一个粗豪,一个憨直。王康交代:“黄河帮旧部若愿南来,水师需好手。告诉他们,南洲的江河虽无黄河壮阔,但大海更宽。”
彭连虎则领了招揽太行山绿林的任务。“那些被兵灾逼上山的汉子,多半不是恶徒。南洲开矿、筑路、拓荒,正需这般敢拼的力气。”
卓云的锦衣卫将负责全程护卫与联络。“拂衣楼各分部已全面激活,沿途接应、情报传递、意外应对——你的担子最重。”
最后进来的是穆念慈与胡小霞。穆念慈一身劲装,红缨枪已擦拭如新;胡小霞牵着二岁多的儿子阿邻,孩童还不懂远行的意义,只好奇张望。
“念慈,此番北上,或有恶战。”王康握住妻子的手。
穆念慈反手握紧:“我的枪,从来只为守护而鸣。”
他抬头对胡小霞道:“完颜洪烈一生无亲生子女,视我如己出。让他见见阿邻,是我……唯一能给的慰藉了。”
起航前夜,王康登嵩阳楼。
乌云珠与冯沁雪已在楼顶等候。夜风微凉,二妃各执一盏风灯,灯火映着她们眼中复杂情绪。
“爹爹性子刚直,此番罢官,必受打击。”乌云珠递上一封家书,“大王若见着他……请转告女儿在南方很好,勿念。也请他……保重身体。”
冯沁雪则拿出一枚玉牌:“这是冯家商号最高信物,持此牌可在中原各分号调动钱粮。海上航行、人员接应,处处需银钱打点。爹爹既已决意南迁,这些资源,大王尽可用之。”
王康将书信与玉牌郑重收好,看着眼前二妃:“本王离朝这些时日,朝歌就托付给你们了。政务若有疑难,多请教孔相与父亲;民生琐事,可问江尚书;江湖动向,王道长与灵智上人能应对。”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本王定平安归来,带着你们的父亲,来看你们治理出的这太平盛世。”
冯沁雪眼眶微红,强笑道:“臣妾等大王归来时,必让朝歌再换新颜。”
乌云珠则望向北方星空,轻声道:“大王,若见着燕京的月亮……替臣妾多看两眼。那是臣妾出生长大的地方。”
三人在楼顶静立良久,直到宫中更鼓传来。
翌日清晨,朝歌港。
二十艘福船列阵海上,帆樯如林。每船皆漆成深蓝,帆面绣金色龙纹——这是南洲水师新定的旗号。侯海通立于旗舰“破浪号”舰首,令旗挥动,各舰依次升起主帆。
岸上送行百姓汇聚,杨铁心率文武百官立于码头最前。王康携穆念慈、胡小霞及阿邻登船,欧阳克、梅超风等人各归其舰。
“起锚——”
侯海通的号令通过旗语传遍船队。
铁链哗啦作响,巨锚破水而出。帆面吃满南风,船队缓缓离港。
王康立于舰尾,望着岸上人群渐渐变小,朝歌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淡去。这座他亲手建立的城市,如今已能在他离开时自行运转。这感觉复杂难言——像是送孩子远行的父亲,既欣慰其成长,又不舍其远离。
阿邻忽然指着北方海面:“爹爹,我们要往那边去吗?”
“是。”王康将儿子抱起,“往北,去接更多人回家。”
“家不是在后边吗?”孩童困惑。
穆念慈轻抚儿子头发:“阿邻,有亲人在的地方,都可以是家。”
王康回望一眼南洲海岸线。
这一去,是归途,亦是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