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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扬帆破浪抵故国

    船队抵达旧港补给第三日,麻烦不期而至。

    “翻海蛟”亲率五艘快船围住“破浪号”,桅杆升起血红骷髅旗。这位盘踞旧港多年的海盗头子赤膊立于船首,胸口蛟龙纹身随肌肉贲张:“留下三万两买路银,否则你们这二十艘船,一艘也出不了港!”

    港内其他船只纷纷避让,连爪哇水师的巡逻船都远远观望——显然早已打点妥当。

    王康立于舰桥,神色平静。欧阳克把玩着手中瓷瓶,梅超风黑纱无风自动,沙通天与侯通海已解开腰间分水刺。

    “大王,让属下去交涉?”卓云按刀请示。

    “不必。”王康抬手,“既然人家摆明车马,本王便教教他们——何为规矩。”

    战局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更快。

    翻海蛟的狂笑还在海面回荡,梅超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落在他身侧船头。黑纱拂过,五指如铁钩扣住其咽喉——九阴白骨爪的阴寒内力透体而入,翻海蛟浑身僵硬,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欧阳克白衣飘落另一艘敌船,折扇轻点间,三名海盗软倒。沙通天与侯通海师兄弟如游鱼入水,分水刺专挑船底——不过片刻,两艘快船已开始进水侧倾。

    从开战到控制局面,不到一盏茶时间。

    翻海蛟被押上“破浪号”时面色惨白,他终于看清主舱内端坐的年轻人腰间那枚蟠龙玉佩——那是他在南洋某个汉人老海商口中听说过的形制,据传属于海外某个新建王国的君主。

    “你……你是南洲……”

    “既知本王是谁,便该明白。”王康放下茶盏,“今日起,旧港不得再有汉人为奴。现有者尽数释放,你可有异议?”

    翻海蛟看着舱外——他五艘战船已沉二艘,余者皆降。那个蒙眼女人的手爪还虚按在他后心,寒意刺骨。

    “……谨遵王命。”

    正是签署港务新约时,那只染红铜管的信鸽穿透舷窗。

    卓云解下密信,只扫一眼便脸色骤变:

    “七月十九,蒙古复围燕京。城中粮尽,人相食。赵王血书半角附至,言‘吾儿若至,万勿入城’。”

    粘在信末的布帛上,四个血字力透布背:

    “勿来 保重”

    舱内霎时死寂。

    胡小霞手中的茶盏坠地碎裂。穆念慈握住王康手臂,感觉他身躯瞬间绷紧如弓弦。

    欧阳克长叹:“血书示警……赵王已存死志。”

    王康缓缓起身,走到舷窗前。旧港的喧嚣隔着木板模糊传来,而万里之外那座孤城的烽火,却仿佛已在眼前燃烧。

    他想起燕京王府的海棠树,想起完颜洪烈教他拉弓时覆在他手上的温暖手掌,想起离金那夜对方站在雪地里目送他远去的背影。

    “陈掌柜。”王康没有回头,“补给还要多久?”

    “最、最快明日午时……”

    “改成今日戌时。双倍工钱,能多快就多快。”王康转身,目光如铁,“卓云,传令各船:取消一切沿途停靠计划,全速北上,直航天津。”

    “大王!”卓云急道,“如此急行,船队负荷——”

    “燕京等不了。”王康一字一顿,“乌府、冯府可以南渡,但不能无人接应。告诉所有船长——朕与他们同船共命,此去无论风雨,必须在八月十五前抵达渤海湾。”

    旧港的黄昏从未如此忙碌。

    双倍赏银驱使下,码头上百名挑夫如蚁群穿梭。粮食、淡水、药材被飞快运上船舷。被释放的三十七名汉人苦力中,有十一人自愿随船北上——多是匠户出身,在南洋无亲无故。

    翻海蛟亲自送来了港务通行令和一份手绘海图:“往北三百里有处无名岛,有淡水泉眼,可作紧急补给。算是在下……一点心意。”

    他终究没敢问,为何这位南洲君主要冒险北上,去救一个即将灭亡的敌国亲王。

    戌时三刻,二十艘福船升起满帆,在渐起的夜风中驶离旧港。

    王康立于舰尾,看着港口灯火渐远。胡小霞抱着熟睡的阿邻站在他身侧,轻声问:“爹爹他……还能等到我们吗?”

    “不知道。”王康望向北方星空,“但爹爹必须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的坚守,还有人愿意跨海而来。”

    穆念慈将大氅披在他肩上:“起风了,明日或有雨。”

    海风渐烈,吹动船帆猎猎作响。

    第七日,船队绕过琼州海峡。瞭望哨报告见零星海盗船窥探,但见船队阵型严整、旗帜鲜明,皆不敢靠近。

    第十三日,过舟山海域时遇小股风暴。沙通天率黄河帮旧部稳舵,侯通海以“千斤坠”功夫稳压舱货,船队有惊无险。

    第十八日,船队按翻海蛟所给海图,找到那处无名岛补充淡水。岛上确有清泉,还有前人留下的石灶痕迹。欧阳克在泉眼旁发现几株罕见药草,小心采摘收存。

    第二十五日,进入黄海水域。海水由湛蓝转为浑黄,风中开始带着陆地的气息——那是中原泥土与炊烟的味道。许多船员趴在船舷,贪婪呼吸。

    这日黄昏,王康将胡小霞与阿邻唤到甲板,指着北方隐约的海岸线:“那里,就是你们祖父守护的土地。”

    阿邻睁大眼睛:“祖父一个人守那么大地方吗?”

    “不是一个人。”王康摸摸儿子头发,“有很多像祖父一样的人,在守护自己的家园。只是……敌人太多了。”

    孩童似懂非懂,却紧紧抱住父亲的手臂。

    第三十一日清晨,天津港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码头上不是预想中的冷清——而是黑压压一片人群!

    船队尚未完全靠岸,便见一青衫文士率先奔至栈桥最前端,高声道:“燕京拂衣楼姚术明,恭迎大王!”正是燕京分楼主事,此刻他衣衫沾尘,显然连夜赶路而来。

    而他身后——

    “乌府在此!”一声洪亮的呼喊,只见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的老者排众而出,身着虽已卸职却仍整齐的武官常服,正是前兵部尚书乌尔泰。他身后簇拥着近百族人,男女老少皆有,行李堆成小山。

    另一侧,富态儒雅的冯兆伦亦快步上前,身后跟着数十辆大车,货物盖得严严实实。“冯家全族三百二十七口,听候大王调遣!”

    更远处,六百余名各色打扮的人肃立——有文士、匠人、医者、农户,皆背行囊扶老携幼。那是拂衣楼两年间在北方暗中招纳的人才,此刻眼含期待望向海面。

    码头已成人海!

    “快!快搭跳板!”姚术明急声指挥,又转身对王康所在旗舰方向深深一揖,“大王!乌大人、冯大人三日前便率众至此候驾,日夜不离码头!”

    船刚靠稳,王康率先跃下。

    “臣等叩见大王!”乌尔泰、冯兆伦率众欲拜。

    王康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扶住:“二位岳父大人不必多礼!此非朝堂,是家人重逢。”

    乌尔泰抬头,这位在兵部历练半生、见惯生死的老臣,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大王……小女乌云珠,在南方可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乌妃监国理政,已能独当一面。”王康用力握住他的手,“她常言幼时父亲教她读史,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如今她在南洲施政,正是践行此言。”

    乌尔泰嘴唇动了动,终是重重点头,别过脸去抹了把眼角。

    冯兆伦则急声道:“沁雪呢?那丫头自小体弱,南边湿热,她可适应?老臣带了三百斤上等阿胶……”

    “冯妃主持内政民生,将御花园都开成了试验田。”王康笑道,“她说要种出比中原更甜的番薯,让南洲百姓永不挨饿。”

    冯兆伦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像她!像她娘!”笑着笑着,眼角也有水光。

    此时码头已全面沸腾。沙通天正扯着嗓子指挥:“乌府物资上甲字船!冯家车队分装乙、丙两船!人才队伍按名册登船,一家不可分离!”

    侯通海带人查验冯家自备的三艘船,摇头道:“只有一艘能经远洋,另两艘至多到琉球。”

    冯兆伦摆手:“无妨!那两艘的货并过来,船拆了当木料。马匹全留下——”他转向王康,“老臣听闻大王要北上燕京,三十匹上好战马,已备好鞍鞯。”

    王康心头一热,正色拱手:“谢岳父大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冯兆伦压低声音,神色转为凝重,“姚楼主有紧急军情禀报。”

    临时搭起的军帐内,姚术明铺开燕京周边舆图:

    “五日前最新线报,蒙古主力已开始攻城。赵王将城中百姓尽撤内城,亲率五千残兵守外城。城墙……已出现三处裂口。”

    他手指点向燕京东郊:“此处有支义军,约八百人,多是北地逃难的武人,首领号‘铁枪张’。若能联络上,或可作策应。”

    王康凝视地图良久,忽然道:“沙通天。”

    “臣在!”

    “你率十五艘船,装载乌冯两家及六百人才,即刻启程返航。”王康决断,“卓云拨二百锦衣卫随船护卫。记住——船上这些人,是南洲的未来。纵遇风暴海盗,宁可弃货,不可伤人。”

    沙通天肃然:“臣以性命担保!”

    “余下五艘船,加上冯家那艘能远航的,共六艘留在天津。”王康继续部署,“欧阳先生、梅师姐、彭连虎随本王北上。侯通海率水手守船,随时待命。”

    乌尔泰急道:“大王只带这些人去燕京?蒙古可是数万大军——”

    “此去不为决战,只为接人。”王康看向帐外忙碌的码头,“若父王肯走,本王带他轻骑突围;若他不肯……至少让他见见孙儿,走得安心。”

    帐内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赴一场必死的约。

    冯兆伦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这是老臣商队在北地的通行符,沿途三十六处货栈见符必接应。干粮、马料、伤药……都已吩咐下去。”

    乌尔泰则解下腰间佩剑:“此剑随臣二十年,大王带上。燕京守将中有几个旧部,见此剑或可行方便。”

    王康郑重接过,目光扫过众人:“本王今夜便出发。沙通天,你明日黎明必须启航——这是王命。”

    “臣遵旨!”

    黄昏时分,码头灯火通明。

    十五艘大船已装载完毕,正在做最后检查。岸上,乌家族人中,一老妇拉着孩童对南方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冯家几个年轻子弟好奇地摸着福船船身,讨论着南洋风光。

    王康将沙通天拉到一旁,塞过一封火漆密信:“此信交予孔相。若本王……一月未归,便按信中第二套方案行事。”

    沙通天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大王定要平安归来!南洲不能没有您!”

    “南洲已上正轨,有朕无朕,都会往前走。”王康扶起他,“倒是你们——把这六千多人平安送回,便是立了不世之功。”

    另一边,乌尔泰正对族人训话:“到了南洲,收起官架子,踏踏实实从头开始。那是我女婿打下的江山,更是我外孙将来的基业!”

    冯兆伦则笑呵呵分发银票:“每人一百两安家费,到了那边,该种田种田,该做工做工。记住——咱们不是去享福的,是去建一个新家的!”

    夜幕降临时,王康翻身上马。

    欧阳克、梅超风、彭连虎各率十名好手紧随。三十匹战马在码头空地排开,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胡小霞抱着阿邻奔来。孩童伸出手:“爹爹,带阿邻去见祖父……”

    穆念慈系紧他的披风,只说一句:“我等你。”三个字,重如千钧。

    王康点头,最后望了一眼海面上灯火通明的船队,望了一眼这片即将陷入战火的中原大地。

    “出发。”

    三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北方夜色。马蹄声震碎天津港的喧嚣,向着三百里外那座燃烧的孤城,疾驰而去。

    身后,沙通天拔出长刀,对着正在升帆的船队嘶吼:

    “启航——回家!”

    十五艘巨舰缓缓离港,驶向南方星海。而天津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极了这片多难土地上一盏不肯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