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朝歌城在晨雾中苏醒。
昨日盛典的彩绸在晨风中轻扬,街头巷尾仍弥漫着欢庆的余韵。城主府传出的命令让整座城都放松下来:全体归国人员休假两日,自行熟悉这座他们将要安身立命的新家园。
辰时初,街道便热闹起来。两千余名新移民从各个临时安置点涌出,带着好奇与期待,汇入朝歌的市井烟火中。
城南匠造坊,刘铁锤带着三个徒弟走在青石板路上。两侧铁匠铺、木工坊、陶瓷窑鳞次栉比,叮当声、锯木声、吆喝声交织成独特的乐章。
一家铁匠铺前,四十余岁的铺主正抡锤打制农具。见刘铁锤驻足观看,他停锤笑道:“新来的?看你这手掌老茧,同行?”
“临安神工坊,打了三十年铁。”刘铁锤拱手,“敢问师傅,澳洲铁料如何?”
“好得很!”铺主拿起一块铁锭,“含硫低,韧而不脆。你看这犁头,一亩地耕下来不卷刃。”他指向西边,“城西五十里有露天矿,官府只收一成矿税。我这儿正缺人手,师傅可愿合伙?你出手艺,我出铺面,利润对半。”
几个徒弟眼睛一亮。刘铁锤抚摸着铺中陈列的各式铁器——从农具到兵器,从锅釜到机括,工艺扎实,形制新颖。他重重点头:“干了!”
城北文教区,陈文礼与沈墨被朗朗读书声吸引。走过月洞门,一座三进院落展现眼前,“朝歌书院”匾额高悬。
令他们惊讶的是,讲堂里坐着的不仅有汉人孩童,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孩子、肤色黝黑的南洋孩子,皆着统一样式的青衫,跟着夫子诵读《千字文》。
书院文山长是位儒雅老者,笑呵呵迎出:“二位也是读书人?”
陈文礼忙行礼:“江南士子陈文礼,这是沈墨。敢问山长,这些异族孩童……”
“皆是朝歌子民。”文山长捋须道,“王上有令,凡在朝歌定居者,子女六岁必入学堂。不分族裔,同窗共读,习汉文,知礼仪。这些孩子的父辈是商船水手、南洋工匠,落地生根,便是朝歌人。”
他引二人参观藏书楼。三层木阁,藏书万余册。沈墨颤抖着手抚过书脊:《十三经注疏》《史记三家注》《昭明文选》……许多竟是中原已罕见的版本。
“这些是五年来,王上派人从中原各地搜集、抄录的。”文山长轻叹,“有些书在战乱中近乎绝迹,这里却有完整抄本。老夫每日在此校勘,常觉恍若隔世。”
沈墨忽然向北长揖及地,声音哽咽:“文脉不绝,天佑华夏!”
城东女医坊白墙黛瓦,“仁心济世”匾额在晨光中温润生辉。云燕带着女医们踏入时,坊内正忙而不乱。
候诊区里,几位原住民妇女抱着孩子,护士用简单土语耐心安抚。药房内药材充盈,竟有十余种是中原未见的热带草药。
坊主秦大夫是位温婉女子,拉着云燕的手:“可把你们盼来了!坊里现在只有七位大夫,每日要看百多号病人。你们一来,妇科、儿科都能开起来了!”
她带众人参观后院药田:“王上拨了五十亩地,我们自己种药材。澳洲有些草药疗效神奇,比如这种‘桉叶’,煮水熏蒸可治咳喘;这种‘金合欢皮’,止血生肌比三七不差。”
年轻女医们围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叽叽喳喳。秦大夫笑道:“这叫‘澳洲薰衣草’,安神助眠,咱们正试着制香囊。”
阳光洒在药田上,也洒在这些女子眼中闪烁的光芒里——这里,真有她们可以扎根、成长的土壤。
午时,城中心市集人声鼎沸。
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在此汇聚:南洋的香料、印度的棉布、波斯的挂毯、日本的漆器,当然最多的还是澳洲本土物产——成堆的羊毛、整张的袋鼠皮、新鲜的奇异水果。
二狗和孤儿营的兄弟们攥着昨日发的“餐补券”,挤在一个小吃摊前。摊主是位山东大娘,正麻利地烙着煎饼。
“大娘,这是啥?”二狗指着旁边金黄色的块状物。
“南瓜饼!澳洲南瓜又甜又面,剁碎了和面一煎,香!”大娘夹起一块递来,“尝尝,不要钱!”
二狗咬了一口,眼睛瞪圆:“甜!真甜!”
“还有这个。”大娘又递过一碗乳白色饮品,“羊奶,加了蜂蜜。澳洲羊奶不膻,喝了长个儿!”
十二个少年狼吞虎咽。石虎边吃边看集市上熙攘人群——挑着担子的农人、吆喝叫卖的小贩、牵着孩童的妇人,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安定。这是他记忆里汴京城才有的景象,不,比汴京更鲜活,因为这里没有金兵铁骑的阴影。
不远处,几位书生在一家书摊前驻足。摊上不仅有四书五经,还有《澳洲风物志》《南海航道图》《南洋物种考》等新鲜读物。
“这本书……”陈文礼拿起一册《朝歌建城记》,翻开扉页,竟是王康亲撰序言:“……此城非一人之城,乃万民之城;此国非一人之国,乃文明新生之国……”
他久久不语。沈墨轻声道:“陈兄,我们真的来对地方了。”
免费社区食堂设在城东南西北四区,为所有新移民提供三餐。午时的南区食堂排起长队,但秩序井然。
打饭窗口,头发花白的厨娘给每人舀上满满一勺炖羊肉、两个杂粮馒头、一碗青菜汤。见一个瘦弱少年只拿了馒头,厨娘又给他加了勺肉:“多吃点!瞧你瘦的,在澳洲好好吃,几个月就壮实了!”
少年红着眼圈点头。他原是汴京乞儿,从没吃过这样实在的一餐。
食堂里,新老移民混坐。老移民热情介绍:“这羊肉是咱澳洲牧场养的,一点不膻!这菜叫‘菠菜’,中原少见,补血!”“明天带你们去领生活用品,每人有被褥两套、冬夏衣物各三身……”
新移民们听着,眼中渐渐有了光。原来“安置”不是空话,是真的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此刻的城主府后园,葡萄架筛下斑驳光影。
王康一身浅青常服,坐在石凳上削着木雕。五岁的王璟趴在草地上,和小袋鼠“灰灰”玩得不亦乐乎。那小家伙是牧场送来的宠物,蹦跳间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慢点跑,当心摔着。”包惜弱坐在廊下绣帕子,慈爱的目光不时追随着孙子。
杨铁心在一旁擦拭那杆陪伴半生的铁枪,枪头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他忽然开口:“璟儿该练基本功了。”
“才五岁……”包惜弱心疼。
“五岁正好。”杨铁心语气认真,“康儿当年也是五岁开始扎马步。”
王康笑着抬头:“爹说得对。不过不急,先让孩儿再玩半年,六岁正式启蒙。”他招手,“璟儿,来。”
王璟抱着灰灰跑来,小脸红扑扑:“父王!”
王康替他擦汗:“喜欢这里吗?”
“喜欢!”孩子眼睛亮如星辰,“昨天铁头叔叔带我去牧场,看到好多袋鼠!还有‘长脖子鹿’(长颈鹿)!他说等我七岁,教我骑马!”
“好。”王康摸摸他的头,“不过想骑马,得先学好功课。明天开始,上午去学堂识字,下午跟爷爷练练筋骨,可好?”
王璟用力点头,又抱着灰灰跑开了。
包惜弱放下绣绷,轻叹:“这孩子性子活泼,像你小时候。就是有时太粘小霞……”
“孩儿亲娘,自然亲近。”王康温声道,“娘放心,几位王妃都疼他。”
正说着,回廊传来轻柔说笑声。四位王妃款款而来,阳光在她们衣裙上流淌。
乌云珠今日穿着淡紫交领襦裙,发髻简约,一支白玉簪斜插,端庄中透着书卷气。冯沁雪一袭水绿长衫,腹部已显圆润,行走时由侍女轻扶,温婉如水。胡小霞打扮得精致,杏黄上襦配藕荷长裙,发间珍珠步摇轻颤,娇俏可人。穆念慈仍是惯常的红衣,却换了软绸材质,长发松松绾起,英气里添了柔美。
四女齐齐行礼:“见过父王、母妃。”
杨铁心颔首,继续擦枪。包惜弱笑吟吟招手:“快坐。沁雪身子重,坐这边软椅。”
冯沁雪谢过坐下。胡小霞自然地走到王璟身边,拿出帕子给孩子擦脸:“瞧这一头汗。”动作温柔自然。
乌云珠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母妃,这是新烤的南瓜糕,您尝尝。”打开盖子,甜香四溢。
穆念慈则走到王康身边,看他手中的木雕:“雕的什么?”
“袋鼠。”王康递给她看,“给璟儿的。”
木雕已具雏形,袋鼠妈妈袋中还有只小崽,憨态可掬。穆念慈笑了:“手艺见长。”
包惜弱尝了口南瓜糕,点头:“甜而不腻,好手艺。乌云珠,听说你最近在整理金国带来的乐谱?”
“是。”乌云珠微笑,“有些古曲在中原已失传,我想着整理出来,将来可在学堂教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