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南郊,伏牛山麓。
这片占地三百亩的土地,三个月前还是荒草萋萋的牧场。如今,二十四座青砖灰瓦的建筑群已拔地而起,呈“品”字形铺陈于山坳之间。正中“明德堂”的匾额尚未悬挂,脚手架如蛛网密布,但东西两翼的六座斋舍已经完工。
每一座斋舍的门额上,都镌着一个字:
勇、毅、严、勤、韧、恒
二月初八,吉时。
六座斋舍门前的空地上,二百名少年男女按斋舍列成六队。月白襕衫是新裁的,浆洗得笔挺,却被紧张攥出细密的褶皱。
最小的孩子十一岁,最大的不过十五。
王康站在明德堂前的石阶上,身后没有卤簿,没有鼓乐。
他要的不是一场热闹的典礼,而是这群孩子一生都忘不了的清晨。
“三个月前,朕下了一道旨意。”王康开口,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从新华三城、璟洲移民、各州学堂选拔十三岁上下少年,无论男女、无论出身、无论汉夷,唯才是举。”
他顿了顿:
“然后,孔卿收到了四千三百份荐书。”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孩子们互相偷看,眼神里有惊讶,有骄傲,也有一丝惶恐。
四千三百人中取二百。
站在这里的,都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朕原以为,最多八百。”王康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原来朕小看了新华国。”
他走下石阶,缓步穿行于队列之间。
勇字班第一排是个浓眉少年,皮肤黝黑,指节粗大。王康停在他面前:“叫什么?”
“回陛下——学生李耕!”少年声音洪亮,但“学生”二字咬得生涩。
“你荐书上写,家传三代佃农,六岁随父下田?”
“是!”
“识字谁教的?”
“家母……家母原是汴京书香门第,逃难南渡,嫁了家父。”
王康点头,走向毅字班。
一个瘦小少女站在队首,扎着最简单的双丫髻,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靛蓝。
“学生苏槿,朝歌染坊学徒,荐书人是冯沁雪贵妃。”
“贵妃为何荐你?”
“学生改良了茜草萃取法,使红色牢度提升三成。”她顿了顿,“贵妃说,新华国缺的不是染匠,是会动脑子的匠人。”
王康多看了她一眼。
严字班有个少年身量极高,比同班高出整整一头。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土里的枪。
“学生丁雄,青州军户遗孤。家父殉于璟洲登陆战。”
“想从军?”
“想考武学,将来带兵。”少年目光不避,“给家父报仇。”
王康看着他的眼睛:“五年后,朕等你来取将旗。”
勤字班排尾是个矮小结实的少年,肤色黝黑,掌心满是老茧。
“学生鲁厚,朝歌船坊学徒,荐书人是沙通天侯爷。”
“沙侯爷荐你什么?”
少年挠挠头:“侯爷说……学生拆龙骨拆得又快又好,不心疼料。”
韧字班队首站着一个少女,颧骨高耸,肤色比旁人深两个色号。她穿着襕衫有些不自在,频频拽袖口。
“学生塔瓦,璟洲纳提部落,荐书人是欧阳克侯爷。”
她的汉话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咬得用力。
“欧阳侯爷说,学生看星星准。将来要给璟洲船队掌舵。”
恒字班最后排,站着一个几乎要缩进人堆里的瘦弱男孩。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低着头,不敢与王康对视。
“学生……学生陈嘉,泉州流民。”
声音细若蚊蚋。
“荐书人是谁?”
“没……没有荐书人。”男孩攥紧衣角,“学生是自己走到招考点,求孔岩大人给一次机会。”
王康没说话。孔岩在一旁低声道:“此子过目成诵。臣给他一篇八百字策论,一盏茶时间,一字不差背下。”
王康看着这个几乎要哭出来的孩子。
“嵩阳没有荐书,也能进。”他说,“只要你够格。”
二百人,王康没有全部问完。
但每一个人都被他的目光扫过。
王康回到台上。
“四千三百人,朕不可能一一亲见。”他的声音沉下来,“但今日站在这里的二百人,从今往后,你们的每一次考核、每一次晋升、每一次犯错,朕都会知道。”
风过山岗,吹动月白襕衫的衣角。
二百名少年齐齐屏住呼吸。
“因为朕是嵩阳书院第一任院长。”王康一字一句,“你们是新华国第一批天子门生。”
“五年后,朕在朝歌薪火台等你们。”
“届时,能站在朕面前的,授官、授爵、授船、授兵。”
他顿了顿:
“朕等你们来取。”
【明德堂·制度】
典礼结束后,王康在明德堂召集第一次院务会。
长案两侧,坐着孔岩、田猛、陆冠英,以及六位即将担任斋舍武学教习的侯爷。
彭连虎还在璟洲未归,但他的名字已刻在勇字班的教习牌上。
“嵩阳之制,今日定下。”王康开门见山。
学制:五年。
编制:六斋,每斋三十至三十六人。
斋舍命名:勇、毅、严、勤、韧、恒。
斋舍长官称“斋长”,由学生中遴选。
王康看向六位侯爷。
“六斋武学教习,由六位分任。不教本门武功,教朕改编的《新华筑基十二式》。”
沙通天一怔:“陛下,俺的武功都是水匪路数,上不得台面……”
“上不上得台面,朕说了算。”王康取出一卷手稿,摊在案上。
封面上赫然写着——
《新华筑基十二式》
——以九阳神功为基,融全真、少林、逍遥之理
王康 编修
“此功专为军阵、开拓、航海而设。”王康道,“上手快、走火风险低、不依赖独门心法。三年可小成,五年可外派。”
他看向六人:
“你们要做的,不是让学生成为第二个欧阳克、第二个沙通天。”
“而是让他们成为——第一批真正属于新华国的武者。”
欧阳克展开书卷,看了几行,眉头微挑。
这套功法比他预想的更……干净。
没有白驼山那些繁复的毒术,没有诡异的偏门心法,只有最朴素的运劲、发力、抗击、奔袭。他甚至能看出其中融合了全真的绵长、少林的刚猛,还有一丝逍遥派轻身功夫的影子。
“陛下,”欧阳克难得正色,“这套功法的上限……”
“上限不高。”王康坦然,“练到极致,大约相当于江湖二流高手。”
他顿了顿:
“但三千人练,就是三千个二流高手。”
案边一片寂静。
孔岩轻声道:“陛下之意,嵩阳不养江湖宗师,养国之栋梁。”
“正是。”
【六斋武学·教习任命】
勇字斋——教习:彭连虎(璟洲未归,暂由副教习代)
毅字斋——教习:沙通天
严字斋——教习:侯通海
勤字斋——教习:梁子翁
韧字斋——教习:欧阳克
恒字斋——教习:灵智上人
王康宣布任命时,几位侯爷神色各异。
梁子翁搓着手:“陛下,老朽是医官,这教拳脚……”
“你缺的是实战,不是理论。”王康道,“《新华筑基十二式》第五式‘摧心劲’,脱胎于你当年那套掌法。你不教,谁教?”
梁子翁一怔,随即躬身:“老朽领命。”
灵智上人合十:“陛下,贫僧的武功偏重密宗,与中原路数不同……”
“所以恒字斋给你。”王康道,“嵩阳不是要培养千人一面的兵卒。恒字斋专收根骨特异、不走常路的学生。你的任务,是让他们把‘偏门’走成‘正路’。”
灵智上人沉默良久,深深一礼。
欧阳克摇着折扇,似笑非笑:“陛下,韧字斋的学生,臣可以教他们用毒吗?”
“不能。”王康的回答没有半分余地,“但你可以教他们防毒、识毒、解毒。”
欧阳克叹了口气:“陛下真是不给臣发挥所长的机会。”
“你的所长,五年后有大用。”王康看着他,“但不是对学生。”
欧阳克眼神微动,没有追问。
【六科功课·课表】
武科之外,嵩阳另设文科、格致科。
文科总教习:孔岩
不事八股,不尚空谈。每日《四书》选读一个时辰,其余皆为实学:
· 《历代兴替节要》——讲治国得失
· 《南洋诸国风土志》——讲地理人伦
· 《律令简编》——讲新华律法要义
· 《算学入门》——讲账目、丈量、税赋
· 《奏对习练》——每旬一次,模拟朝堂议政
孔岩拟完课表,王康添了一门:
《海外汉文明史》
孔岩一怔:“陛下,此书……尚未编成。”
“你编。”王康道,“从箕子朝鲜、徐福东渡,到法显、义净西行。告诉这些孩子,汉家文明出海,他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孔岩执笔的手顿了顿,郑重落笔。
格致科总教习:王康(兼)
这是嵩阳最特殊的科目。
没有现成的典籍,没有授业多年的宿儒。只有王康利用政务余暇,一字一句回忆、整理、口授、修订而成的一套教材。
《格物入门》十二卷,现存八卷:
· 卷一:天地常识(地球、海洋、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