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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巡视璟州,南溟有枝

    南汉永定三年 十一月初八 朝歌港

    北风起时,朝歌港的千帆尽数向北。

    但今晨出港的这支船队,桅杆却齐齐指向正南。

    “璟州使臣奏报,北岛议政厅落成,请大王赐额。”孔岩立在栈桥边,将最后一道奏疏递上,“胡王妃另附私信,说……”他顿了顿,“说岛上新焙了松烟墨,等大王去试。”

    王康接过信笺,没有拆,只收入袖中。

    “此次赴璟,少则三月,多则半载。”他回望身后送行诸臣,“孔相坐镇内阁,欧阳侯掌羽林。朝歌诸事,以倒计时碑为期——碑翻至四百日时,朕必归来。”

    孔岩躬身:“臣恭候王驾。”

    江砚清、白弈秋、韩非庐等新任尚书皆列队相送。晨光中,这些年轻人的官袍已穿出了几分稳重。王康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队列边缘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韩追影。”

    韩追影抬首。

    “你寻妹之事,锦衣卫已锁定线索,待朕归时自有分晓。”王康顿了顿,“此番璟州初辟,情报网如白纸作画。你从陈州暂离三月,去岛上把暗桩的根扎下去。”

    “臣领旨。”

    “石虎。”

    石虎应声出列。这位玄武卫校尉兼锦衣卫副千户,身姿已比当年赈灾时挺拔许多。

    “你随朕去。”王康道,“璟州建城,缺的不是文官,是能教人筑垒、巡边、识匪患的武官。沙侯爷教你的那些,岛上用得上。”

    石虎重重抱拳。

    王康又点了十余个名字:工部匠作司阿木、太医署副令云燕、刑部六扇门秦山、户部审计司林青、孤儿亲军出身的陆青青、演武大会脱颖的陈三……

    最后,他望向孔岩身侧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将:

    “沙侯,劳你走这一趟。”

    沙通天一怔。这位镇远侯自受封以来,一直埋头讲武堂编教材,几乎不问外事。

    “璟州多山,地形与辽东迥异,却同样苦寒。”王康道,“侯爷的边塞经验,比三千精兵更珍贵。岛上骑兵营初建,阿骨独木难支——烦侯爷去看看,哪些能教,哪些得改。”

    沙通天沉默良久,单膝跪地:

    “老臣……领旨。”

    辰时三刻,船队解缆。

    三艘千料海船、五艘五百料补给船,满载粮种、铁料、医书、匠器,缓缓驶离朝歌港。王康立在旗舰“南溟”号船楼,望着渐远的城郭,轻声问身侧的穆念慈:

    “你说,小霞会来接吗?”

    穆念慈未穿宫装,仍是那身红衣劲装——此番她以内阁议员身份随行,专责考察璟州军户屯垦。

    “会。”她答得简短。

    王康没有追问。

    海天茫茫,船队折向南溟。

    ---

    南汉永定三年 十一月廿八 璟州·北岛港

    胡小霞在栈桥上站了半个时辰。

    海风把她的王妃翟衣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璟州新任知州周明善小心翼翼道:“娘娘,风大,要不去厅里等……”

    “不必。”

    她望着海平线。那里还没有帆影。

    一年零七个月。

    朝歌到璟州,顺风二十三日。若遇逆风,则需一月。她算过无数次。

    去年中秋,他的信使带来一匣朝歌桂花糕,糕已霉变,她仍收在匣中。

    今年上巳,她的信使带回一块承天门日晷碑的拓片——碑上数字是“五百三十一”。她将拓片压在枕下。

    此刻那碑该翻到“四百五十三”了吧。

    “娘娘!帆!”

    胡小霞蓦然抬眼。

    海天相接处,青旗飘扬。

    “南溟”号的船首像——一只振翅的玄鸟——正破浪而来。

    她没有跑。

    她只是攥紧了袖中那匣松烟墨。

    ---

    璟州·北岛议政厅

    王康踏上栈桥时,璟州百官已跪迎于道。

    但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栈桥尽头的红衣翟衣上。

    胡小霞没有跪。

    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没有抬手去拢。

    王康在她面前三步停下。

    “朝歌到璟州,”他说,“海程四千七百里。”

    她没答话。

    “你离朝时,倒计时碑是一千零九十二日。”他道,“今日是四百五十三。”

    她还是没答话。

    王康伸手,从她袖中抽出那匣松烟墨。打开,取一锭,在掌心研开。

    “墨很好。”他说,“但少了点什么。”

    他蘸墨,在她空白的掌心写下四个字:

    久候辛苦

    胡小霞低头看着手心,墨迹未干,海风吹得微微发凉。

    她没有哭。她只是慢慢攥起手掌,将那四个字握进掌心。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如常:

    “大王远来辛苦。璟州六部官员已候于议政厅,请大王训示。”

    王康看着她平静的眉眼。

    他没有揭穿她眼角那一点点泛红。

    “好。”他说,“议事。”

    ---

    璟州·北岛议政厅 申时正

    议政厅是座新建的三进院落,尚未挂匾。正堂宽阔,梁柱是新伐的杉木,犹带树脂清香。

    胡小霞坐于王康身侧,面前摊开璟州疆域图。一年七个月,她已能将这张图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处聚落默记于心。

    “璟州现有编户三千一百户,口一万七千余。”她语速平稳,“北岛设三县,南岛待拓。粮产仅足自给,铁、盐仰给朝歌。去岁试种耐寒稻,亩产不及中原三成,尚在改良。”

    她顿了顿,指向北岛西岸:

    “最大的缺口在吏。六部至今只有挂名主官,实际办事全靠十二名吏员撑着。臣……臣已竭尽所能,但建章立制非臣所长。”

    王康没有接话。

    他看向堂下候命的璟州官员——确实单薄:知州周明善,原朝歌户部主事,四十七岁,稳重有余,开创不足;同知两人,一管刑名,一管粮秣,皆是中年吏员出身;其余七八人,最高不过从七品。

    “此次带来的名单,你且看过。”

    王康将一卷黄绫递过。胡小霞展开,指尖微顿。

    璟州新任命官·永定三年冬

    吏部:

    · 尚书:文抱朴(正三品,原朝歌礼部尚书)

    · 考功司郎中:铁砚(从五品,原刑部律例司郎中)

    户部:

    · 尚书:萧九章(正三品,原青州知州)

    · 度支司郎中:林青(从五品,原户部审计司郎中)

    礼部:

    · 尚书:素问(正三品,原太医署令)

    · 祠祭司郎中:云燕(从五品,原太医署副令)

    兵部:

    · 尚书:沙通天(正二品,原镇远侯、讲武堂总教习)

    · 职方司郎中:石虎(正五品,原羽林军玄武卫校尉)

    · 驾部司员外郎:阿骨(从五品,原骑兵营都尉)

    刑部:

    · 尚书:韩追影(正三品,原陈州同知、六扇门统领)

    · 司门司郎中:秦山(从五品,原六扇门缉捕房副统领)

    工部:

    · 尚书:公输巧(正三品,原朝歌工部尚书)

    · 屯田司郎中:阿木(从五品,原工部匠作司郎中)

    · 水部司员外郎:赵十三(从六品,原陈州水利同知)

    另:

    · 锦衣卫璟州千户所:陆青青(正五品,原羽林军暗羽营副统领)

    · 羽林军璟州驻屯营校尉:陈三(正五品,原羽林军玄武卫副校尉)

    · 国子监璟州分院祭酒:于志坚(从五品,原锦衣卫联络处副千户)

    胡小霞看了很久。

    她抬眼,望向堂下那个立在新任文官队列最前头、须发花白的老将。

    沙通天面无表情,腰杆笔直。

    她再看向那个一身玄色劲装、分明该在陈州寻妹却出现在此的年轻刑部尚书。

    韩追影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她最后看向那个紧紧攥着官袍下摆、眼眶微红的年轻匠人。

    公输巧正在拼命眨眼。

    “……陛下。”胡小霞将名单轻轻放回案上,声音很低,“璟州贫瘠,这些人……都是朝歌的新木。”

    “朝歌的新木已能成林。”王康道,“璟州的土,也该种树了。”

    他起身,走到堂中那幅疆域图前:

    “文抱朴,你掌礼部一年,教化策朕很满意。璟州各族杂处,正是你‘润物无声’之道施展之处。从今往后,璟州科举、学堂、祭典,皆由你定例。”

    文抱朴跪地:“臣……必使南溟文教不逊中原。”

    “萧九章,青州未竟之功,来璟州续上。”王康指着地图南岛一片空白,“这里还未有名,也无田亩、无税赋、无商路。朕给你三年,把这三样都画上去。”

    萧九章叩首:“臣有一策,可试璟州版‘交子’——以海船运力为锚。”

    “准。细则你与江砚清书信商定。”

    王康转向素问:

    “太医署令做了半年,又要你远赴海外,可有怨言?”

    素问跪得笔直,帷帽轻纱纹丝不动:“医者不问病家贵贱,臣不问王命远近。璟州缺医,臣来就是。”

    “……好。”

    王康看向沙通天。

    老侯爷也在看他,目光复杂。

    “沙侯。”王康走到他面前,“朝歌讲武堂编了三百七十篇教材,朕都看过。其中最好的三十篇,写的是‘如何以寡敌众’、‘如何以步制骑’、‘如何在无援之地死守待援’。”

    沙通天抿紧嘴唇。

    “璟州若有战事,必是无援之地。”王康道,“三千户拓荒百姓,一万七千妇孺老弱,不能死守,只能活守。怎么活——这件事,朕只能托付给守过边城的人。”

    沙通天沉默良久。

    “……大王。”他的声音有些哑,“老臣在辽东丢过的城,不止一座。”

    “但侯爷从未丢过兵。”王康道,“人在,城可复。人亡,万事休。璟州缺的不是会攻城的人,是会在绝地让人活下去的人。”

    沙通天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单膝跪地,行军礼:

    “臣,领璟州兵部尚书印。”

    最后,王康望向韩追影。

    韩追影跪地。

    “你心中必在怪朕。”王康道,“妹妹的线索就在朝歌,朕却把你派到四千里外。”

    韩追影垂首:“臣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怨。”王康轻叹,“但朕没有别的人选。璟州初辟,明面有盗匪,暗处有细作——你以为蒙古不会派人来探?你以为宋室残部不会南窥?”

    他顿了顿:

    “六扇门侦查房是你一手建起。璟州千户所交给陆青青缉捕,但侦查、反间、布桩……只有你能从无到有、织网成幕。”

    韩追影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静,像深不见底的井。

    “臣寻妹七年。”他道,“再等三年,又有何妨。”

    他叩首:

    “只求陛下允臣一事——每年冬至,准臣寄信回朝歌,仍交那家客栈掌柜。妹妹若来寻臣,有人知臣在何处。”

    “准。”

    韩追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任命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着那半块残玉的位置。

    ---

    是夜 北岛行在

    璟州无宫室,所谓“行在”不过是议政厅后院一座三合小院。正房两间,东厢住穆念慈,西厢空置——那是胡小霞平日起居之处。

    王康推门而入时,她正在灯下批阅文书。

    案牍堆了三摞,每一摞都高过她的手腕。烛火将她侧影映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剪影。

    她没有抬头。

    “璟州十一月的收支账,臣今夜要核完。”她的笔未停,“陛下若不困,可先看南岛拓殖方略。若困,西厢已铺好衾枕。”

    王康没有看账本,也没有看方略。

    他走过去,抽走她手中的笔。

    胡小霞抬起头。

    灯下,她的眼睑下有淡淡的青痕,那是长久不得安眠的印记。她的发髻一丝不苟,珠钗端正——但王康注意到,她鬓边已生出几根白发。

    她今年二十九。

    “臣的账还没核完……”她试图去拿回那支笔。

    王康握住她的手腕。

    他慢慢将她的掌心翻过来——那里还留着他下午写的那四个字。

    墨迹已干,但笔画依然清晰。她没有洗去。

    胡小霞终于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攥起拳,将那四个字重新握进手心——就像下午在栈桥上那样。

    但这一次,她的肩头开始轻微颤抖。

    王康没有说“辛苦了”。

    也没有说“我来晚了”。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安静地陪她坐着。

    窗外是南溟的夜。没有朝歌的更鼓,只有海潮一声叠一声,拍打着陌生的岸。

    不知过了多久,胡小霞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来璟州的头三个月,臣睡不着的夜晚,就去看海。”

    王康没有接话。

    “海的那边是朝歌。臣想,四千七百里,浪要推很久才能把船推过来。所以臣的信走得慢,是海浪的错,不是旁人的错。”

    她顿了顿。

    “后来臣就不去看了。因为每次看,都会想:万一有船来呢。”

    她慢慢靠向他肩头,像漂泊很久的船终于靠岸。

    “臣没有怨大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潮吞没。

    “臣只是……很想大王。”

    王康拥紧她。

    窗外,南溟的浪还在一声叠一声地拍岸。

    这一夜,没有国书,没有舆图,没有议事。

    只有久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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