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起时,朝歌港的千帆尽数向北。
但今晨出港的这支船队,桅杆却齐齐指向正南。
“璟州使臣奏报,北岛议政厅落成,请大王赐额。”孔岩立在栈桥边,将最后一道奏疏递上,“胡王妃另附私信,说……”他顿了顿,“说岛上新焙了松烟墨,等大王去试。”
王康接过信笺,没有拆,只收入袖中。
“此次赴璟,少则三月,多则半载。”他回望身后送行诸臣,“孔相坐镇内阁,欧阳侯掌羽林。朝歌诸事,以倒计时碑为期——碑翻至四百日时,朕必归来。”
孔岩躬身:“臣恭候王驾。”
江砚清、白弈秋、韩非庐等新任尚书皆列队相送。晨光中,这些年轻人的官袍已穿出了几分稳重。王康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队列边缘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韩追影。”
韩追影抬首。
“你寻妹之事,锦衣卫已锁定线索,待朕归时自有分晓。”王康顿了顿,“此番璟州初辟,情报网如白纸作画。你从陈州暂离三月,去岛上把暗桩的根扎下去。”
“臣领旨。”
“石虎。”
石虎应声出列。这位玄武卫校尉兼锦衣卫副千户,身姿已比当年赈灾时挺拔许多。
“你随朕去。”王康道,“璟州建城,缺的不是文官,是能教人筑垒、巡边、识匪患的武官。沙侯爷教你的那些,岛上用得上。”
石虎重重抱拳。
王康又点了十余个名字:工部匠作司阿木、太医署副令云燕、刑部六扇门秦山、户部审计司林青、孤儿亲军出身的陆青青、演武大会脱颖的陈三……
最后,他望向孔岩身侧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将:
“沙侯,劳你走这一趟。”
沙通天一怔。这位镇远侯自受封以来,一直埋头讲武堂编教材,几乎不问外事。
“璟州多山,地形与辽东迥异,却同样苦寒。”王康道,“侯爷的边塞经验,比三千精兵更珍贵。岛上骑兵营初建,阿骨独木难支——烦侯爷去看看,哪些能教,哪些得改。”
沙通天沉默良久,单膝跪地:
“老臣……领旨。”
辰时三刻,船队解缆。
三艘千料海船、五艘五百料补给船,满载粮种、铁料、医书、匠器,缓缓驶离朝歌港。王康立在旗舰“南溟”号船楼,望着渐远的城郭,轻声问身侧的穆念慈:
“你说,小霞会来接吗?”
穆念慈未穿宫装,仍是那身红衣劲装——此番她以内阁议员身份随行,专责考察璟州军户屯垦。
“会。”她答得简短。
王康没有追问。
海天茫茫,船队折向南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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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汉永定三年 十一月廿八 璟州·北岛港
胡小霞在栈桥上站了半个时辰。
海风把她的王妃翟衣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璟州新任知州周明善小心翼翼道:“娘娘,风大,要不去厅里等……”
“不必。”
她望着海平线。那里还没有帆影。
一年零七个月。
朝歌到璟州,顺风二十三日。若遇逆风,则需一月。她算过无数次。
去年中秋,他的信使带来一匣朝歌桂花糕,糕已霉变,她仍收在匣中。
今年上巳,她的信使带回一块承天门日晷碑的拓片——碑上数字是“五百三十一”。她将拓片压在枕下。
此刻那碑该翻到“四百五十三”了吧。
“娘娘!帆!”
胡小霞蓦然抬眼。
海天相接处,青旗飘扬。
“南溟”号的船首像——一只振翅的玄鸟——正破浪而来。
她没有跑。
她只是攥紧了袖中那匣松烟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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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州·北岛议政厅
王康踏上栈桥时,璟州百官已跪迎于道。
但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栈桥尽头的红衣翟衣上。
胡小霞没有跪。
她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没有抬手去拢。
王康在她面前三步停下。
“朝歌到璟州,”他说,“海程四千七百里。”
她没答话。
“你离朝时,倒计时碑是一千零九十二日。”他道,“今日是四百五十三。”
她还是没答话。
王康伸手,从她袖中抽出那匣松烟墨。打开,取一锭,在掌心研开。
“墨很好。”他说,“但少了点什么。”
他蘸墨,在她空白的掌心写下四个字:
久候辛苦
胡小霞低头看着手心,墨迹未干,海风吹得微微发凉。
她没有哭。她只是慢慢攥起手掌,将那四个字握进掌心。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如常:
“大王远来辛苦。璟州六部官员已候于议政厅,请大王训示。”
王康看着她平静的眉眼。
他没有揭穿她眼角那一点点泛红。
“好。”他说,“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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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州·北岛议政厅 申时正
议政厅是座新建的三进院落,尚未挂匾。正堂宽阔,梁柱是新伐的杉木,犹带树脂清香。
胡小霞坐于王康身侧,面前摊开璟州疆域图。一年七个月,她已能将这张图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处聚落默记于心。
“璟州现有编户三千一百户,口一万七千余。”她语速平稳,“北岛设三县,南岛待拓。粮产仅足自给,铁、盐仰给朝歌。去岁试种耐寒稻,亩产不及中原三成,尚在改良。”
她顿了顿,指向北岛西岸:
“最大的缺口在吏。六部至今只有挂名主官,实际办事全靠十二名吏员撑着。臣……臣已竭尽所能,但建章立制非臣所长。”
王康没有接话。
他看向堂下候命的璟州官员——确实单薄:知州周明善,原朝歌户部主事,四十七岁,稳重有余,开创不足;同知两人,一管刑名,一管粮秣,皆是中年吏员出身;其余七八人,最高不过从七品。
“此次带来的名单,你且看过。”
王康将一卷黄绫递过。胡小霞展开,指尖微顿。
璟州新任命官·永定三年冬
吏部:
· 尚书:文抱朴(正三品,原朝歌礼部尚书)
· 考功司郎中:铁砚(从五品,原刑部律例司郎中)
户部:
· 尚书:萧九章(正三品,原青州知州)
· 度支司郎中:林青(从五品,原户部审计司郎中)
礼部:
· 尚书:素问(正三品,原太医署令)
· 祠祭司郎中:云燕(从五品,原太医署副令)
兵部:
· 尚书:沙通天(正二品,原镇远侯、讲武堂总教习)
· 职方司郎中:石虎(正五品,原羽林军玄武卫校尉)
· 驾部司员外郎:阿骨(从五品,原骑兵营都尉)
刑部:
· 尚书:韩追影(正三品,原陈州同知、六扇门统领)
· 司门司郎中:秦山(从五品,原六扇门缉捕房副统领)
工部:
· 尚书:公输巧(正三品,原朝歌工部尚书)
· 屯田司郎中:阿木(从五品,原工部匠作司郎中)
· 水部司员外郎:赵十三(从六品,原陈州水利同知)
另:
· 锦衣卫璟州千户所:陆青青(正五品,原羽林军暗羽营副统领)
· 羽林军璟州驻屯营校尉:陈三(正五品,原羽林军玄武卫副校尉)
· 国子监璟州分院祭酒:于志坚(从五品,原锦衣卫联络处副千户)
胡小霞看了很久。
她抬眼,望向堂下那个立在新任文官队列最前头、须发花白的老将。
沙通天面无表情,腰杆笔直。
她再看向那个一身玄色劲装、分明该在陈州寻妹却出现在此的年轻刑部尚书。
韩追影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她最后看向那个紧紧攥着官袍下摆、眼眶微红的年轻匠人。
公输巧正在拼命眨眼。
“……陛下。”胡小霞将名单轻轻放回案上,声音很低,“璟州贫瘠,这些人……都是朝歌的新木。”
“朝歌的新木已能成林。”王康道,“璟州的土,也该种树了。”
他起身,走到堂中那幅疆域图前:
“文抱朴,你掌礼部一年,教化策朕很满意。璟州各族杂处,正是你‘润物无声’之道施展之处。从今往后,璟州科举、学堂、祭典,皆由你定例。”
文抱朴跪地:“臣……必使南溟文教不逊中原。”
“萧九章,青州未竟之功,来璟州续上。”王康指着地图南岛一片空白,“这里还未有名,也无田亩、无税赋、无商路。朕给你三年,把这三样都画上去。”
萧九章叩首:“臣有一策,可试璟州版‘交子’——以海船运力为锚。”
“准。细则你与江砚清书信商定。”
王康转向素问:
“太医署令做了半年,又要你远赴海外,可有怨言?”
素问跪得笔直,帷帽轻纱纹丝不动:“医者不问病家贵贱,臣不问王命远近。璟州缺医,臣来就是。”
“……好。”
王康看向沙通天。
老侯爷也在看他,目光复杂。
“沙侯。”王康走到他面前,“朝歌讲武堂编了三百七十篇教材,朕都看过。其中最好的三十篇,写的是‘如何以寡敌众’、‘如何以步制骑’、‘如何在无援之地死守待援’。”
沙通天抿紧嘴唇。
“璟州若有战事,必是无援之地。”王康道,“三千户拓荒百姓,一万七千妇孺老弱,不能死守,只能活守。怎么活——这件事,朕只能托付给守过边城的人。”
沙通天沉默良久。
“……大王。”他的声音有些哑,“老臣在辽东丢过的城,不止一座。”
“但侯爷从未丢过兵。”王康道,“人在,城可复。人亡,万事休。璟州缺的不是会攻城的人,是会在绝地让人活下去的人。”
沙通天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单膝跪地,行军礼:
“臣,领璟州兵部尚书印。”
最后,王康望向韩追影。
韩追影跪地。
“你心中必在怪朕。”王康道,“妹妹的线索就在朝歌,朕却把你派到四千里外。”
韩追影垂首:“臣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怨。”王康轻叹,“但朕没有别的人选。璟州初辟,明面有盗匪,暗处有细作——你以为蒙古不会派人来探?你以为宋室残部不会南窥?”
他顿了顿:
“六扇门侦查房是你一手建起。璟州千户所交给陆青青缉捕,但侦查、反间、布桩……只有你能从无到有、织网成幕。”
韩追影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静,像深不见底的井。
“臣寻妹七年。”他道,“再等三年,又有何妨。”
他叩首:
“只求陛下允臣一事——每年冬至,准臣寄信回朝歌,仍交那家客栈掌柜。妹妹若来寻臣,有人知臣在何处。”
“准。”
韩追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任命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着那半块残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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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北岛行在
璟州无宫室,所谓“行在”不过是议政厅后院一座三合小院。正房两间,东厢住穆念慈,西厢空置——那是胡小霞平日起居之处。
王康推门而入时,她正在灯下批阅文书。
案牍堆了三摞,每一摞都高过她的手腕。烛火将她侧影映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剪影。
她没有抬头。
“璟州十一月的收支账,臣今夜要核完。”她的笔未停,“陛下若不困,可先看南岛拓殖方略。若困,西厢已铺好衾枕。”
王康没有看账本,也没有看方略。
他走过去,抽走她手中的笔。
胡小霞抬起头。
灯下,她的眼睑下有淡淡的青痕,那是长久不得安眠的印记。她的发髻一丝不苟,珠钗端正——但王康注意到,她鬓边已生出几根白发。
她今年二十九。
“臣的账还没核完……”她试图去拿回那支笔。
王康握住她的手腕。
他慢慢将她的掌心翻过来——那里还留着他下午写的那四个字。
墨迹已干,但笔画依然清晰。她没有洗去。
胡小霞终于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攥起拳,将那四个字重新握进手心——就像下午在栈桥上那样。
但这一次,她的肩头开始轻微颤抖。
王康没有说“辛苦了”。
也没有说“我来晚了”。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安静地陪她坐着。
窗外是南溟的夜。没有朝歌的更鼓,只有海潮一声叠一声,拍打着陌生的岸。
不知过了多久,胡小霞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来璟州的头三个月,臣睡不着的夜晚,就去看海。”
王康没有接话。
“海的那边是朝歌。臣想,四千七百里,浪要推很久才能把船推过来。所以臣的信走得慢,是海浪的错,不是旁人的错。”
她顿了顿。
“后来臣就不去看了。因为每次看,都会想:万一有船来呢。”
她慢慢靠向他肩头,像漂泊很久的船终于靠岸。
“臣没有怨大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潮吞没。
“臣只是……很想大王。”
王康拥紧她。
窗外,南溟的浪还在一声叠一声地拍岸。
这一夜,没有国书,没有舆图,没有议事。
只有久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