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三年 腊月初三 戌时三刻 璟州·议政厅
残月隐入云层。
议政厅四周的巷道里,七道黑影如水银泻地,无声漫入。
为首那人身形瘦长,步法轻捷,落脚时靴底与地面几乎不存在接触——那是只有数十年轻功功底才能练就的“踏雪无痕”。他在距离议政厅三十丈外的一株老榕树后停住,抬手,五指张开。
身后六人齐齐顿住。
瘦长男子凝神倾听。夜风中有议政厅内隐约的人声,有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有虫鸣,有犬吠——一切正常。
他微微点头,手掌翻下,五指收拢。
六人四散,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标准的夜袭阵型:三人从左翼包抄,两人从右翼迂回,一人断后接应,而他本人,将率最后一人的从正面突入。
他等了一炷香时间。
东侧民宅屋顶上,一只夜枭忽然啼鸣三声——那是“左翼到位”的暗号。
西侧巷道深处,两声犬吠相继响起——那是“右翼就绪”的信号。
瘦长男子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压下。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夜寒露重,几位远道而来,要不要进屋喝杯热茶?”
瘦长男子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但方才那道声音分明就在耳后,近得几乎能感觉到说话时的热气!
他瞳孔骤缩——能在毫无声息的情况下贴近他身后三尺之内,这份轻功,放眼整个中原武林也不出十人!这人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南溟荒岛?!
他来不及多想,低喝一声:“动手!”
七道黑影同时暴起,如七支离弦之箭射向议政厅!
然后——
最左边那道黑影在跃上墙头的一瞬,忽然顿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突兀冒出的一截刀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然后软软栽下墙头。
刀尖缩回墙内,一滴血都没溅出。
另外两道左翼黑影怔了一瞬,就这一瞬,脚下瓦片忽然松动——不是松动,是有人从屋内顶开瓦片,两双手同时探出,准确无误地扣住两人脚踝,猛地往下一拉!
两声闷响,两人消失在屋顶破洞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右翼两人刚刚摸到议政厅后窗,窗棂忽然向内洞开。窗内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两人对视一眼,正欲探入,忽然颈后一凉——
两根极细的丝线从黑暗中无声探出,准确缠住两人脖颈,轻轻一收。
两人瞪大了眼,双手徒劳地去扯那丝线,却越扯越紧。三息之后,再无动静。
丝线缩回黑暗,两具尸体软软靠在窗下,姿势像是睡着了。
断后那人站在三十丈外,亲眼目睹这一切。
他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是蒙古王庭豢养的死士,曾随大军南下攻破数十城,见过尸山血海,从不畏惧死亡。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杀人方式——没有火光,没有惨叫,没有刀兵相接的铿锵声,甚至连血都没有流几滴。
六个人,十二息之间,就这么没了。
像水滴落进大海,连涟漪都没留下。
他转身就跑。
跑出五步,脚下忽然一绊。他低头,只见一条极细的铁丝不知何时横在巷中,高度正对着脚踝。
他来不及收势,整个人向前扑倒。
黑暗中,一只脚踩住他的后背。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好奇:
“韩尚书,这人好像是个头目。留活口不?”
断后那人拼命扭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踩着他的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把还没归鞘的刀。
石虎。
而在他身后三尺处,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玄色官袍,腰间悬着一块象牙腰牌,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潭水。他走到断后那人面前,蹲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从大理来?”
断后那人心头巨震,面上却强作镇定:“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韩追影点点头,站起身。
“石虎。”
“在。”
“把他带下去,关在锦衣卫千户所的地牢里。单独一间,不要让人接近。”
石虎咧嘴一笑:“好嘞。韩尚书,要不要先给他上点开胃菜?”
韩追影看了他一眼。
石虎立刻收起笑容:“明白,等您亲自审。”
他拎起那人,像拎一只死狗,消失在夜色中。
韩追影站在原地,望着议政厅方向。
厅内的灯火依旧通明,窗纸上,王康与胡小霞对坐批阅奏章的剪影依旧平静如常——从头到尾,他们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动静。
韩追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入黑暗。
他走到左翼那堵墙边,墙内探出一颗脑袋,是锦衣卫璟州千户所的副百户,姓周。
“韩尚书,两具尸体,怎么处理?”
“搜身。衣物、兵刃、随身物品,全部登记造册。尸体先存冰窖,留着有用。”
“是。”
他走到右翼后窗,陆青青正蹲在两具尸体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丝线,细细端详。
“这东西好。”陆青青头也不抬,“比刀剑好使,无声无息。韩尚书,哪弄的?”
韩追影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根丝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妹妹的。”
陆青青手一顿,抬头看他。
韩追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走了。
陆青青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妹妹失踪那年,才七岁。
他找了她七年。
这七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根丝线——细,韧,无声无息,却能杀人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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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正 议政厅内
王康放下手中的奏章,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韩追影走进来,跪地行礼:
“回大王。七人,六死一俘。我方无一伤亡。”
王康点点头:“问出来历了吗?”
“尚未审讯。但臣初步判断,应是蒙古遣往大理的使团中人——或者说,是使团里的刀。”
王康眉梢微动:“何以见得?”
韩追影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拇指大的玉牌,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蒙”字,背面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狼。
“从为首那人身上搜出。”韩追影道,“臣曾在中原行走,见过这种玉牌——那是蒙古王庭‘天狼卫’的信物。天狼卫专司刺杀、侦查、策反,是蒙古大汗的亲信死士。”
王康接过玉牌,在灯下细看。
胡小霞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天狼卫……臣在璟州听过这个名号。有人说,他们曾在大理王宫出现过。”
韩追影点头:“王妃所言不虚。臣布的暗桩三个月前曾报,大理王宫有可疑人物出没,形迹与天狼卫相符。”
王康把玉牌放在案上,沉默良久。
“他们来璟州做什么?”他问,像是问韩追影,又像是问自己。
韩追影垂眸:“臣猜测,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们是来探路的——蒙古若想经略南溟,必先摸清璟州虚实。其二,他们是来杀人的——若不能收服,便先除掉璟州主官,让此地群龙无首。”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王康:
“但臣以为,还有第三种可能。”
“讲。”
“他们是来确认一件事的。”韩追影的声音很轻,“确认大王是否真的在璟州。”
王康目光微凝。
“蒙古若想对大王的‘朝歌’动手,必先确认大王不在朝歌。大王若在南溟,朝歌便群龙无首;若大王在朝歌遇刺,璟州这边也鞭长莫及。”韩追影一字一句,“今夜这七人,不管任务是探路还是杀人,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为下一步的行动扫清障碍。”
王康看着他。
这个沉默寡言、满心只想着寻妹的年轻人,此刻的眼神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你认为下一步是什么?”
韩追影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不敢断言。但臣若是对手,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趁大王不在,奇袭朝歌;二是趁璟州立足未稳,从海路封锁南溟。”
他抬起头:
“无论哪条路,都需要先知道大王的位置。”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映得墙上的人影微微晃动。
胡小霞轻轻握住王康的手。
王康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案上那枚玉牌,望着那头张牙舞爪的狼。
良久,他开口:
“韩追影。”
“臣在。”
“俘虏交给你审。三天之内,朕要知道他们来时的船停在哪里、船上还有多少人、下一步的任务是什么。”
韩追影叩首:“臣领旨。”
他起身,退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大王。”
“嗯?”
“今夜的事……”韩追影的声音顿了顿,“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留下那两根丝线。”
王康看着他。
烛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
“那是你妹妹的?”
韩追影没有答。他只是垂着眼,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王康轻轻叹了口气。
“留下吧。”
韩追影深深叩首,退出房门。
门轻轻合上。
胡小霞望着那扇门,轻声道:“他找了三年。”
王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将那枚玉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皮肤。
“小霞。”
“臣在。”
“你说,蒙古人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胡小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
她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伸手指向一片空白海域:
“从这里,到大理,顺风七日。从大理到璟州,顺风十日。蒙古若想封锁南溟,必先在大理建补给点。”
她转过头,看向王康:
“所以大王给臣留的这些人,臣会把他们用在刀刃上。文抱朴去教化黎人,不只是为了让他们归心——更是为了让他们成为璟州的眼睛。萧九章发交子,不只是为了敛财——更是为了让商贾替我们探路。韩追影布的桩,不只是为了抓细作——更是为了让任何想伸手的人,先断一根手指。”
她走回王康身边,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大王放心回朝歌。”
王康低头看她。
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燃着的火。
“臣会守住这里。”她一宇一句,“等到大王登基那一日,臣会带着璟州的舆图、账册、三年教化方略,渡海回去,跪在承天门下,亲口唤大王一声——”
她顿了顿:
“陛下。”
王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眼角的细纹,抚过她鬓边那几茎白发,抚过她脸颊上那道淡淡的、不知何时留下的疤痕。
“小霞。”
“臣在。”
“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他轻声道,“就是在那年上巳节,多看了你一眼。”
胡小霞低下头,以袖掩面,久久不语。
窗外的夜风忽然停了。
整个议政厅静得像沉在海底。
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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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锦衣卫璟州千户所地牢
韩追影坐在一张破木椅上,面前是一个浑身是血、却还没晕过去的人。
天狼卫的俘虏。
他已经审了一个时辰,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这人始终咬紧牙关,一个字不吐。
韩追影没有着急。
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那人,像看一块待琢的石头。
那人的眼神从最初的凶狠,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此刻的……不安。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你到底想问什么?”
韩追影没有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那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俘虏盯着那根丝线,忽然浑身一颤。
“这……这是……”
韩追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七年前,中原陈留,韩家镖局。一夜之间,满门三十七口被杀,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失踪。”
俘虏的脸色变了。
“杀人的手法很干净,刀刀致命,没留活口。”韩追影继续道,“但杀完人之后,他们带走了一个女孩。你说,这是为什么?”
俘虏的嘴唇开始发抖。
韩追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那根丝线,是在我妹妹的枕头下找到的。她从小喜欢这种东西,喜欢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攥在手里。”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找了她七年。”
俘虏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韩追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你最好知道。”
他推门出去。
地牢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那人的惨叫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黑夜里传出很远。
很远。